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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暗著1

 四日後。

 擲下筆,將塗得亂七八糟的底稿胡亂一折,塞入懷裡,流雲第七次轉身沖出了房門,卻仍和日間一樣,在踏上往二層木梯的一剎那,又猛地收足後退了回去。

 滿腹的心思,只想尋三將商量,卻偏偏這一天,都見不到這幾人的影子。難道非得……去那一處,才能找得到人?

 流雲便靠在船邊發起呆來。江水滔滔,洞庭已遙不可見,只餘晚風迴旋,雖將風帆鼓滿,催動得船速更快,卻也平添了秋湘的涼意,一如他此時的心情。

 船隊在嶽陽駐了三日,金光親自為故人主祭,但頭七未過,便言道魔氛未寧,與當地縉紳辭行離開。流雲屬知情人之一,當然知道只是藉口。李次青密傳的西京訊息,給了玄心正宗一個脫禍的機會,但時不相待,已容不得半分的閃失拖延。

 否則,連李次青這大儒,在平生最後一次講會上以死爭來計程車林公論,都會一併變得了無意義……

 按一按胸口,他這一天,除了想尋三將議事外,就是有心寫一道請罪的摺子,無奈思緒雜亂,塗抹了半天也不知所云,心情更越發煩亂起來。再想一陣,面上一涼,卻是船身破浪,水花濺在了臉上。

 流雲便抹了把臉,一咬牙,旋風般轉身,再一次往木梯沖去。但才一舉步,“呀“地一聲驚叫,險些將一名女子撞了個跟頭。他一呆下,反應比念頭更快,一抄手拉住了來人,這才認出,奇道:“我見過你,阿……阿梓,對的,你叫阿梓,我在監天司見過,怎的會在這裡?”

 那女子年紀不大,身著聖女一脈的素色裙裝,婢女打扮,正是阿梓,手中捧了些糕點,差點被撞落,不禁同時叫了起來:“你這人,怎麼這麼不小心……”話出了口,她才認出是誰,嚇了一跳,低身便要跪下,“對不起,是流雲宗主,奴婢……”

 流雲手上加勁,拉著人不讓跪倒,道:“撞了人是我的錯,你跪甚麼跪。是青龍調你們來參與船上防衛的吧?”阿梓怯生生地搖了搖頭,道:“是我求靳宮主允我來的。我……我沒用,沒能幫到前輩,還給前輩闖了大禍。前輩這些日子,對我不聞不問,一定是惱得狠了……”

 阿梓是流雲與靳黛水一起從監天司帶回來的,他自然知道當時金光要她做的是甚麼。更何況眼下亂麻般的局面,以金光的性子,又哪有閑心去想到這個不相干的小婢女?可看看阿梓不安得快哭出來的模樣,饒是流雲正煩惱無比,也不由哈地笑出了聲。

 他安慰道:“放心吧,他不會惱的,記得惱你這小丫頭,他就不是金光了。”一錯眼,看到阿梓捧著的糕點,更是大奇,“咦,你手上這是甚麼?吃的?你……阿梓,不是吧?你求靳聖女過來,就是要……要給金光送零食吃?”

 阿梓點頭又搖頭,退後規矩地見了禮,才急道:“不是,我只是想見前輩,前輩右臂重傷,那可全是我的錯,我沒完成宮主的法諭。但剛才,我在那邊的船艙邊見到了小雨……”

 說了半天,流雲才明白,這小丫頭早就認得夜名和小雨,方才在這船上無意裡見到,自然是又驚又喜。而夜名雖酷似七夜,這一世畢竟只是凡人,丹丘生又因玄心正宗而殞,是以三將特意吩咐,除了暫不允他離船外,一切俱聽其自便。夜名勤勞慣了,船坐久了無事,便索性去廚下幫忙,這些天來,已是公認的廚下高手。那些糕點,是小雨央他做的,卻又不準任何人吃,直到這時見了阿梓,才極高興地拿出來,塞給她,好一通比劃。

 流雲越發奇怪:“小雨?嗯,記得,是夜名的小妹。她塞糕點給你做甚麼?”阿梓解釋道:“我開始還不大明白。後來夜名出來,給我解釋說,那一夜從靈月教離開得匆忙,小雨給大叔留的棗泥糕全部落下了。最近有了空閑,小姑娘便一個勁地纏著,非要做出差不多口味來的不可……”

 垂下眼,她突然有些難過,低聲道,“夜名說,他和小雨都很想大叔,可是,看著這船的氣派,還有以前從丹丘生那得來的訊息,他已知道了前輩的身份。怕是再不會見他這樣的鄉下廚子了。可他不能和小雨明說,會令小妹傷心的。所以他就央我,定要將這些甜點帶給前輩,不管怎麼樣,也算了卻了小雨的一樁心事……”

 流雲嘆了口氣,想到七夜前生種種,一時不知該說甚麼才好,半晌才道:“那你就送去好了。不知道金光住處嗎?來,我帶你去吧,就在這樓艙的二層。”阿梓卻連連搖頭,道:“不只是住處。我……我是答應下來才想到的,前輩他肯見我嗎?我又笨,又做錯過事,萬一,萬一前輩還在生氣怎麼辦?流雲宗主,要不……你幫我送進去好嗎?”流雲愕然,手指自己,哭笑不得道:“我?我拿糕點進去給他?”

