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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夜談

 流雲先前沒有猜錯,他雖提心吊膽了一個多時辰,一門之隔的書房內,卻透出一種近於詭異的平和。

 四將恭立榻前,才由玄武字斟句酌著,將鐘九擄走聖女來襲約戰,到靳黛水與小雨自己逃回之事,逐一詳細轉述了一遍。金光正微合目聽著,半躺半靠在榻上,面上全無血色,但也看不出一分的情緒波動。

 自四將進來,他第一句話,便是問起各方是否有異動,便如自己從未昏迷過一般。玄武述事之中,他間或開口,點出一兩處疑點,也極是客觀冷靜,只是待玄武稟完了,才皺眉冷冷問道:“青龍令你們如何應對的?”

 玄武一愣,急道:“護法首座已調動人手,一面加強各處護衛,密切關注意外動向,一面暗遣好手,去靳宮主所說的漢水邊小山打探。已有傳訊報來,那山上木屋猶存,寒氣極盛,處處冰漬,很符合天冰妖物施法的特性。”

 青龍站在三將身後,一直垂頭不語,此時見提到自己的名字,更是不禁一挪步子,往靠後的白虎背影處隱去,只恐又觸動宗主怒氣,惡化傷勢。但金光並不曾再接下去,半晌,才又沉吟道:“夜名回座船見小雨,許俊卻請託於諸葛流雲,說得罪回紇諸部在先,不便在襄樊公然露面,也不好繼續藏在衙中令知府為難……”想是說得多了,牽動了傷處,皺著眉一陣低咳。

 玄武急接道:“是,所以他想隨夜名去船上,暫借棲身,好順利離開樊襄。流雲對他很有好感,一口允下。青龍與……與我等商量,覺得他既不會法術,知府本人也有過託請,無傷大雅,便默許了下來……宗主覺得不妥?若有不妥,玄武這就去設法補救。”

 金光緩緩搖頭。

 “襄樊,東都門戶,五鎮交匯,再重要不過。許俊這年輕人很不簡單,在湖邊陣中,對著皇室中人,不卑不吭,應對得體,而又毫不引人注目。只怕連他來這城中,也並非全因了巧合。不過,這些朝廷間的紛爭,我玄心正宗,只須慎言危行,避免陷入其中便可,並非目前的重點。”

 霍伽那一柄劍,結實地穿了他的右肺而過,此時強封的要穴已解,便這般盡量低聲說話,也勢必帶動得傷口一陣陣的抽疼。冷汗凝在額上,極是分明,玄武看得暗自擔心,卻不敢出聲勸他休息。

 許俊也好,甚至莫名來了的鐘九也罷,這些都不應是目前要點,只有回紇鐵勒部,這些異域胡人該如何定位,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

 果不出所料,金光略頓了頓,便已轉向白虎問道:“本座此前曾說過,要著你去回紇宿處一趟……白虎,你可知道,本座要你去做甚麼?”

 白虎原地應聲答道:“宗主若對中伏之事不滿,則必不會言道,說我才自總壇而來,與胡人未曾沖突。更何況,將流雲偷聽的鐵勒部對話與靳宮主聽回的內情互為對照,可見胡人雖蠻戾奸詐,但種種起源仍須歸於魔物奪走的那暗石之上……”

 說著話,他卻沒敢動彈,修道之人,耳目何等靈敏?宗主聽著回話,隨意掃過一眼,他便分明聽到,後面又傳出低微的挪步聲。想也想得出,一直蹇在後面的青龍,定是換了個角度縮身站好,免得讓宗主看個正著。

 暗同情了一把青龍,白虎心中,實際也極是忐忑的。

 早在金光醒前,四將之間,已就目前情況作了種種分析,一致認定這時,若計較宗主中伏的私仇,只怕會送給妖物一個可趁之機。但是……萬一宗主醒後一意復仇,卻又該如何應對,稟諫出口?

