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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請辭

 拖了步子走上前,自湖邊開始,青龍的右手,便一直死抓著劍鞘,勢式僵硬,說不出的別扭。他抓得極是用力,時間已久,竟已麻木得想松開也不能了,一如此時的心境。

 嘴唇抿得極緊。

 一步步上前,只覺口中發苦,他抬眼前視,這才發現,宗主雙目似合非合,不肯看著這眾人,朱雀咬牙切齒,一付強忍惱怒的模樣,而玄武憂中有喜,正拼命向自己施眼色。

 站定,他定了定神,輕嘆一聲,低聲道:“兩天兩夜,所有人都累了。宗主,你且休息吧。其他的事容後再說。除了湖邊事涉幽鬼與太子,任何蛛絲馬跡都不容輕忽外,其他的事……宗主不想多提,青龍也決不會再追詢甚麼了。”

 聲音仍是嘶啞,但已力求平和,隱有對朱雀的告誡勸說之意。朱雀瞟了他一眼,忍氣正要退下,金光聽青龍說起怨氣幽鬼,嘴角卻又是一抽,自己何嘗發現了甚麼蛛絲馬跡,若有所發現,記得起為何離開,自己又何必如此苦惱?

 不願多說,唯有竭力平淡道:“這些事,你們無須過問……”

 朱雀的步子便一滯,火氣又沖上來了。礙著青龍,到底沒發作,氣沖沖地一旋身,才扔下一句:“那好,不問就不問,都散了,玄武你幫宗主診傷!”驀聽得身邊咚地一聲大響,竟似有甚麼重磕在地上了一般!

 一驚下,疾轉回身去,她不禁目瞪口呆。

 青龍身子顫抖,便在金光“無須過問”四字出口時,雙膝一屈,用力跪倒地面。這地面是精緻水磨磚面,極是堅硬,他這一屈膝,毫未提法力護體,重跪之下,便有殷紅滲出,顯是擠破了皮肉。他自己渾然未覺,一跪之後,便是一聲:“宗主!”語不成聲,偏高亢突然,反常到了極點。

 金光目光垂下,凝在地面,連一邊的流雲,都吃這一嚇,自座上騰地跳了起來!

 正心說都怎麼一回事,連青龍這老實人,都來了這麼天崩地裂的一嗓子,青龍又一聲嘆息,再開口時,卻已正常得多了:“宗主,朱雀雖然口不擇言,但也是四將應有之責。玄心四將,是玄心正宗開山立派以來,便因襲至今的重職,除少數秘事,宗門的日常事務,與宗主共同分擔,一體與聞,既為宗主臂助,分憂解難,也須監察宗主,以免宗主疏忽……有虧於職守。”

 這是玄心正宗對四將職責的定位,也是玄心門人都知道的常識。流雲本來求助似地看向玄武,聽得青龍語聲平穩,已不復先前激動,頓時又放心了,心道青龍到底是青龍,難怪自己頻頻跑路,都沒見他發過一次脾氣……

 才這樣想,嚓地一聲,一小塊鐵屑,全無預兆地貼了他臉邊飛過,勁風直帶得面頰生疼,卻是青龍右手加力,法力透過佩劍直傳至腰間,戰袍的獸頭鐵質護腰,頓被這強橫無匹的法力當場震碎,鐵屑四射!

 “青龍!”

 玄武白虎幾乎同時叫出聲來,青龍右手舉劍,但手臂麻木,幾乎連劍都失手摔落,左手疾向上抄,把住右腕,這才強行穩住,黯然續道:“青龍身為四將之首,原本應以身作則,敬從宗主,和諧同僚,辟邪匡正,以利宗門大局。但是,但是……青龍做了幾十年的青龍,卻越發力不從心。二十年前的處置不當,終致令宗主你再不敢信任青龍,寧可孤身犯險……青龍唯有請辭去護法之職,以求宗主你能放開心結,與四將同心同德,再莫要這般專橫獨斷,自作主張了……”

 他舉劍過頭,就此停住,心中又苦又澀,話也再說不下去了。流雲愣愣地看著,只見他跪地的身子不住顫抖,似傷心,又似一瞬之間,突然失了全部的氣力。

 “青龍,你……”

 是朱雀的聲音,陡然響起,又陡然而止,一掀戰袍,也跟著跪下,咬牙接道,“不關青龍的事。是我沖撞宗主在前,青龍,要請辭,也該是我請辭……”

 話未說完,青龍已一聲慘笑,說道:“我是四將之首,所有隔閡,都因我而起,朱雀你休要雜在中間胡鬧。”

