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明月中天時,幾乎全無預兆地,湖南剌史親臨,由監天司左使及湖南指揮使親自護送,拜會了靈月聖教圓光壇主。於是一個時辰之後,南郭鎮外,突然便是一片喧嘩之聲。
朝廷方面大員親自督查,湖南地面的修真宗派,這一夜全部奉命撥營,按靈月教的命令,移駐到定公山附近。甚至,眾多宗派之中,還包括代表朝廷的監天司。
是夜,海楓靈一身紅衣,英姿勃發,指揮若定,監天司左使緊隨其後,幾乎可稱得上是言聽計從。戰至四更,定公山下的小股魔物盡被肅清,三才使鐘永便率了各派強突山頂,與魔物主力相機決戰,酣戰之聲震動百里。
訊息一夜之間,不知如何便飛速傳開,百姓無論遠近,紛紛焚香祈願,祈望靈月教等正道中人能一戰而勝,還這被妖魔紛擾殺戳了一月之久的湖南腹地一個安寧祥和。
但另一個訊息,也幾乎傳遍了整個參與剿魔之戰的大小門派——
曾承諾十日之內,與監天司合擊定公山魔物的玄心正宗,這一次,竟然悄無聲息,連一兵一卒,都不曾調來參與!
其實諸派開撥之初,玄心正宗便得了訊息。弟子通報過來時,朱雀傷重不支,被移去靜養,玄武青龍,在設了禁制的主帳內未出,只有流雲宗主一人,擔當了守護之責,正坐立不安地在帳外徘徊。
這通報,自然落到他的手裡。
“各派合力去圍剿定公山?也好,起碼圍剿得手之前,他們不會再來我玄心正宗胡鬧!”
聽了情況,流雲便將這層意思說了,目光不離主帳片刻,想了想,再加一句讓各分陣的主持者小心,莫讓鎮內妖物趁機作亂,便揮手令弟子退下了。
他已在帳邊轉了不下數百圈。
從日初西斜,到缺月漸升,再到月過中天,聽著營裡的人聲由大而小,打更的梆子一記記敲起,就如同,敲在他的心頭一般。
不能進去,因為師娘著他在外守護時特意吩咐了,千萬不能來驚擾。
所以只能等——
一直等到,定公山方向殺聲震天時,他都沒有想到過,這殺聲,到底會意味著甚麼!
腳步聲起。
天色已微明,主賬上淡色金輝一閃,被層層加持過的結陣,終於有人自內施法解去了。青龍拖著步子,極疲憊地掀簾走了出來,向著一個箭步沖近前的諸葛流雲,緩緩地點了點頭。
流雲深吸了口氣,合上眼,再睜開,向簾隙裡一瞥,又極快地閃回,半晌,問出的卻是:“我師娘她……一切還好吧?”問出口,才發覺問的竟是師娘,伸手一摸臉,苦笑著自嘲道,“不只是師娘,我想問的是……問……我師父他……”師父兩字,卻徒然低了下去,顯出無比的緊張。
“燕赤霞!”
帳裡驀地爆出一聲喝斥,跟著嗆呯兩聲,利劍出鞘與物件墮地聲幾乎同時響起。青龍正要回答流雲,大驚之下回身向內看去,身邊一陣風聲,諸葛流雲已比他更快的身法搶了進去——
“師父!”
顫聲一句大叫,帳內卻沒有一人向他望來。玄武半伏在桌上,幾乎已無力坐起,司馬三孃的身影淡了許多,但正冷笑昂著著,一步步逼向一個垂頭不住後退的男子。那男子手上是一截劍柄,劍身折斷,與一把劍鞘相交,墮在離他不遠的地上。
亂發雖未梳理,但面上的魔氣,十指上異化的長甲,都已消失無存。只有蒼老之態更勝於初,佝僂著身子,連退後的步子,都有氣無力得象會隨時摔倒一般。流雲便盯了這人看著,從喉裡又擠出一聲叫:“師父……”
司馬三娘卻猛地停了步子,冷冷著對流雲說道:“不要叫他師父!流雲,大鬍子已經死了,現在活回著的,只不過是一個你我都不認得的生人!”那男子更是一顫,舉手掩向面上,淚從指間湧落,人卻雙肩聳動,嘶啞之極地低笑起來。
流雲急勸道:“師娘!”司馬三娘仍冷看著那男子,又向地上一指,切齒道:“燕赤霞,你搶玄武的劍自殺時,身手不是非常之快麼?為甚麼此時,卻如此惺惺作態故作老朽?你要死便死了——金光!”