 只能搶先試探,點明利害……

 其實這些話,包括玄武的稟報,都該由青龍說出的。可這首席護法,現在如何開得了這個口?白日間商議諸事,已是青龍竭力平復心情,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萬一宗主不肯,另有決定,那麼,青龍與他白虎,還有玄武,朱雀,又該如何去應答抗命呢?

 一時之間,四將人人緊張,連呼吸,都似被屏住了一般,也緊張得每個人,都未曾注意到,這時宗主的目光,正從四人面上掃過,卻又驀地移開合上,隱去了一分突如其來的感傷之意。

 一片寂靜!

 直到床榻上,金光的吩咐聲,低沉而不容置否地響起——

 “鐘九約戰,胡人詭計,都不足一曬。但若因此私怨,令妖魔所欲得手,則我玄心正宗,未免為正道笑談。白虎,本座令你,連夜去鐵勒部一行,著胡人共我宗門協力,一切以平定這魔患為先。”

 ——

 “說,不說,說,不說……”

 院落中。

 就著火把的微光,流雲快速掃一眼手裡的雜草,依稀是雙數,便安心開始了又一輪的卜算。果然,扔完第八根草,他口邊唸到的,又恰好是“不說”了。

 “嗯嗯,除了第一回外,連卜四次,這草兒都要我‘不說’的。天意,果然是天意!可不說,萬一他又犯病了怎麼辦……”

 他才咧嘴一喜,唸到這一層,轉瞬又苦起了臉,仍舊是決定不了。再踱幾步,琢磨著前事,他更加頭疼,突然想到:“霍伽說能幫我報仇,可我和金光有甚麼仇,不過是看他不順眼罷了。那胡人公主到底甚麼意思啊!難道是說我爹?或是師父師娘?要不就是紅葉?總不會是七夜和小倩吧。”

 搓了搓下巴,流雲還真沒覺得跟金光有甚麼了不得的仇怨。說起來親友長輩中,的確沒有被金光親手殺害的。

 “我爹是自己跳的崖,這殺父之仇也沒處去報。再說金光認死理,門規要這麼辦,自然不會通融……門規是祖師爺留的,難不成要找祖師爺算帳?那是指師父?師父自己都不說甚麼了……至於師娘,唉,說來是七夜殺了她,我連七夜都沒怪過,找金光出頭做甚麼?”

 紅葉啊……

 流雲突然想到一直避不去想的,二十年前長街一戰,師妹逝去的那一天,他抱著紅葉離開無淚之城,來到師父面前時,其實是看見金光的,但他全部心思都在師妹身上,根本沒有力氣去注意別的。

 “是了,雖然紅葉是因為玄心奧妙訣而死,但如果不是金光設計殺魔,七夜就不致一怒重入魔道,紅葉也不會去重練那倒黴的功夫。所以我雖然沒去想,但實際上,那時也是極不喜此人的。”

 捶了捶腦袋,流雲喃喃道:“諸葛流雲啊諸葛流雲,原來你也是個這麼小心眼的人。那時直接把金光打暈了拖回玄心正宗,不是甚麼事都沒有了?”

 如果那樣的話,玄心正宗不會聲名受損,金光也能少吃些苦頭,他諸葛流雲,如今更不至一肚子鬱悶氣,在這裡亂轉著不知如何是好了!

 那時,似乎是錯了。

 可如今,該怎麼樣,才能選中那個對呢?

 憤憤然瞪一眼書房方向,流雲很有沖過去踹一腳的沖動。不是因為四將進去,他不會來這裡院;不是因為四人一進去,就直到天全黑都沒動靜;他也不會在這亂轉著胡思亂想,越想越亂了。

 這該死的門,那該死的五個傢伙,到底還要談上多久!

 ——

 不知在第幾百句的腹誹聲中,咿乃一聲,書房的門終是開了,玄武三人魚貫而出。流雲才又揪了把草在手裡,一眼看到三人,忙不迭地扔了迎將過去。

 還未說話,便見最後的玄武,一回身關緊了木門,他不禁為之一驚,壓低聲艾艾問道:“你們和他,都沒怎麼樣吧……那個,青龍人呢?”

