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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內情4

 司馬三娘只聽著,僵立在燕赤霞身邊,目光投向前方,動也不動地看著金光。

 魂魄沒有實體,但冷熱波動,感應卻最為明顯。丈夫便在一邊,雖已入魔,又被秘法閉息禁錮,但他身上仍是溫熱的,帶來了一種讓她安心的感受。她用心體察著這溫熱,冷冷聽著金光最後那句“只給你一天時間。”

 於是笑了一聲,見金光仍在向三將吩咐著甚麼,似乎與三界聖女靳黛水有關,便沒再去聽,而將視線移到了丈夫身上。

 其實才提起天羅七十二煞陣法的效用,她心中便是一突,再到後來,金光便是不說,她也能猜出,他到底在懷疑甚麼了——如今她也一樣在懷疑著。

 她越是信著這大鬍子,信著這最愛自己的男子,就越發明白,金光,這個當年奪了丈夫宗主之位,如今又要拿走丈夫徒弟宗主之位的人,至少這一番話,不會是空穴來風。

 還能有誰,比她更瞭解燕赤霞這大鬍子呢?

 怨神滅魂符,雖只是重傷了她,已足以令她魂魄不全。而以燕赤霞的法力,收攏她殘存的魂體,也不過是舉手之勞——至於屍體,她的大鬍子,真忍心將那屍身就此火化,讓相伴了幾十年的容顏,從此化作悲風中的飛灰麼?

 “不會……他不忍地……”

 一個聲音在心底輕輕說道,她笑了一笑,唇角微勾,溫柔裡有著嫵媚,就象生前,揪著那男子的大鬍子,輕松地叫笑時一樣。

 當時,是沒想過要復活於她吧!只是單純不願火化,想儲存屍身留作紀念罷了。但夫妻情深,最後只留了他一人在世上,長年與冰冷的屍身相對,陣盤中又有她漸漸完全的魂體,此情此景,若說是大鬍子,便是換了她司馬三娘,只怕也是心魔漸不可控的局面。

 更何況,還有長街之戰中,沾染的魔氣為外因?

 後果實在太過嚴重,如果真要行那樣的逆天之舉,只怕南郭鎮的大變,和這大鬍子逃不了關系。可是,怎麼能怪他?如果不是當年,自己一死累及了丈夫,留他一人寂寞孤獨,又豈會釀成如此大禍!

 她出了會神,回過神時,流雲正被玄武青龍用力拉著,卻仍是臉上漲得通紅,手指金光,怒道:“我不管你有甚麼安排,可你竟說要殺他,那是我的師父!金光,我多謝你救了他回來,但是,若你殺他,須先殺了我才是!”

 她一聲暗嘆,當真是累了這孩子了!但看著流雲,便不禁想到紅葉,突然之間,另一個念頭浮起,再完善,漸漸變得切實可行。

 “流雲!”

 她便冷冷一笑,一聲喝止後,昂起頭,傲氣與倔強,又重新回到了臉上,只道,“不用求他,一天,治不了就殺?他竟敢看不起我司馬三孃的醫術?我當然治得好大鬍子,包括他金光的傷……”

 流雲這才握著拳,一步步退回燕赤霞身邊,失神低語道:“師娘,我信你能做到,你一定要做到。上次去南郭鎮,我還曾答應過師父,我會再帶這一世的師妹去看他,吃一碗他親手做好的狀元面……”

 他抱頭蹲到了地下,面上也說不出是甚麼表情。方才他大怒大叫時,床上那人,合了目聽如未聞。只是微有幾分不耐煩的神色。是的,他諸葛流雲,憑甚麼來發怒指責?他流雲的師父……是真的,入魔了的……

 司馬三娘看在眼裡,又是一陣辛酸,知道這一番變故,令丈夫這生性樂觀的弟子,也變得無從排遣起來。不禁恨恨地看一眼身邊的燕赤霞。

 死大鬍子呀,真是沒出息!入魔,何以,偏要欠下了那個人的人情,以致累了唯一的弟子!

 這樣想著,她仰起面沉思,方才的念頭,變得更不可扼制起來。

 帳中一時便沉寂了下來。

 終還是玄武,先向青龍說道:“你先去見靳聖女吧,青龍,讓她指點,將毀心居煉成但未及引爆的玄陰秘雷全部帶回玄心正宗。就說是……是他的意思,三界聖女一脈,斷不會不凜然遵命的。”

 一轉身,他又向金光施了一禮,沉聲道:“如果你推測是實,司馬前輩屍身確實猶存,只怕留在鎮內化為屍魔的可能性最大。若不盡快救醒燕赤霞證實解決,讓別派得了風聲,這件事就再難有善了的可能!以大局為重,是你對玄心四將的教誨,四將不敢忘記,也不敢……任由你忘記!”

