所有人都彷彿被施加了定身術一般定在了原地，然後他們如同生了鏽的機器人一般，僵硬地轉過頭向後望去。
徐妍一身胭脂紅的睡袍，抱著手臂，淡淡地看著他們。
眾人全部倒吸一口涼氣。
其實他們都知道，現在一擁而散的話，就憑徐妍一個四體不勤的富太太，肯定沒法一一把他們揪回去。
但是大人帶來的威力還是無窮的，他們自以為已經足夠成熟、能幹出驚天動地的事來，但還是在家長出現的瞬間一潰千里。
他們崩潰地互望——徐妍怎麼突然從前面過來了？唐紹幹嘛去了，為甚麼沒給大家報信？
然後他們就更加崩潰地聽到了遠處保安的質詢聲：“你鬼鬼祟祟地呆在這裡是幹甚麼？手裡的望遠鏡幹甚麼用的？”
完蛋，唐紹被保安抓住了。
所有人的心理防線基本都崩掉了。
只有林展涵仍然保持了沉穩，他回頭看向徐妍：“甚麼事？”
徐妍嘆了一口氣。
“不錯啊，你們這是劫法場啊還是怎麼的。”她撥拉了一下自己的水晶指甲，看向了林展涵，“既然這樣的話，我就和你說幾句吧。”
徐妍抱著肩膀，靠在門柱上，淡淡道：“如果你今天走了，就不要想著再回來了。
”
林展涵輕哧了一聲。
“我不是威脅你。”徐妍也不動怒，“是，你本事挺大，想法挺多，但我說白了，你還太年輕了，年輕就總有年輕的害處，很多事你這個年齡想不了那麼全，所以我只是想給你說說客觀事實。”
“說句難聽話，你不是我生的，我日後不指望你給我養老，你混得好混得差都和我沒關係。”徐妍說，“所以你無論是想高考還是想滑冰，我其實都不是很關心。”
“我之前想著你畢竟跟我們住在一個屋簷下，雖然你估計是不太可能對我有甚麼好感了，但是能和你相處得好點呢，我還是願意相處得好點，所以你叛逆一下騙騙你爸，我幫你圓個謊也就圓了。”
“但是今天這個情況你自己心裡清楚。”徐妍歪了歪頭，她一頭深咖啡色的長直髮，隨著她的動作在肩膀上悠盪了一下，“擺在你眼前的其實就兩條路。”
“要麼你現在怎麼爬下來的，就怎麼再爬上去，我也不愛聽你們爺倆又在家裡吵吵，所以我可以當甚麼都沒發生過，不和你爸說。”
林展涵的面孔冰封一樣冷漠。
“要麼你就走吧。”徐妍說，“我說句實話，你這個樣子，我也不是很願意你老在我家晃。”
明沫看到林展涵微微抖了一下。
他姓林，但是徐妍說的沒錯，這裡是她的家。
那麼其實林展涵本就沒有家。
“所以我願意幫你個小忙，你爸如果發了瘋要去找你的話，我可以幫你攔住。”徐妍說，“但是別讓我在看見你了——OK麼？”
林展涵回頭看了一眼這棟別墅。
沒有眷戀，沒有傷感，似乎只是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自己住的地方。
然後他衝徐妍點了點頭：“OK。”
他帶頭走了出去，明沫猶豫了一下，跟在了他的身後。
同學們陸陸續續地跟了上來。
林展涵快步地走出大門，然後繞到後牆的位置，一把把正在給保安解釋的唐紹攬了過來。
“我朋友。”他看也不看保安地說了一句，然後拉著唐紹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們一直走了好幾百米，直到整個小區消失在了他們的身後。
林展涵鬆開唐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衝著大家道：“今天實在是多謝了。”
李澤這種做事的時候豪氣干雲，做完才發現自己全然沒過腦子的混小子到這一步才感到有點尷尬，他撓著頭問林展涵：“那你現在……怎麼辦啊？”
“我卡里還有點錢，先去找個青年
旅舍開下房間吧。”林展涵想了想，“我證件都在學校宿舍，很好取回來。”
“那你爸……再找你怎麼辦？”
“能拖過這一段就行。”林展涵平靜地說，“之後等全國精英訓練營開始了，我就去黑省了，我爸總不可能跨越千山萬水來抓人。”
他竟然一步一步地全想好了。
楊雨欣在一邊忐忑不安，始終不確定自己今天到底是參與了一個幫助同學的行動，還是捅了個天大的簍子，此刻看林展涵心裡非常有譜兒的樣子，她多少踏實了一點，不過心裡那根弦還是繃著，叮囑大家道：“快散了吧，萬一那個阿姨打電話到學校去把今天的事告訴給老師，老師來找我們的時候我們還這樣聚成一大群就壞了——我們現在趕緊各自回家，如果接到電話的時候就全說自己沒參與，也甚麼都不知道，記住了吧？”
一夥人於是趕緊在地鐵口揮手作別，林展涵再次一一感謝了大家，承諾以後一定要請客感謝大家。
他非常客氣、非常禮貌地送走了所有人，然後一個人坐在地鐵口的石臺子上，望著已經完全黑下去的天空，不知道在想甚麼。
直到一個身影坐到了他旁邊。
明沫本來是跟著大家一起走的，不
過她三轉五轉又轉了回來。
林展涵其實沒甚麼可需要擔心的，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展現出任何過激的情緒，平靜地走完了全程。
然而明沫覺得他有點太平靜了。
正常人處理情緒的方式一般都是爆發出來，要麼哭要麼鬧要麼吵，但是林展涵不是。
哭和鬧都是得有觀眾的，就像小孩子跌倒了，如果剛好旁邊有大人在，就哭得山響求抱抱，如果四周無人，一般也就自己帶著淚花揉揉腿，然後拍拍身上的土站起來了。
林展涵當一個四周無人的小孩已經當得太久了。
所以他不太習慣爆發，他處理情緒的方式是拼命往下壓，往內部消化。
外面風平浪靜，裡面五內俱焚。
世界何其浩大，有的人無論走到哪裡，都知道萬千燈火中自有一盞永遠在等自己回去，但是有的人沒有，他們披荊斬棘一路向前，回首時發現身後空無一物。
沒有來處，沒有歸宿。
有安樂窩的人，永遠體會不到無根之萍的痛苦。
林展涵感到明沫在旁邊撞了撞他的肩膀。
“誒。”他聽到女孩在旁邊狀似無意的說，“話說金山銀山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哈，上仙要不要考慮一下在凡間做個暑期打工？”
林展涵沒吭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