 此言一出,朱雀張了張口,再不知該說甚麼,只是心中一酸,連眼裡,都微覺有些濕潤了。

 青龍生長於總壇,與宗主相識最久,性情又最是寬厚責己。但二十年前,因宗主視燕赤霞為叛徒,逼她出手誅殺,她抗命不從,當面擲劍,以致激怒宗主,令其餘三將連她也一併誅殺,終於令這最是寬厚的青龍,也跟著眾人,一同擲劍離開了總壇。

 四將是玄心正宗的四將。

 這念頭,早已根深蒂固,也是宗主失常前,對他們最為嚴厲的要求。

 二十年來,從不後悔,卻也不忍回想。

 久已塵封。

 卻隨了青龍這一舉劍一請辭,無端端地,又被拉回了眼前……

 一廳之中,兩人跪倒,兩人站立,兩人坐著。僵了一陣,流雲只覺凳上如有尖針,說甚麼也坐不住了,只得悄悄地站起來,才覺得安心了一點。

 不敢亂瞟,他低頭看地,用眼角餘光打量金光,見他又伸手扶在案上,面色陰沉,但不像生氣的樣子,心中便猶豫起來,要不要告訴大家船上金光不對勁的事?這個……不告而別,似乎不是金光的錯,更談不上甚麼專橫獨斷。

 沒等做出決定,他已見到金光一手扶案,緩緩站起了身子,心中更一陣不安,急忙收回了目光,眼觀鼻,鼻觀口,免得也觸怒了人,火上加油。

 金光只站定。

 半晌不見動作,只有極輕的微聲,在死寂的廳裡響起。卻是他右臂撐桌,越顫越是厲害,帶得整個案幾,都搖晃不穩起來。玄武見勢不對,搶過來要扶,金光左袖振出,風聲破空,竟提了十成的法力。玄武哪裡敢接?身向後退,急道:“宗主,萬萬不可……”

 話聲未落。

 轟地一聲,袖風斫過,重傷下準頭極差,幾乎便落在流雲身上。流雲嚇了一跳,如玄武般向旁避開,還未及說話,金光已一合目,僵在了原處,過了片刻,頭一側,嗆咳聲裡,兩口血連噴了出來。

 “宗主!”

 青龍臉色發白,才叫得一聲,金光又一口血嗆出,回過頭,卻若無其事,只淡淡地道:“很好,你很好……你既不願做這四將之首,本座……本座自會另任他人……”左手伸出,握住青龍高舉過頭的法劍。

 咚咚又是兩聲,玄武不及奔回,白虎原就站得最遠,一急之下,同時就地跪倒,齊聲勸道:“此事萬不可行,請宗主以大局為重!”

 劍握在手裡,入手竟有幾分炙熱,顯是青龍一直死命捏著,劍身早被捏得滾燙了。金光低咳聲中,便要拿起,但手上乏力,青龍又駭得壞了,忘了松開,一時竟無力提動。

 他冷笑一聲,正待加力,又一陣劇咳,不受控制地沖口而出。胸口悶痛更甚,眼前一黑之下,幾乎連青龍的面孔,也有幾分看不真切了。

 咣當大響,他右臂用力撐扶的案幾,一側受力過重,被生硬硬壓翻摔出,頓時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青龍才被響聲驚得呆了,手上劍已變得沉重無比,金光左手握劍不放,連人帶劍,直摔下去,就此人事不知。

 天將破曉,卻是黎明前最後的黑暗,沉沉地籠罩在天地之間。

 自青龍出手後,藏月等十來個門人,再不敢靠近廳邊查探動靜,只遠遠站著,對著緊閉的廳門忐忑不安。遠處報曉雞一聲接一聲傳來,他們一夜未睡,原也不覺得多麼睏乏。但那雞聲直刺入耳,卻惹出了一陣陣的心煩,年紀最小的藏月,不禁恨恨一頓足,低聲抱怨道:“非回這陸家莊做甚麼?一樁事接著一樁事折騰。便是吳舵主安排的聽風小築,也遠比這地方安全自在!”

 白虎的一名弟子海印勸道:“師叔師伯們如此安排,便一定有用意在。藏月師妹你稍安勿躁,這一趟趕來,師父千叮萬囑,著我等一定要嚴守規矩。雖說瞧這新宗主,也未必真象長輩們說的一樣嚴厲,但師長有命,終是莫要違背為好……”

 突地嘿嘿一聲冷笑傳來,有人介面道:“師長有命?師長之命,便是天字第一號的正確,永遠違背不得了嗎?”

