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4章 講會4

 金光年輕時最擅劍道,隨身法劍,早與心意相通。故而亂局之中,突見李次青父子被群妖脅走,他當機立斷之下,便是擲出了法劍,化為飾物跟蹤。

 妖首自然不知,揚言秘陣天然獨到,群魔易守難攻時,李次青發中劍簪,卻越來越是清涼,與主人遙相感應。正憑了這一點感應,玄心正宗直撲妖魔中樞所在,一路奇快無比。金光更以宗主之尊,帶傷親率四將破壁而入,令群妖可戰可退的優勢喪失殆盡,成了不死不休的混戰局面。

 流雲暗自動容,忍不住瞧一眼金光,見他微抬眼向上,看不出表情,但雙手負後,右袖微有點顫抖,顯是在暗忍著臂上傷痛。他不禁有了些慨然,一個念頭突然冒起:“師父師娘棄劍退隱,玄心正宗元氣大傷。他那時的宗主,想來比我這二十年艱難了百倍……”還未想完,自己反倒先是一愣,便抬手用力抹了把臉,移開思緒,繼續去聽李次青說話。

 “那妖首手裡猶自抱了我的愛女,突被敵襲,不及放手,單手與玄心四將之一的青龍護法遊鬥。我那女兒被他擁在懷裡,也不掙扎,只向老朽所在方向投來一眼,再往雙林所在處笑了一笑。那眼神……那眼神……老朽這女兒,自幼便喜典籍,於百家中最欽墨氏,言道墨氏尚義貴賢,義之所在,於死不辭。知非而為,同流合汙,墨者之恥。是以那一眼看過來,老朽就知道……”

 一邊的青龍,不可聞地低嘆一聲,恍惚間,似又見到了那女子,眉宇間最後的絕決。只因那女子,便以那樣的表情,猛地用力抱住妖首,直接撞上了他的劍尖。

 他一直極是小心的,生恐誤傷了她,所以妖魔雖是單手,卻佔了上風,狂妄地大笑不止。而周圍,宗主右臂重傷,雖與三將牽制了大批妖魔高手,但普通弟子,都陷於勢均力敵的苦戰,雖有優勢,最多慘勝一場而已。

 他與這妖首的勝敗,已關乎於全域性,卻是這女子,年才二八,除詩書之外,與同伴鬥草為戲,乞巧為樂,未遇過妖魔,更未見過魔穴裡如此慘痛種種的女子,用這種絕決得不讓於玄心弟子殉道決心的舉動,就這麼將勝局,輕易地送入了他的手中,令那妖首死不瞑目,令他震動內疚不已。

 他收不住劍,女子殷紅的血,與妖物詭綠的鮮血流於一處,渲出大片的色彩,噴薄在阿鼻地獄般的殺場之上。

 慘勝。

 “早在破壁進來之前,玄心門人便救下了我和雙林,而經文,卻被小妖擄開,當成了人質。但李氏一脈,縱會被妖物暗算,卻決計不會捨生畏死,有辱斯文。於是小女和妖首同歸於盡後,而我的經文,向我道了一句‘孩兒不孝,但決不能屈從於妖人之手’,便是趁那小妖急著逃離分心之際,從容低頭,於妖物刀刃上自剄而殞。呵呵,人生而為人,異於禽獸者,便是這一分氣節,一分骨氣。妖物何能,以兇殘迫之,便可令我輩戰慄服輸,憑其驅使了麼?笑話……”

 廳中百餘人一片沉寂,人人看著這八旬大儒,當眾狂笑哽咽,也不知是誰先開始,便一個接一個地自座上起了身,往宏安方向深深三揖到地,那張學政嘆道:“次青先生,學生雖在嶽陽居官近十載,從先生學也有七年,這般血淚往事,竟是分毫不知,學生……學生當真是慚愧之至!”

 李次青卻搖頭,將一直緊握手中的劍簪抽下,淡淡的金華,在這劍簪上流轉,映得他拿著劍簪的手掌,都有了隱約的飄忽之感。他握住橫置一邊的藤杖,用力撐地,再度站起了身來。

 “錯!錯!錯!”

 站將起來,這大儒目光如電,從百餘人面上一一掃過,卻是振威一喝,連道了三個錯字。張學政呆了一呆,極恭敬地道:“是學生說錯了甚麼嗎?還請次青先生再加賜教!”李次青便展顏一笑,說道:“事確是血淚往事,但老朽今日,當眾直陳出三十四年前的心底痛楚,豈是為了我個人的傷痛?錯了,你為不知此事而慚愧,便是大錯特錯了!”

