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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秘壇

 範夫子神色慘變,叫道:“三公子,你……老夫是瞧在你老父的情面上,才鬥膽陪你來解釋清楚的,你如何……如何敢如此無禮!”陸安仁卻又一聲冷笑,說道:“範世伯,多謝你深明大義,但小侄如果懼死,今日就不會在這襄樊地段,更不會令你們的吳尊使和錢大財神連連受挫,以致要抬出總壇來威壓小侄了!”

 金光只聽著,面色不動,青龍玄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目光中,看出了震驚之意。玄武已忍不住說道:“宗主,是不是讓流雲過來一趟?事涉秘字壇……”話未說完,陸安仁再狂笑起來,道:“是,請諸葛前宗主過來也好!我陸家八世,對宗門忠心不二,雖置身秘字壇,從事商賈一流,由生及死,玄心門人身份永不得示於人前,卻也是為了宗門的延續!宗主,兩位護法,陸安仁今日,便要鬥膽問上一句,我宗門道統七百餘年,延綿不絕,不受皇權興廢影響,不受世道波折撼動,難道這其中,竟沒有我陸家這般的秘字壇一分的苦勞嗎?”

 他聲音越說越大,範夫子又是惶急,又是焦躁,叫道:“安仁,你瘋了!身為秘壇弟子,其中情形終生不得訴與人前,這……這是被空首使認可後,每個弟子都要凜遵的第一嚴戒,你如何能……”

 陸安仁極倔強地站直著身子,冷聲道:“宗主和兩位護法,連我這間小廳裡的機關都臨時用上,反轉過來制住了範世伯你,又豈會全無準備?放心,今日安仁就算叫破了喉嚨,也休想漏出廳外半聲!”

 範夫子一愣,移目四下一看,這才注意隱約符光爍動,果然整個廳中,都已被玄心二將設了極嚴密的結陣護住,當下鬆了口氣,又復頹然搖首,嘆道:“老朽真是錯了,老朽本該聽陸老哥的話,今晚直接綁了你送回湘北,而不是……聽你的話,來助你向總壇中人解釋……老朽一生忠於宗門,想不到,想不到……”

 喃喃數聲之後,光芒從他身上一爍即隱,竟強行破除了定身術的縛束。陸安仁臉色才一變,範夫子已一翻掌,提了十成法力,徑自往自己的前胸要害擊了下去。

 但青龍比他更快,一聲定字出口,將他又強行封印在當場。範夫子掌上道力不散,僵立不動,慘笑道:“一切過失,老朽請代湘北、樊襄兩地首空使承擔,宗主,青龍護法,便請容老朽自裁謝罪,免得……令我宗門秘字壇再多添事端了!”一邊陸安仁又驚又急,怒道:“範世伯,此是吳老實權責不分、總壇不顧舊規,才惹出的一場不公平,卻要你來承擔甚麼過失?”

 “夠了。”

 極淡的一聲,卻挾了說不出的威嚴。金光一抬目,掃了陸安仁一眼,移向青龍,說道,“聯系總壇,令白虎稟明事端。”青龍領命,微一合目,運起傳心術。但不消片刻,神色微變,脫口道:“宗主,白虎說七年之前,流雲說自己常往來南郭鎮一帶,對湘中最為熟悉,所以,不但本地分舵事務,連與秘字壇相關的所有帳簿,都一例取了去。而流雲宗……國師,也未曾提過,湘中有變故發生……”

 金光卻沒有多少訝意,合目沉吟一陣,緩緩搖頭,只道:“當真是胡鬧,燕赤霞……”聲音陡低,連青龍玄武,也是依賴了跟隨日久,才從他口唇開合間勉強猜出,不由暗自納悶:“這卻與燕老宗主何干?”隨即一凜,暗道一聲慚愧。金光目光投過,見了二人神態,料到兩人直到此時,才猜出了幾分端苗,眉頭微鎖下,又復搖了搖頭,雜了疲憊的不滿,一時顯現無餘。

 玄心正宗自開宗以來,便最重內部制衡,加上各代宗主的完善增益,總壇與分部權責固然各不相同,連總壇高層,也各有職守,不得相互越權打探,真正通曉全域性內情的,也只有宗主與傳鏡長老二人。金光瘋顛失蹤後,傳鏡長老一職空缺,但因有燕赤霞在,四將自然從沒想過,宗門要務,也會有失傳之虞,當代宗主,也會有分不出輕重之事。

 只是現在卻知道了,當時的燕赤霞,心牽司馬三娘魂魄重傷,一意離開玄心正宗逆天救妻,諸葛流雲又是天性不受拘束的性子,若認定了不甚合理,甚麼祖師遺訓,宗門法規,只怕都會一股腦拋諸腦後——

 更何況,宗門這諸多制衡,全是為了非常時期的預警之用?