 朱雀和他擦身而過,繃著臉不理會,自顧走了,白虎輕松中隱見擔憂,卻不多說,邊行邊道:“白虎身有要務,不克久留,諸葛國師,你也請早些休息了。”這白虎在總壇以嚴肅見稱,對內煞氣極重,流雲不敢追上細問,只得一個勁兒盯著玄武,大有不說清就不放你離開之意。

 好在玄武停了腳步。

 “宗主吩咐了一些事,青龍是護法首座,自然要留下來,助宗主再推敲一遍……”玄武說得極是極輕松,無奈掩不去臉上的不安,越發顯得心事重重。流雲便不滿地繼續盯著,差一點,一句“玄武你擺明說瞎話呀”便直接說了出來。

 那般激烈沖突,以金光的固執,怎麼可能就這麼無事了?

 難道,單獨留著青龍受罰?

 心一急,流雲撥足就往門內沖,說道:“青龍是過火了點,解劍請甚麼辭……可他不也因為擔心嗎!不能沒由來地罰人家,雖然說,上妓船的確算不得甚麼獨斷……”玄武一驚,叫道:“你做甚麼?”忙伸手去攔。

 但流雲道術先天不足,武道修為,卻遠在他之上,這麼近身站著,前沖之勢,哪是他能阻得住的?被流雲去勢一帶,反而連自己都撞到了門上,木門向內開啟,兩人便齊齊跌了進去!

 ——

 暗叫得一聲苦,流雲身向下沉,一個千斤墜生硬硬穩住了跌勢,再隨手一把扶起玄武,嘴角強往上掀,呈出個比哭還難看幾分的笑來。玄武鐵青了臉,摔開他手掌,急往屋內望去,見金光側靠在榻上,氣色極差,一如他退出時,而青龍,侷促站於榻邊,身子僵硬,正愕然回首,看著他和流雲,欲言又止。

 但青龍不說,流雲卻說了,只因青龍這神情,落在流雲眼裡,自動等同於正受著狠狠的訓斥,同情心大發下,脫口便勸道:“他……沒罰你吧?其實你們都沒錯,何必呢,非要死磕下去。”再往榻上望去,他有點心虛,話到嘴邊還是不吐不快,“金光,你傷成這樣,昏迷了近一天,你就算自己不在乎,也別再嚇他們了好不好?你這次要真出了事,青龍只怕要第一個橫劍抹脖子了……”

 “諸葛流雲!”兩聲喝止幾乎同時響起,一聲是玄武,另一聲,卻是青龍。反而金光自己,只平靜地聽著,直如在聽全不相干的說話。流雲苦著臉,擺手解釋道:“別,你們別又發脾氣,我甚麼也沒幹,不過是想勸勸架。玄武你還說金光要議事,他兩人這樣子,象是在議事嗎?”

 玄武早一步上前,把住了流雲手臂,本要將他拉出門,臨使力前一陣猶豫,目視青龍。他對屋裡情形也極不放心,聽得流雲一通話,便起了另一個念頭:“這麼直接勸一勸,也許……不失為好事。”

 青龍與他共事多年,二人的交流已不用多話,會意下只回以一苦笑,微微搖頭,示意他先將人帶出去。玄武拉了流雲出門,最後又是一個眼神遞來,青龍看得分明,苦笑點了點頭,跟過去,伸手掩門。

 宗主傷重,不要多說。

 連玄武,都這般不放心了嗎,狼狽跌進來,擔心吊膽地再出去,都不忘就勢提醒自己一次?看來請辭之舉,連這三位情同手足的同僚都驚得呆了。

 唯有再苦笑。

 笑自己,沖動何來。縱是宗主信任不再如初,亦不過是自取,如何怪得了宗主。如今還要再說甚麼,徒勾起二十年前的往事,惹人心亂。

 關門,聲音低悶,木門極厚,關嚴實了,甚麼聲響也傳不出去。當然,外面聲響也不易傳入。於是屋中又一片死寂了,就象方才,三將才出去時一樣。

 還未及回身,身後一聲動響傳來,緊跟著便是一陣劇咳。青龍一震下,失聲叫道:“宗主!”疾回身,果然,金光正強撐了要起身,終是體力不支,又重重跌坐回榻沿之上,不住喘咳。