 “魔氣雜著饕氣,正逆玄心奧妙訣糾葛。玄武為你診脈時便已發現,你與燕前輩,分開俱為不治,兩合卻能牽引中和。但玄武從無應對玄心奧妙訣法力的經驗,加之過程兇險萬分,只有醫術遠勝於我的司馬前輩親自主持,才能有萬一之望!”

 尚未出帳的青龍一震,腳步停下,連朱雀,也強撐著站了起來,玄武便退後與二人並肩,齊齊跪下:“請你與司馬前輩,都以大局為重,救醒燕前輩,查明一切來龍去脈,好令我玄心正宗,從容度過此厄!”

 金光雙目睜開,面無表情,只有嘴角一搐,才顯出一瞬之間的情緒波動。流雲卻已一躍而起,喜道:“玄武,你是說……救回我師父的辦法就是這麼簡單?”

 “是!”

 斬釘截鐵的另一聲,卻是司馬三娘。

 “玄武說得不錯。金光,我要救大鬍子,就要藉助你玄心奧妙訣的法力。而玄心奧妙訣的糾葛不除,你的心脈之傷,也根本無從下手。很好,現下局面,仍和當年一樣,兩個都有救,誰也不用死,也誰都不用……欠誰的人情債了!”

 飄上前來,說完,再一抬眼,正對著玄心三將如釋重負的目光,她便緩緩笑了笑,柔聲說道,“事不宜遲,玄武,你現在就自閉了靈識,由我來暫控你這身體小半個時辰吧……否則,我卻如何助你救回這二人?”

 夕陽西下,一天又將結束。

 雖然魔氣外洩了數次,但南郭鎮外,群雄嚴陣以待,卻沒有待到任何魔物的發難。玄心弟子受命變動天羅七十二煞大陣,更令大小的門派,留在鎮守方位上不敢輕易離開,生恐被無辜殃及魚池。

 海楓靈一行,卻早返回了宿地,一入營,便令弟子大開營門等候,果然片刻不到,監天司的皇旗飄揚,護了倩安郡主的車駕直驅而入。小倩人未下車,已對靜候多時的海楓靈叫道:“氣死我了,楓靈姐,我們便這麼回來了?”

 海楓靈微笑點頭,依禮參拜,事關禮節,小倩只得受了,一躍下車,對護她回來的楚略擺手道:“楚指揮使,我已到了,你們先回吧。記得千萬叮囑張大叔,別和辛白表哥說……我不想回京後被他嘮叨死!”

 楚略含笑答應,與海楓靈客套幾句,忽然道:“左使方才,有幾句話要問壇主,不知貴教如今屬意的,是鎮外還是鎮中?”

 海楓靈神色一動,淺笑問道:“楓靈年輕不更事,還須指揮使與張大人多加指點。只是左使已與玄心正宗約定共破定公山了,何以……”

 楚略卻搖了搖頭,手中馬鞭一轉,往四下一指,說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與其糾纏於此,不如奇兵突出。”餘話不再多說,一聲道別,率眾從容離開。

 小倩規規矩矩地等他出營,再極規矩地在海楓靈侍陪下進了宿地的大帳,終於一口氣籲出,叫道:“方才回來時,張大叔一再勸我,但我實是不忿!楓靈姐,你奪到的那兩塊石碑,分明與嶺南那饕物一樣,是來自鎮中月老廟的!如何便這麼輕易放手,不再從此條線索上追究?”

 介氏兄弟與玄心三將硬拼一記,都受了微傷,此時在後營調息,主帳裡並無外人,海楓靈便不相瞞,嘆道:“小倩,你所說的那個瘋子,竟是玄心正宗久已失蹤的宗主。而且,你也看到了,他們當今的宗主諸葛流雲,竟然退到一邊,任由此人應對那般雜亂的局勢。所以,我著實懷疑,我們一心試探玄心正宗,而玄心正宗,也早於暗中有所佈署了。”

 小倩訝道:“佈署?他們能佈署甚麼?”突地一驚,連連搖頭,說,“楓靈姐,夜名很是老實,肯定是巧合被我們救了,不會是幫著玄心正宗的人做事!”

 海楓靈反而笑了,說道:“姐姐又沒說夜名的壞話,小倩你這麼著急做甚麼?你表哥,不是幫你查過他的事麼?普天之下,大約還沒有辛白太子查不出的來歷!”小倩這才高興起來,道:“是,原來姐姐沒有怪他,小倩這便放心了。哼,他那大叔,裝得可真是極象,我瞧夜名,也必定被他騙得極慘!”