 本朝開國兩百餘年,雖經了幾次大的內亂,以至節度使割據各地,朝廷號令漸見蹙萎不振,天災也復不少,百姓流離的慘況時有所聞。但整體畢竟可謂昇平,自陰月皇朝覆滅後,更是連妖魔大舉入侵之厄都不復存在,而完全基於危行戒備,以備亂世大戰的諸多舊規,在諸葛流雲這般,並非成長在玄心正宗的新宗主眼裡,自然就成了可有可無,違揹人情常理的不合理瑣節了。

 比如秘字壇……

 雖不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但青龍玄武,身列玄心四將,縱然無權過問宗門產業詳情,終也是知道的,玄心正宗這樣數百年屹立不倒的宗門,若只靠朝廷恩賞的賜田,總壇與分舵收授門徒的一星半點束脩,只怕早就窮得連宗主都須親自上街占卜看相餬口,更別說除魔降妖時,那些上好硃砂昂貴沉香等,能毫不心疼地當泥沙土石般砸向妖物……

 而這般種種,都是秘字壇的功勞。

 所謂秘字壇,說得直白一些,也就是玄心正宗開宗立派之始,便未慮成功,先慮覆敗,分派出一些最忠心的弟子,隱藏去玄心門人的身份,終身不用玄心的道術,而一心一意,去從事最為時人輕賤的商賈行當,一代復一代地付出,慢慢演變出財力雄厚的商賈世家,各據一地,由宗主指命的首空使相互協調,永遠以一個秘字作為自律準則,形成獨立於總壇與分舵之外,卻又不可或缺的宗門影子。

 無玄心弟子之名,無玄心弟子的榮耀,卻以一生的心力為宗門服務,甚至,連家族的親人都要隱瞞。只因這份責任太過沉重,每一代世家裡,能被選中吸納入秘字壇,也不過十數人而已。

 ——宗門產業一向由白虎統管,就算是最老道的帳房先生,也決看不出玄心正宗的收支,會有甚麼不妥的地方,除田租束脩、官府俸薪之外,還有甚麼額外的財源。

 可是,同樣的,再老道的賬房先生,也決計不會想到,玄心正宗,就算剝除了所有源於明處的收入,就算到了朝廷更替的亂世,就算到被朝廷全力打壓的極端處境,也不會妨礙到玄心正宗的生存,不會,也無法阻止它由明轉暗,繼續存在,繼續堅持,堅持它承擔了數百年的沉重責任——

 玄心正宗的宗旨,是玄心正宗的驕傲與靈魂,而秘字壇,卻是這驕傲與靈魂得以延續的保證之一,是玄心正宗歷代宗主真正膽識與遠見的體現之一……

 所以,也斷容不得出事!

 青龍霍然驚道:“是不是召流雲過來問個清楚?”玄武卻看向陸安仁,顯得有些猶豫。只因這年輕人,雖因心憂範夫子,不再大聲喝罵叫嚷了,但神態倔強,站得筆直,全是不服氣的表情。

 這個時候,若坐實了總壇偏頗,有失公正,只怕更難以善後了吧。一念及此,玄武當即稟道:“此事必要徹察,但是宗主,以玄武愚見,陸家莊變故多端,不是徹察之所,是不是一切押後,傳令陸家真正的空首使,來與吳空首使對質當場?”事涉秘字壇,他便不再以舵主稱呼吳老實。

 “不必了,本座自有主張。青龍,你帶陸範二人,在天明前趕回船上,務要避開外人,嚴加看管。此外,傳令雷戰,著他前往襄樊分舵,便不必……隨船回總壇了。至於吳老實,玄武,天亮後,你令他也一併上船,便說是本座意思,妖物作亂,為禍正恐不止湘中一處,本座須早日返回東都,著他親自護送這一段江路。”

 金光卻似早推敲過了,幾句命令說出,仍是淡淡地,沒有多少對亂局的氣惱。範夫子身子顫抖,愧疚中倒未深想,陸安仁卻是疑慮交加,叫道:“陸安仁句句是實話,不憚與那姓吳的當面對質!但是宗主,不論你作何想法,有兩件事,卻要你先允了姓陸的再說!”

 玄武皺眉道:“你非陸家主事,卻身挾空首使令符,罪已非輕,陸三公子,因你一人,累及全家,何苦來哉!”

 陸安仁大聲答道:“我說的就是這個,事是我做的,只要能還陸家一個公道,便是一死謝罪,我也決無怨言。只是家父年歲已高,又是事後方知,還有範世伯,他也全然無辜,姓陸的希望總壇給我一個承諾,那便是決不牽連無辜!”

 他語氣堅毅,顯出十成的決心,範夫子在一邊,卻又是一聲長嘆。青龍暗自搖頭,不容這年輕人再說下去,一指點實,封了他要穴,再撒了廳中結陣,令自己門下的親傳弟子進來,按金光的吩咐,將這一老一少二人悄然帶離陸家莊。

 一連串安排結束後,回身向宗主復命,青龍已然明白,宗主為何遣開朱雀。只因四將之中,朱雀性子最烈,而秘字壇關系重大,務必冷靜權衡,不讓她知道相關,原也是情有可原的舉措。

 並且,清除妖魔餘患,她免不得要與吳老實多加接觸。吳老實對陸家莊好感奉欠,而朱雀,有回紇人敵友不明的行徑在前,想要朱雀對陸家有好感也自難上加難。宗主……只怕早在襄樊岸邊下船,眼見吳舵主借總壇聲威,公然為錢家造勢時就已生心疑惑了罷?所以一連串處置,全是有條不紊的未雨綢繆,不論事態真象如何,先將各方安撫住再靜觀其變。

 隱約的憂慮,突然便浮在了心頭,青龍再度與玄武對視一次,也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相同的擔憂意思。

 宗主行事,仍舊和當年一樣的……專橫獨斷,全不與四將事先商議!一時一事倒也無妨,只是萬一,萬一他日……

 兩人目光還未及移開,金光神色卻突然有變,猛地一振袖,站起身來——

 這一夜,自入了這小廳以來,他便一起坐著,連陸安仁從密道現身時,都不曾站起。此時一起身,身子一幢,竟有了幾分不穩之勢,但當即便已穩住,沉聲道:“諸葛流雲!本座怎的忘了!青龍玄武,你二人立刻去尋他與夜名過來,若是不在院中,立刻遣派精明的弟子,去回紇人居處附近打探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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