 “宗主……”

 本能地上前去扶,青龍才急步沖過去,手掌卻僵在了半空,微微發顫。金光並沒有看他,微側了頭,目光落在附近的書架上。這屋原本是作書房的,一榻之外,便是落地的書架。陸安仁不知是附會風雅,還是的確嗜書,架上堆得滿滿。金光便靜靜看著這滿架書籍,燭光明滅不定,映得本就灰敗的面色,更加沒有血色。

 一種劇烈辛酸,令青龍幾乎站不住身子。既想伏地痛哭出聲,又怕更觸宗主不喜,只得垂首咬牙,壓制住情緒波動,喑啞著聲音勸道:“玄武說你不能隨便起身的,宗主,若有所吩咐,便交待……交待青龍一聲好了。”

 金光低咳搖頭,仍是沉默,半晌,才突然問道:“諸葛流雲的任性行事,如前日鼓動夜名,方才徑自直闖,這二十年中是否經常發生?”

 青龍一呆,只當他要向自己發作,卻沒料到會問及流雲,只得遲疑道:“他天性跳脫,所以……所以不喜歡受規矩約束……”不想說流雲甚麼不好,卻也不敢有所隱瞞,唯有這般含糊地應上一句。

 金光便皺眉,卻一聲低笑,道:“既如此,何以竟是他當了二十年宗主,而不是……不是你這首座護法,按宗規廢了他繼位?”

 青龍身子才一震,金光目光移回,落在他臉上,平靜之極,卻極顯疲憊,低沉又道,“本座嚴苛獨斷,而你剛毅中不失寬厚,正好能為本座匡護不足。是以本座當年,以你為四將首座,備為下任宗主的人選。諸葛流雲生長山野,不知宗門規矩的重要,本座可以不去怪他。但是你呢,青龍,本座決未曾想到,你身為四將之首,當斷不敢斷,為救命私恩,竟棄宗門規矩於不顧,對宗主一味縱容……”

 “宗主……”青龍迫出一聲,再無話說。

 縱容?的確是縱容,可是……

 可是若真廢了流雲,門中除了他青龍,還有誰夠資格去繼承那個位置?但成為玄心正宗的宗主,坐在上一任宗主曾經坐過的位置,於他而言,那僅僅意味著一件事……又一次的背叛。

 這上一任宗主,指的,當然不是那個他四處追回,轉眼又會失蹤的跳脫少年,背叛的,自然也不是那救命之恩。

 背叛,是他對當年那一擲劍一轉身的定性,雖然他永遠不會對人承認這一點,雖然他堅信自己做的沒有錯。可是正因為他們採取了這樣一種方式,便再沒有人能阻止宗主,以至宗主鬱結於心,才會有了後來……後來的事……

 身子下沉,他緩緩跪倒在地。

 “一切都是青龍的錯,青龍……願受宗主責罰……”

 ——

 “青龍。”

 低沉一喚,使他本能地應是,金光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青龍才站到一半,便聽金光說道,“本座信不過諸葛流雲行事,青龍,你不可再拒。回總壇之後,本座即將玄心靈鏡傳你……”

 咚。

 膝上力道一失,青龍整個人又跪了回去。但沒容他開口,金光似料到他會如此,黯然道:“本座的話未曾說完。青龍,此前……本座不告而別,白日登舟,你們是不是是覺得,覺得……”話在嘴邊打了個頓,終於仍是問了出來,“你們是不是覺得,本座瘋了……”

 “宗主!”

 失聲叫了出來,青龍愕然注目,一瞬間,面色漲得通紅,急切叫道:“當然不是,我們只是擔心,宗主你孤身犯險,全無預兆,未免太過獨斷。我頂撞宗主,也僅僅是因為……因為我自覺失職……”

 不知如何措辭,他只急得周身汗出,一拱手道:“屬下願受重罰,懇請宗主,以大局為重,不可再意氣用事!”

