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叫甚麼名字?你有沒有常識,這裡是鳳凰聖山,我是鳳凰一族的人,我是主人,你是客人,按道理應該是我先問你,你倒先來問我,是想反客為主嗎?”
只見她滿不在乎的嘟起嘴,插著腰,道。
“我叫葉長生,一葉知秋的葉,大道問長生的長生!”
“哦,你叫葉長生啊。你知道秋天是甚麼顏色的嗎?大道要問你,它問你甚麼,是問你為甚麼長得這麼怪,眼睛長在鼻子上,還是問你為甚麼眼睛只顧著望天,從來不低頭看看呢?”
面對她的諷刺,葉長生無言以對。
那年那日的她,是那樣的能言善辯,隨隨便便的兩句話,能讓攪弄風雲,縱橫天地間的帝師無言以對,更無法升起任何想要教訓她,無視她的想法,而是想要繼續和她接觸。
或許正是因為她的那些漫不經心的話,將葉長生從失敗的失魂落魄的心境中給拉出來,從此能正確的認知到自己的不足,不再那般孤傲,那般狂放。
“怎麼?你怎麼不說話了?是連回答的勇氣都沒有嗎?以你這膽子,我勸你還是不要上聖山了,上面有很多可怕的東西,你死在上面可沒有人給你收屍。對了,你不是想問我叫甚麼名字嗎?現在還想問嗎?”
當時的鳳凰女帝卻是不在乎葉長生的吃癟,更不在乎葉長生會不會傷害她,只是眼眸中冒出一抹狡黠之色,繼續道。
“那現在你能告訴我你叫甚麼名字?”葉長生饒有興趣道。
然而鳳凰女帝的動作卻是超出了他的想象,當時的鳳凰女帝只是伸出手,鄭重其事道:“給錢!”
“問人問題,是要給錢的。人間有人問路,要給問路費,你問我的名字,就要給問名費。一個銅錢問我名字,兩個銅錢問上山的路,三個銅錢問山上有甚麼人,四個銅錢問那些人具體有甚麼特殊的。”
當葉長生愣神之際,她不厭其煩的解釋道。
“好吧,那我問你名字,問上山的路,問山上有甚麼人,問山上人有甚麼特殊的,總共多少錢?你真是的精明的小商人,精明的人在面對這樣的大買賣是都會打折的,你準備給我打幾折,讓我少付點。”
葉長生越來越對她感興趣,調笑道。
“十個銅錢,一分都不能少!”
然而鳳凰女帝的反應卻遠遠出乎葉長生的意料,她眼神堅定道。
“好,有膽色,敢對我這樣。我就付你十個銅錢,你可要告訴我實情哦,要是有半分差錯,我可是要回來向你討要銅錢回來的。小孩子能賺錢是好事,但不能賺黑心錢,懂嗎?”
那年那天那一瞬間,葉長生第一次摸了她的頭,充滿了寵溺和玩味,似是找到自己早已消失很久的童真
。
可尷尬的事情發生了,儘管他全身上下擁有著無數奇寶,任何一件拿出來,都價值連城,能令無數天驕爭搶得頭破血流。
但是他卻搜遍自己的全身,只找到了一個銅錢。
一枚毫無靈性,只是世間最普通,最低階的銅錢,還是在凡人間遊歷時順手揣進儲物戒指裡的。
他難以忘記,那年那日那時,那個女孩用一種看乞丐的眼神看著他的表情。
最終,卻還是將他這乞丐手中的那個銅錢給收走,然後拿在手上晃了晃,道:“我叫小糊塗,這裡的人總是說我是禍害,說我害了很多族人,說我裝糊塗,但我真沒有害我的族人,所以我叫自己小糊塗,等我甚麼時候思考明白他們為甚麼要這麼對我時,我就改名叫裝糊塗了。”
“小糊塗,嗯,不錯,是個好名字。你要那麼多銅錢想要幹甚麼?”葉長生道。
“以前我和爹孃遊歷各地時,總是會聽到一個傳說,有錢能使鬼推磨。我們這一支脈的族人都死了,只有我沒死,他們覺得我是帶來災難的人,所以單單將我爹孃的屍體放到聖山外,我想著多拿點錢給他們,這樣我爹孃的屍骨就能進聖山了。”
那年那時自稱小糊塗的鳳凰女帝,也不知為甚麼,會選擇和他這陌生人說出這樣的心裡話。
或許她在鳳凰一族裡,真的很孤單,很落寞,很無助。
一個小女孩,忍受無數人的指責,無視,雖說沒有言辭犀利的謾罵,也沒有動輒瘋狂的鞭打,但那對心靈上的傷害,卻是比劍刺刀劈還要來得實在。
雖無形,但痛入骨髓。
“那我要是能夠讓你爹孃屍骨埋入聖山呢?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我總不能一直叫你小糊塗吧。小糊塗這個名字挺好的,但卻只能拿來當外號,當真名就不好聽了。我這一生也挺糊塗的,所以我決定我的外號就叫大糊塗了。”
葉長生笑得很開心:“但我也有真名,我真名叫葉長生,我想收你為徒,你願意嗎?”