 目光向上座移去,落在金光身上。一直端坐的金光,終於微一搖頭,緩緩道:“本座知道你的意思了。但是次青兄,玄心正宗行事,向不求天下盡知苦衷。”

 李次青又是一聲笑,道:“玄心正宗的苦衷,不求天下人知,但老夫平生,以教化為責,卻斷容不得是非之顛倒,親者痛而仇者快。”轉向眾人,朗聲又道,“便以那一日為例,老夫失去的是一子一女。但那一戰中,僅我親眼所見,玄心正宗殞職者便不下數十。人皆是人,誰非人之子女,這些人,何以就要責無旁貸,人人死不旋踵?並且各位,湖心小島,魔物甫強佔便再無生者。若到其羽翼豐滿,只怕湘中千里,便無生人存矣!你等且說,這數十人,與我湘中百姓,是否可謂之再生父母?不錯,因為湘水妖患未平,宏安之事,玄心正宗恐打草驚蛇,暴露了總壇高手入湘之實,是以當日之事,一字不允外漏,不論死者傷者,也都不曾得受惠者一字之褒,一字之謝!但是……”

 微微一頓,李次青以杖擊地,話鋒忽轉,沉聲問道,“我且問各位一個問題,言出於口,是否當以求實為上?三人市虎,又是否銜知其害處?”

 張學政答道:“先生,我等治學修身,俱是為了那一個實字,自然斷不可效三人市虎之事!”

 李次青嘿了一聲,應聲喝道:“不錯,自是斷然不可!故而老朽請問一句,玄心正宗宏安之惠,我湘中雖無人得知,但後二十年裡,或上溯數百年中,玄心正宗御魔安民,護我百姓安居樂業之舉,是否仍是窮不出窮,不可勝數?若這種種都否認不得,那麼方才老朽登樓之際,所見異樣神色,般般隱約議論,各位何以全然不覺其非!張學政,各位神交故識,老朽十餘年不復講學,如今齒墮目昏,卻於九日前廣邀朋友,重作馮婦,實不相瞞,便是要爭一爭此理,清一清天下之流言!只是想不到意向才露,便為妖魔所沮,事隔三十四年,再遇橫禍,累及精舍,令從我求學者,全部殉身……只是天道終是有眼,令老朽一人逃出生天,終得以完成了這份……為故人一討公道之大願!”

 向金光遙一拱手,他單手擎起那劍簪,說道,“說來還是須多謝國師所賜的這件法器,三十四年,功用不減當初!”用力向身前案幾上一戳,奪目金芒爍出,案幾無聲粉碎,木屑委然,散落地面。

 廳中眾人中,便有人大聲應道:“次青先生,來此之前,便聞道妖魔欲擾您講學之會。魔所喜者,道之亡也,所不喜者,理之實者。玄心正宗之事,天下流傳,諸多不實,學生也曾疑惑於心,信以為真。如今得先生以身說法,學生已瞭然於胸,若玄心正宗果然有人入魔,便是與魔道同流合汙,何以會我喜彼憎,全力阻撓利於此宗門者?學生以求實為務,尚為流言所撓,若非先生,成見梗於心,明日適越而今日至,已為市虎之三人矣!”議論聲嗡嗡而響,先是三兩人,再是數十人,廳中諸人,終是全部站起,往李次青與玄心正宗的首座方向深施了一禮。

 金光目光垂下,掩住一瞬間的喟然,微一示意,令三將與流雲也站起身來,自己起身後向李次青拱手說道:“次青兄,你又何苦?玄心正宗之事,自有玄心正宗自行應對,你代為辯白,不憚與魔道結怨,卻教我玄心正宗如何安心?”

 李次青微笑搖頭,大聲道:“老朽以學問自負平生,便如方才所言,日三省吾身,與朋友交必誠,與天下交必信,與世人言必實。知真實而不言,便是以無信待天下。你我故友,為畏異物,不敢為故友辯其冤,陳其實,則吾於友道,又誠從何來?金光宗主,次青平生講學無數,卻從未……從未有今日這一次的痛快淋漓!”

 金光微震,青龍朱雀玄武,也無不神色有異,流雲剛剛想到:“次青老自宏安見他之後,一直以國師相稱,這時突然改成宗主……”李次青已放聲長笑,舉杖高聲道:“當仁不讓古有之。金光宗主,老朽要去了,此生再無所憾,只望宗主早作決斷,莫讓天下蒼生,復為魔道所苦——求真實,存天理,我輩書生之事;但除魔衛道,護我蒼生,金光宗主,三位護法,還有這位流雲小友,此則為公等之責矣……”

 奪地一聲,杖身墮地,一代大儒,笑容未斂,頭向下垂,就此逝去!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