 “你……”

 只說得一個字,金光又復嗆咳起來,越咳越是厲害,連勉強端坐都復不能,左手伸出,緊緊把住床邊木欄。青龍不敢起身,叫得一句“宗主”,不知如何是好。金光乏力擺手,讓他不必擔心,好容易止了咳喘,才啞聲又道:“為何到了那、那妓船之上,本座也是不知。”

 “甚麼!”青龍又是一驚,本能問道:“難道宗主遭人暗算了?”

 再抬手,示意青龍不必再跪,金光越發難言,無意地再次偏開目光,一陣出神。

 大廳之中,他突如其來的震怒,到底是源於青龍的請辭,還是源於對心神失守的驚愕,便是現在,他也仍是無法辨出。但自蘇醒過來,這情緒,便已被他強行地壓制了下去,再不容影響正常的視事。

 只因決心已下……

 又是一陣嗆咳。

 “本座白日登舟,如今回想起來,只記得……在陸家莊的大廳中調息時突然昏沉,待再有了意識,便已是身在船上,內傷加劇。而且,聽那霍伽公主與諸葛流雲之言,本座在船上……似還有過匪夷所思的種種舉動……”

 青龍大震!

 一個可能,浮上心頭,但卻絕不敢細想。他抬頭去看宗主,見金光說話一如平素,臉色卻愈見蒼白,心中沒由來地一酸,急道:“定是西域有甚麼古怪法術。宗主,我這就令人去查……”猛地站起身來,卻是雙膝本就有傷,這一跪下,竟已僵硬麻木,晃了一晃,險些向前跌了一交。

 “站住!”

 金光喝住他,鬆了把住床欄的左手,一拂袖,端正而坐,冷然而不帶情緒地說道,“本座懷疑,這是當年舊疾復發,亦不知他日是否會再犯。所以,玄心正宗唯有託付於你,青龍——你還要推辭嗎?”

 ——

 青龍又是一晃,一時間,面色竟比金光還要蒼白上幾分,張了張口,無數的話憋在胸口,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也不知該說甚麼才能安慰。

 這舊疾是甚麼,他們都心知肚明。這是宗主的心病,也是他自己的心病,難怪宗主當時不肯明說。目光到處,見宗主雖坐得挺直,手指卻不覺地握成拳,扣得極緊,他又如何不知,宗主這是極難堪時才會有的情狀。

 “不會是那樣的……司馬三娘醫術通神,她既說了無事,那定是無事。宗主,你不必過於憂慮,應是最近勞神太過所致,不如靜養一陣,我們再作打算……”

 總算想到說辭,青龍心中如絞,見金光黯然搖首,似又要說甚麼,急中生智下,又想到一層理由,急勸道,“而且宗主,我宗門一月之前,才向朝廷呈了奏章,稟明瞭諸葛流雲遜位,由您重掌宗門之事。若如今突然又易宗主,就算不授人以柄,也勢必被傳為笑談,令宗門聲譽雪上加霜……”

 此言一出,果見金光微愣了一下,這一層卻是他未曾想到的。青龍心中一鬆,知道有效,連忙道:“便是為了宗門作想,宗主也須安心靜養,不可以……再糾纏於這種種妄想。而且白虎已去了回紇人那裡商談,若談成了,也許很快就要前來回訪。宗主若精神不振,到時只怕會支撐不住。”上前幾步,便要扶他躺下休息。

 金光不置可否,由著青龍扶定自己,往旁邊書架上再看一眼,輕嘆了一聲,突然喃喃道:“寧和中正,以氣養神,以無入於有間,以正闢於百邪……”

 青龍扶他側躺回榻上,聽得真切,一時竟沒反應過來,想了一想,才想到是宗門少年弟子,修習道術時必背的上方通玄洞天靈寶清心經中的幾句,順金光目光往旁看去,見到一架的書籍,便強笑道:“陸家莊藏書倒是不少,宗主若有興致,青龍可取了幾本,供宗主夜間翻看解悶。”

 金光搖搖頭,合了雙目,不再說話。半晌,青龍以為他已睡熟,正要輕輕退開,卻聽金光一聲低咳,突然問道:“寧和中正,以正闢於百邪……青龍,你可還記得,本座當年,是哪一句總也背不熟的?”