 想到金光,連帶想到宗門近來的煩惱,他好笑之意便又淡了,拉了阿梓向二層行去,道,“算了,還是我領你進去吧。其實,我……那個,我也怕見他,尤其是現在。阿梓,你知道不?我諸葛流雲,從來不知道,原來有朝一日我也會怕見到他金光……”

 驀地頓住,流雲認真想了想,才搖著頭又補了句,“還是不對,我為甚麼要怕見他?我只是要找青龍他們。對,去二層找青龍他們商量事情……”

 但三將並不在二層,金光居處前,只有雷戰領了數名弟子守衛。自然,流雲仍是名義上的宗主,雷戰恭敬施禮後,並不敢阻他行動。只是阿梓卻被攔下了,說傳鏡長老靜養傷勢,不相干的門人,無事休得相擾。流雲見阿梓可憐模樣,不由得便接了糕點,答應替她帶進艙去再說。

 木門開啟,流雲進去,便又無聲合上。和他上次來不同,沒有了三將在,這艙裡,便靜穆得讓人不安。天色又已晚了,幾縷殘陽從船欞裡透過來,紅得象是噴薄的鮮血。但書案前卻早早燃了蠟炬,火苗跳躍,有如頑皮的孩子,被這艙中的嚴肅縛束著,正顯出極不安的情狀來。

 “諸葛流雲,你來見本座,是有甚麼事嗎?”

 一聲低沉說話響起,嚇了流雲一跳,金光沒有坐在案邊,而是站在一側窗前,靜對著外面的江水夕照。法袍沐在殷紅的夕照裡,原本很素凈的顏色,便也變得沉重壓抑起來。

 流雲越發不知怎麼開口了,將糕點放到案桌上,只道:“我……有事,啊,不,也不算有事。我說,你的傷好些了沒有?還有,你老站著幹甚麼?玄武說過,心脈重傷,非得慢慢調治不可,你卻隔三差五地和人動手,一個人呆著時也不肯坐下休息……”

 金光驀地回頭,目光裡隱有了幾分不耐,冷冷道:“你到底要說甚麼?難不成,來見本座,便是為了這些不相干的廢話?”

 “我……當然不是,我就是想找人議一議……”

 “議一議”三字出口,又沒了下文。流雲這一天裡,也不知轉過多少念頭。幽鬼之事一出,他便知道,處置稍有失誤,就是宗門受朝廷正面打壓的開始。但當日嶽陽樓上,李次青一句“當仁不讓古有之”後,他心中便隱約冒起一些想法,雖一直無法整理清楚,卻總覺得是極好的解決之道。

 三將遍覓不著,流雲有心與人商量,幾次想上二層都止了腳步,只好悶在房裡寫請罪的摺子排遣。這最後一次,若非撞上阿梓,被那包糕點引開了心思,怕仍會在圍著那木梯打轉。

 畢竟這船上,若有他最不願見到的人,無疑便是金光了。

 但來也來了,猶豫半天,流雲終還是抬起眼,遲疑道,“其實,我是想問,那個……幽……朝廷……”話未說完,突然一愣。只因他開口後,金光臉色居然緩和了些,可也因此,更讓人注意到氣色的不佳。

 他自知道原因,心脈之傷最忌傷神,金光雖調養過一陣,可幽鬼這把柄被密奏入朝事出,加上李次青身死,金光多日調養之功,只怕早已付諸東流。當下便猶豫起來,只想:“雷戰說他要靜養傷勢,看來不是虛言……”

 猶豫之下,他口裡的話,也就不知不覺地變了,隻字不提幽鬼,反擠出一絲笑,道:“朝廷上的事,我寫了請辭的摺子,本想找青龍給我改改……”

 金光神色微動,回了案邊落座端坐,沖他微微示意。流雲愣愣看他動作,不知他想作甚麼,見他伸手去取案上的燭剪,這才醒悟過來,忙搶過自己動手剪了燭芯,讓燭光明亮了些,道:“你是要寫甚麼?阿梓正候在門外,讓我帶些了糕點進來給你……令她進來助你吧,你右手不是還傷著嗎?”

 燭影裡,金光的眉心不為人知地皺了皺,開口語氣仍是平緩:“你的摺子。”

 “我的摺子?”流雲擱剪的手一頓,咧了咧嘴,終還是從懷裡摸出一團紙來,苦著臉道:“我還沒寫成,不過是草稿……”金光接過展開,在燭光下看時亦是一愣。只見滿滿一紙盡是塗抹痕跡,饒是他聚集目力,也只辨了個大概。流雲自己瞧著也不成樣,在一旁解釋道:“我說過要改,你偏要看。其實也沒甚麼內容,不過是我想自行請罪,自擔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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