 聲音不大,卻清楚無比,直似貼身耳語一般。那弟子一驚下喝得一聲:“甚麼人?”一個轉身,身後晨風陣陣,卻哪有半條人影?幾乎與此同時,另一名弟子也訝然叫道:“是誰在搶我的劍?”舉手按腰,眾人急往他手邊看去,但見劍鞘依然,法劍卻早沒了蹤影。

 青龍大弟子清風年紀最長,見勢不對,撥劍全神戒備,大聲道:“何方高人,擅闖我玄心正宗?”足下由巽轉坤,另三名青龍門下師弟頓時會意,也搶上兩步,各佔一方,正是宗門以陣法應敵的起手。

 但這十餘人都站在一處,反應稍慢的,未及給四人的戰陣騰出空隙。待最後一人踏到正確方位上,已遲了一刻,卻驀地一個激零,背上變得奇沉無比,同時藏月等人,都失驚呼將起來:“背上,你背上是誰?”

 愕然中一低頭,他頓時也不禁一聲大叫!

 身影上疊了一層影子,有人以足下點,踏在他後背之上,長袍低曳,腰間懸劍,右手卻又持了一把,同時左手上舉,提了一個布袋也似的物件。

 清風喝道:“休要忙亂!”一引劍訣,率了師兄弟上前搶攻。一步踏前,他與這莫名冒出的怪客對面而立,手上劍卻不肯失了禮數,直上撩起,一式問訊前輩用的朝天一柱香,使得中規中矩。

 那怪客著的是黑袍,挽了個高高的古髻,分外顯得瘦削危高,此時又站在那弟子身上,清風這一式本攻向咽喉的劍勢,便變得只夠得著他的下三路。但見他對著手中法劍打量把玩,對清風遞來的劍招,竟是連正眼都不去瞧上一瞧。

 嗖嗖嗖幾聲法力破空,另幾名反應快的弟子,或符或劍,也一股腦向這怪客招呼了過去。但也就在這時,白虎弟子海印已變色叫道:“不好,上當了!”向前遞出的劍勢一引,將身邊師兄弟的法力強行開。

 被黑袍客踏在背上的弟子,只覺一股大力猛地傳下,只壓得雙足直要陷入地面。他知師兄弟們正在應敵,咬牙苦忍,說甚麼也不肯隨了敵人心意移動。嚓嚓骨節磨擦聲裡,那黑袍客咦了一聲,法劍隨意下截,嗆地一聲響,正磕在清風朝天一柱香的上撩之勢上。

 這一磕極是威猛,清風提氣硬抗,才堪堪把住劍柄。但說時遲那時快,黑袍人劍上卻由外磕轉為纏引,上生出奇大的吸力,只轉腕一絞,清風手中法劍,已如螺旋般脫手飛出,吸附在黑袍人劍尖上滴溜溜轉著圈兒。

 轟轟轟!

 除白虎門下海印見機得早,引開了三四名弟子的符劍外,另有七八道劍光符影,正堪堪要擊到黑袍客身上。黑袍客仰首向天,冷冰冰的面色上,現出一抹嘲弄之意,隨意轉腕,劍尖劃圓,吸在劍尖上的清風法劍,也隨之加速疾旋,法力到處,已自空氣中撕裂出一個旋渦般的真空,非但符法被吸入得無聲無息,另幾名持劍遞招的弟子,腕上大震之餘,也已統統步了清風的後塵!

 “走!”

 黑袍客陰沉沉一聲喝,法劍斜舉,劍尖上黏了七、八柄長劍,如車輪般旋動無休,將另幾人攻來的殺著化於無形,同時力往下沉,渡入足下踏著的那名弟子體內。那弟子正在咬牙苦忍重壓,但這道法力卻大異於前,壓力陡輕,卻痠麻難當,自足少陰經下行至膝,再往足三里處猛然撞下,這弟子膝上一軟,不由自主地屈膝下跪。才跪到一半,那道法力再往回折,上撞至鶴膝穴,便聽得一聲大叫,他雙膝一僵,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彈跳起來,五丈有餘的空地一躍而過,已沖到了院中大廳正門之前!

 “破!”

 自黑袍客現身,到強逼那弟子移至廳邊,雖與院中弟子交手了十餘招上下,時間卻也不過彈指之間而已。他高瘦身子飄搖不定,劍輪旋繞,寒光霍霍,被吸入的金赤符光,夾在其中流轉不定,顯得說不出的古怪駭人。海印才叫出:“他是要借力打力……”黑袍客破字出口,手上近十柄劍如流星行空,向前同時飛出,叮叮叮盡數釘在了廳門之上。

 吸在劍輪裡的法符炸開,被青龍以秘法封住的大廳,頓被黑袍客借來的十來名年輕弟子法力,一舉破除得乾乾凈凈!