 青龍一呆,才下意識一句:“甚麼?”金光已平靜地往下接道:“以正闢於百邪,應該是這一句。所以青龍,你須牢牢記了,若再見本座有所反常,你便要以正辟邪,立時格殺了本座,免得宗門受辱,就如少年時,你認真考我通背道經一樣。”

 “宗主!”

 “若果有那一日,你定要荷起宗主之責,不可再讓於諸葛流雲。說起來青龍,你的天份,其實比我要高,厚厚一本清心經,兩天便背得熟了,而本座卻足足背了四日。玄心正宗若能交到你手上,本座會放心很多……”

 ——

 繁星滿天。

 青龍緩步出來,極輕地反手關門,眼中有淚光爍動,卻又略帶了笑意。流雲不放心,仍留在院中未走,見狀急急迎了上來,才走近,便聽他口中喃喃,似在低語,細聽下,卻似大段拗口的經文。

 流雲大奇下,叫一聲“青龍”,見沒有反應,忍不住伸手拉人,問道:“你總算出來了。還好還好,沒吵起來……可你這背的甚麼?難不成金光變了性子,改用背書來罰人了?”

 “清心經。”

 “清……清心經?”

 “是啊,清心經。我玄心正宗門下,入道之初,都要熟背一些道典籍,清心經便是之一。流雲,你不在宗門長大的,自是不知,那時年紀相近的弟子,多半要相互考查。想不到宗主還記得,我與他互考的,便是這一本上方通玄洞天靈寶清心經了……”

 流雲瞠目以對,伸手去試他額頭,不算燙手,這才安心一半,說道:“背經……這個我倒知道。可青龍,你,你真的沒問題?突然背這勞什子經文……”

 “我小宗主兩歲,有些道法不能修行,專心背書,自是比他快些。可他長我兩歲,又是傳鏡長老身份,只須背熟透過,就可以隨成年弟子們一起外出除魔了。流雲,少年們之間,總會有些事互不服氣的,那時,我不服的,便是隻差兩歲而已,憑甚麼自己,要等兩年才能象他那樣除魔去。”

 “啊?”

 “宗主一直以為,那一次是我嚴於宗規,一絲不苛,實際上便是現在,我仍不敢和他明說……他第三日上,不過少背一句,我便說甚麼也不肯算他合格,只是源於我不服他能早我兩年外出衛道啊……”

 青龍喃喃說道,不似說給流雲聽,倒似象在說給自己。莫名的感傷哽在胸中,卻又有一絲想笑的感覺。那是多久前的事了?兩個相差兩歲的少年,相互考著背書。他背得快,可是不服氣,因為就算背完了,也得仍在總壇修煉兩年。

 於是……

 從小就脾氣好的自己,那一次,也不知犯了甚麼倔強,定要盯著少年的長老,背完厚厚一本經文,定要如他自己一般,背得一字不誤才算過關!

 笑意從嘴角擴大,青龍轉頭看向驚疑莫名的流雲,輕輕囑道:“宗主在妓船上的種種失常,你莫要向任何人提起,就算宗主問到,你也須盡量少提細節……左右他自己不記得,你說得越是平淡越好。”笑意不變,聲音卻嘶啞得近於哽咽。

 “你知道了!”流雲大驚失色,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難道我說夢話了?不會不會,我一直都沒睡。可你怎麼知道了?”一想又不對,大愕道,“是他自己說的?可他怎麼突然肯告訴你了?”

 青龍便不再答,只拍拍他右肩,道:“千萬記住,莫要將此事外傳。”舉步向院外走去,口中喃喃有聲,一邊行走,一邊又在背起清心經來。

 流雲呆呆看著,被困擾近一天的難題,也算是迎刃而解了,但大出一口氣之餘,卻唯有苦笑,只因他連自己都騙不過,這心中,終仍是沒有分毫的輕松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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