她撥高了音一聲怒叫,卻是對玄武身邊的另一人而發,“他死豈非正好,皆大歡喜,你擊斷劍身救他作甚!”那人面無表情地看著,聽了司馬三娘此語,只冷冷哼了一聲,正是金光。
青龍隨後進來,也不知該說甚麼,低聲對流雲解釋道:“你師娘借了玄武身體,原以為小半個時辰就可成功,但他二人傷勢實在復雜,不得不持續了一夜。玄武固然元氣大傷,你師娘也……如果這幾天她不去轉世重生,二十年陣盤的溫養之功,就要全數付諸東流了。”
“三娘……你何苦?魂魄之體,還要這般苦你自己……”
青龍的話,帳中人人聽見了,於是嘶啞低笑止住,男子掩面的掌裡,傳出了幹澀的說話聲,顫抖得幾不成言。那男子自己卻不覺,只慘然喃喃道,“為甚麼要從陣盤裡醒來?我想過一千次一萬次,終能再見得到你,但是,為甚麼,偏是這個時候?為甚麼……還偏要為我燕赤霞所累……”
這男子,正是司馬三孃的丈夫燕赤霞了。
流雲輕輕上前,抹著淚跪下,叫道:“師父,師娘,求你們不要再說了!如今……如今一切平安,我們應該高興不是嗎?師父師娘,二十年了,好容易再見到,為甚麼變得這般地不敢相互面對……”
司馬三娘怒道:“有甚麼好面對的!醒來才說幾句話,當即就要抹脖子,他還嫌臉面丟得不夠多麼!”燕赤霞更是慘然,放下手,顯出一張枯瘦頹唐的面孔來,啞聲答道:“是,臉丟得足夠,人,也大錯特錯!我燕赤霞,畢生死守正道,末了卻是這般下場,三娘,你還要救我做甚……”
“不是她不讓你死,而是本座不讓!燕赤霞,二十年不見,你還是沒有絲毫長進!”
金光在一邊負手看著,突然開口,打斷了這夫妻二人的對話。流雲才叫一聲:“金光,我師父他……”金光已一轉頭,向他冷冷問道:“諸葛流雲,你進來得正好。本座問你,何以帳外,一直殺伐之聲不斷?”
流雲呆了一呆,道:“殺伐之聲?”帳中別人也想起來了,玄武吃力地道:“在南側?這是……”流雲這才想起,隨口道:“是朝廷出面,讓靈月教率眾剿滅定公山。大約他們怕完不成皇命,從昨夜開始,便帶領此處大小門派,全力攻打妖魔去了……”話未說完,連青龍都臉上色變,大聲道:“甚麼?這般大事,竟沒有人來通告我玄心正宗麼?”
“通告……啊,這個,有弟子來說了……我覺得他們全去辦事,便不會再來這裡,師父的事,在解決前也不會洩露,我就……就未作深糾……”
流雲有幾分底氣不足地答道,訊息報來時,他腦中一片混亂,全是對帳中救治進展的擔心,根本無心細想這其中關捩。此時說將起來,青龍玄武倒還罷了,金光臉色卻越發不善,他心中一突,一拍額,驀地想起,喃喃地道,“定公山我曾應允破去,監天司也應允與我全力合作,不過,十天為限,現在三兩天才過去,他們這麼急幹甚麼?”
這麼急幹甚麼,答案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