“大糊塗,你這是佔我便宜哦。我這個人很聰明的,你有甚麼小心思都瞞不過我,你是想要收我為徒來讓我告訴你真名,你好壞哦!”
那年那天那時,她那雙明亮眼眸中浮現出淡淡的亮光,輕哼道。
你這是佔我便宜哦!
你好壞哦!
光是這兩句話,無數人會想入非非,但在蝴蝶泉水潺潺流淌,蝴蝶花盛開的花海中一大一小的人耳中,卻是蘊含著無盡的韻味。
“你願意嗎?”葉長生似是沒聽到一樣,只是靜靜的望著她,繼續道。
“當然願意啊,我的真名叫鳳萱萱,原本我爹孃給我取名叫鳳萱,鳳是我的族姓,我爹孃在書畫一道造詣不凡,
他們不喜歡在金石玉器上作畫,獨愛宣紙。”
“他們說宣紙是這世界上最乾淨的東西,也希望我是最純潔無瑕的宣紙。後來,他們死了,我自己改了名字,叫萱萱,有草字頭的萱字,宣紙從草木精華而來,我多了兩個草字頭,還有多了個萱字,所以我比他們期許的還要純潔無瑕。”
“但我騙了你,這鳳凰聖山若不是超脫鳳凰一族的超級強者降臨,那些老祖宗絕對會第一時間出手,將其鎮壓。即便是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這四大神獸族群的繼承人也是一樣。”
“我知道你很厲害,我也不純潔,我是故意攔住你的,現在你還願意收我為徒嗎?”
小小年紀已有風華絕代之姿,雖不是世間絕色,但那氣質卻是無雙。她那明眸中閃爍出的是濃濃的掙扎之色,儘管明明有機會成為葉長生的弟子,一步登天,也能完成她所有的夙願,將自己被族人遺棄的爹孃送上鳳凰聖山,與祖先埋在一起。
但最後,她還是將其真正目的,期間耍的小手段全部說出來。
不因為甚麼,只因為她不想違背自己爹孃的遺願,哪怕這個謊言會讓她不再是族人眼中裝糊塗的小人,不再忍受族人冷漠無比的目光,不再弱小,但她還是想做一張純潔無瑕的宣紙。
即便純潔無瑕的宣紙上因她的謊言而落了一滴點墨,但她還是盡力的擦拭了。
宣紙終究是要被揮上筆墨,放才能實現其終極價值。
她,想在自己的人生價值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即便最後落寞收場,也無愧於心。
“我為甚麼不願意呢,你還會是我的徒弟,從今以後,你是我的人了。小財迷,小糊塗!”
在她那掙扎的眼神中,葉長生再次輕輕摸了下她的頭,緩緩道:“既然你是財迷,每年我都會送一枚銅錢給你,但你以後可不能隨便攔下一個人,開始套路人家哦,不是誰都有我這麼好的脾氣,既然你是小糊塗,我會讓你終生都是小糊塗,都說男兒至死尤是少年,女子又何嘗不是……”
從此,一名本來根基不算太好的鳳凰一族棄女,跟著帝師走遍了九天十地,四海八荒。
世人皆知其是鳳凰天女鳳萱萱,但卻少有人知她還有一個名字,小糊塗。
與其說葉長生救贖了她,不如說是她將葉長生從天途征戰失敗,失魂落魄,急功近利的惡魔葉長生手中救贖出來。
人與人之間,哪有絕對的幫與被幫的關係。
人與人之間的交集越多,關係也就越多,也就越剪不斷理還亂。
也不知從何時開始,那個曾一個勁摸著自己腦袋說自己是小糊塗,沒那麼聰明,在葉長生面前耍機靈的小女孩,習慣穿上了淡黃色
的長裙。
最特殊的是,每一條長裙邊緣流蘇上都會有一個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銅錢。
那些銅錢,都象徵著她與那個一生都在奔波,從未有半分停歇男子的相見。
她時常託著香腮,在鳳凰聖山上翹首以盼,等待那個男子含著淡淡的笑容,手中晃著一枚普普通通,沾染著無盡凡塵氣的銅錢出現在她的面前,輕呼一聲,小糊塗你還好嗎?
撻撻撻!
往事歷歷在目,浮現在心頭,葉長生也越來越走近三生龍脈,感受著即便蟄伏沉睡休眠卻依舊是放出無盡皇氣的三生龍脈,葉長生終究是輕嘆一聲,千言無語凝在嘴角,無法訴說。
物是人非的經歷,他不知經歷過多少次。
但每次經歷總還是有無盡的酸楚湧上心頭,因為他曾與世事萬物間產生了一種叫做感情的微妙情緒。
人,活得越長,會出現兩個極端。
一個極端是看淡一切,視他人,他物生死置之度外,唯有自己才是世間唯一。
另一個極端則是悲春傷秋,常常沉浸在傷心中無法自拔。
葉長生自認自己偏向第二種,卻又與第一種有所交集,所以他才能彷彿永不疲倦的走下去,永遠走下去。
忽然,在無盡龍脈皇氣的照耀下,一直都是幻影的鳳凰女帝竟然變得凝實了。
她的那雙眼眸,忽然閃爍出無盡的星辰之光,她那熟悉的聲音在空中響起:“這次,你欠我了哦!”