 廳內高燃的明燭透出,與天邊漏來的第一抹曙色遙遙相接。黑袍客毫不停留,舍了那名弟子,身向前弓,居高臨下地一步邁出,同時右手下落,按住了自己身上一柄色作黝黑的長劍。

 叮,叮叮叮!

 四聲劍器相交之音,幾乎同時在廳內響起,但又絕不雷同。第一聲脆如嘎玉,第二聲悶如驚雷。第三聲烈如山崩,第四聲幾不可聞。那黑袍客一手仍舉著那布袋般物件,一手持劍,以奇快絕倫的身法,於這一瞬之間與廳中四人各過了一招,由青龍而白虎,再由朱雀而玄武,卻只略過流雲一人。

 青龍四人正自盤坐,各出一掌按在金光要穴上,唯以單手撥劍相迎。金光尚自昏迷之中,流雲半跪在身邊扶住,黑袍客來得突兀無比,才聽得外面一陣喝罵大亂,廳門便已轟然炸開,四將方分神撥劍戒備,已被這黑袍客各襲了一招。流雲大急下,又不敢鬆了人上前迎敵,大聲罵道:“甚麼人?趁人之危算甚麼英雄……”

 黑袍客身形如電,四招一交,本便已移開,流雲此言一出,他頓時向後疾退,未待流雲說完,已復返回四將身前,如前與青龍白虎朱雀各拆一式,最後一劍,有如風馭電掣,竟是以劍作刀,向玄武當頭劈下。

 青龍等人不能起身,單手運劍直攻那黑袍客要害,只盼能緩一緩玄武所受威壓。這一劍換了平時,四將自不會畏怯。但金光傷勢何等沉重?玄武最精醫術,正引著四人沖穴施治,若他傷於劍下,只怕連宗主都要受累不治了。

 叮!

 又一聲微響。

 黑袍客劍勢如雷,和玄武劍身一觸,卻輕飄飄得似全不著力。玄武一呆之下,突然面現狂喜,只喝得一聲:“休要傷他!”

 幾乎與此同時,三將手中劍已齊齊刺過。那黑袍客嘿了一聲,身形原地一擰,憑了小巧身法,強行卸了劍勢,但鮮血激標,脅下後背,終是被刺入了數分入肉。但他一劍既已擊實,便再不作停留,身形向旁閃出,左一沖,右一撞,自奔入的十餘名四將弟子縫隙中,從容遁出了廳外。

 玄武收回左掌,疾把金光脈息,青龍面色慘白,正要追問,玄武已道:“那一劍實是渡了法力過來,助我沖穴救人。宗主傷勢雖沉,但得此人一助,終是不復再惡化了。”制止弟子前去追趕,只提氣往廳外喝道:“尊駕何人,闖我玄心正宗意欲何為?”

 黑袍客的聲音凝成一線,自外飄渺不定地傳入,顯是這轉眼之間,已奔離了陸家莊內,轉以千里傳音之術傳話過來:“四對一,你四人當時倚多為勝,好威風好殺氣!哼哼,外加那人藏頭露臉,冒人名號……”

 玄武大愕,一示意,朱雀也以傳音之術喝問道:“尊駕這是甚麼意思?”

 黑袍客嘿嘿、嘿嘿又是一陣笑,許久才又答道:“也罷,好在此人胸中,倒也有些真才實料,沒有弱了老夫的名頭,否則老夫說甚麼也要落井下石那麼一回!罷了,待他醒了,代老夫傳話一句,念他身上有傷,那一場約戰便順延至三月之後了罷。到時老夫自會上門,向你們這冒人名號的宗主尋一個公道明白!”

 四將面面相覷,連流雲愣在當場。廳外突然又是一陣亂,青龍弟子清風驚道:“是毀心居的阿梓姑娘?”問聲未落,一名女子急匆匆沖入,死死抓了一封信,叫道:“是……我是阿梓……宗主前輩呢?船上……靳宮主……被西域的人擄走了……”目光到處,見了廳中情形,啊地一聲驚呼,手一鬆,信柬已摔落在了地上。

 柬上寥寥數字,人人看得分外清楚:劍道定真偽,西域鐘九,願於今日,正式約戰當代玄心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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