“小糊塗!”
葉長生驟然色變,立馬疾呼道。
但無論葉長生怎麼喊,這縷幻影是絕對不會有任何回應的,因為這是她十多年前隕落前留下來的,在天妖寶樹下,沒有足夠的能量滋潤,沒有辦法傳出聲音。
等到這三生龍脈的力量滋潤後,立馬傳出聲音。
一如當年的溫柔言語中帶著點小調皮,但伊人聲音猶在,身卻踏入輪迴而不見。
“小糊塗,上窮碧落下黃泉,逆亂天地我也會找到你。你一直想找機會讓我欠你,但我堂堂帝師,更是你的老師,豈會讓你的小陰謀得逞。”
半響後,葉長生眼睜睜看著流露出人性化眼神的小糊塗虛影逐漸變薄,最終他緩緩笑道。
嗡嗡嗡!
虛影完全幻化為無盡的光點,演化出一個盛景。
那是一個巨大的湖泊,不,應當稱其為海洋。
因為它的面積實在太大,太過浩瀚。
無數星辰星域星河都投影到湖泊之中,水中撈月的傳說能在此地實現。
手握日月摘星辰,是對這片奇特之地最美好的描述。
星辰海,以攬盡星辰而得名,一滴星辰海水,重達千斤,可洗滌肉身經脈體魄,讓靈魂得到昇華,對於天地大道的領悟具有非凡的效用。
這裡被譽為三生祖地,只因三生宗
的龍脈從星辰海蟄伏海底的巨大山脈中取出最精華的一部分,再經由永恆古城天龍峰的龍脈之祖賦予相應的精華,太皇宮賦予其生命,才造就三生宗長盛不衰的龍脈。
但葉長生的注意力並非集中在觀察星辰海的星辰奇觀,也不是看那星辰光浪的浩瀚神秘。
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星辰海中央的一道倩影之上,一襲淡黃色的長裙,即便相隔數千裡,耳畔仍能聽見清脆的古銅錢碰撞聲。
她緊閉雙眼,右手指尖懸浮著一個五尺見方的古城池縮影,上書鳳凰二字。
鳳凰帝城,曾稱霸九天十地,四海八荒的古城。
以無數鳳血澆灌,凝練無數鳳凰一族之奧義,乃是當初小糊塗鎮壓世間一切敵的巔峰神兵。
單手託著鳳凰帝城,素手手持鳳凰翎,九天十地,四海八荒皆落寞。
哪怕如今她的殘魂已經轉世輪迴,但她卻是光憑肉身,依舊能光耀無盡星辰。
在她身體周圍,散落著一朵朵淡黃色小花。
花開九瓣,花骨朵中央孕育著一個晶瑩剔透的玉龍。
花朵不停呈現出銀色的龍形能量體,與小糊塗肉身中的澎湃鳳凰之力共鳴,發出世間最為美妙的龍鳳和鳴之音。
“菩提化龍樹,你還真的是我生命中的貴人啊。這下在短時間裡我可以動用手段,儘快推演出小糊塗轉世在何處了。”
葉長生望著淡黃色小花,低聲喃喃道。
菩提化龍樹,當年他從三千佛土中帶出來的不亞於萬道古樹存在的古神樹,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
又積累六千年,同時凝練花與果。
一萬兩千年才得到一次輪迴,不得不說,小糊塗是幸運的,一萬兩千年一次的花果同現被她趕上了,讓她的體內誕生出一種帝印的共鳴。
這枚帝印,能讓葉長生透過大手段利用,推演出她具體的下落。
只不過這一切的過程是急不來的,最起碼要等到入永恆古城,得到曾與萬道古樹相爭的荒古神藥,再將一些珍奇的東西得到,才能正式以小糊塗的帝印,凝練出助她這一世崛起的神物。
“小糊塗,小靈夢,小傾城,小青青,到底我消失的萬年,你們究竟幹了甚麼?為甚麼會淪落到一個命隕,兩個重傷轉世的地步呢,九霄之上到底發生了怎樣的變動?”
等到一切都有了線索,有了全域性的謀劃眉目,葉長生不由思考。
九霄之上定然發生了連他都無法推演出的大事件,不然的話,情勢不會變得這般緊張。
不過有一點他可以肯定,小糊塗她們的付出,為他爭取了重新奠基完美武道的時間。
不然的話,自己早就遇見無盡阻力了。
待得星辰海蝴蝶花開時,我會召回你的歸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