 海楓靈正要說話,袖裡突然微光閃動,小倩咦了一聲,奇道:“優曇聖令?師姐,是師尊要與你聯系?”海楓靈也已發現,急拈了法訣,向南遙遙一拜,垂手恭敬立敬聽。小倩知道,師尊若非要務,必不會這般借暫不便示人的優曇聖令傳訊,便也象海楓靈般向南施了一禮,自覺退開靜站一邊,絲毫不因自己的身份有所差別。

 這一站,便是近一柱香的時間。

 炊煙曳在風裡,修道者,終也是凡人之體,到了這個時候,埋鍋作飯,終是少不了的事務,不論是靈月教,還是玄心正宗。這般靜靜看了會,掀簾的手鬆開,“夜名”便又百般無聊地坐回了帳內。裡側床上,小雨睡得正熟,定身術早是解了的,卻又用天龍大密行寺特有的咒法,令這女孩足足睡了一整天。

 “現在讓小雨醒來,她會被嚇著的。”

 識海里另一個孩子這樣說。是的,孩子,“夜名”便笑了,毫不以自己大限在前為異,只是突然覺得極是有趣,這個叫夜名的孩子,真是有意思呢,明明不過二十歲的年紀,想著的,卻全是對別人的照應和關愛。

 笑容忽然又斂了。

 他側了頭,看著簾外灑入的一縷夕陽的餘輝,輕輕嘆了一口氣。一絲惆悵剛剛生起,識海里,頓時有一個聲音響起:“丹丘大叔,你又想偷偷去看靳宮主了?還是不要吧,大叔知道了,他會生氣的……”

 “夜名”便搖了搖頭,自語般地喃喃道:“見?再不會見了……早上好一番的混亂,我借你這身份,偷偷去見阿黛時,該說的便都已經說了。我對她說,丹丘生知她死劫已過,先行一步返回西域,潛心教化之法,廣利眾生,以贖今世耽於情愛毒海之苦。如何……還有藉口容我去再見……”

 識海一陣波動,那聲音不安地道歉道:“對不起,我不該提靳宮主的。”“夜名”卻又笑了,散淡地伸了個懶腰,拍拍自己的面頰,在帳內來回地踱起了步。

 他在和那聲音繼續交談:“一天又要過了,當真是好生熱鬧的一天!夜名,卻不知你那個大叔,現在正在作何盤算?他若再想不起我這老頭子,我老頭子,只好和他來個不告而別了……”

 靈月教主帳中,海楓靈一聲“恭送教主”,又向南施了一禮,靈月教主藉優曇聖令發動的這一場傳心術,終於交談完畢了。但海楓靈的臉色,卻越發地凝重,象是遇上了甚麼極難當的大事。

 小倩有些擔心起來,只當是這師姐辦事不力,被師父遙加責怪了,上前拉了她的手,想出言安慰些甚麼。海楓靈便笑了笑,就勢拉小倩坐下,突然問道:“小倩,你還記得,當初第一次來我們靈月教總壇的情形麼?”

 小倩愣了下,答道:“記得呀,當然記得,我進總壇見教主恩師時年,正是海靈姐你給引的路呢!”海楓靈仍淡笑著,道:“是我引的路,你記性比師姐可要好得多。其實你若早來一個月,就該是我叫你倩師姐了。我是孤兒,恩師親自收養了我,那時剛入門不久。如果不是恩師,只怕我也活不到今日。不過我到現在也不明白,那時的辛白太子,怎麼就敢一人偷偷地出宮,只為帶你來靈月教散心呢?”

 小倩不解地道:“楓靈姐,你怎麼想到說這個?”海楓靈只道:“師尊方才傳示公務之餘,提了些我們小時候的趣事,楓靈姐一時有觸於心罷了。說起來,我真沒想到過,同門師兄妹中,竟會有你這樣一個全無架子可言的當今郡主!”

 小倩聽她說著,也憶起了心事,有幾許惆悵地答道:“楓靈姐,你是知道的,我父王,也是朝中太子,做了幾十年的太子,卻在繼位前夕突然去世,三伯父,當今的天子,因此十七年前,才有了身登大寶的機遇。”海楓靈點頭笑道:“是啊,所以朝廷對你全家都極為照顧,尤其辛白太子,處處維護於你,幾乎將你寵得不象話了。”

 小倩卻道:“皇帝伯父照顧我,是念在和我父王的手足之情,大小臣工的恭維,又是因為皇上對我家的恩遇。真正只因為我是表妹,是親人,就全心全意維護我的,也不過表哥一個人而已。楓靈姐,其實我真不喜歡呆在都城,母妃奉道,一年難得見到,空落落的王府,能見到的,除了下人婢女,就是教女紅或詩書的先生……”

 海楓楓拍一拍她的肩膀,輕輕安慰,柔聲道:“都過去了,小倩,現在你不但有表哥,更有師父和楓靈姐,還有很多的好同門好姐妹。”

 小倩嗯了聲,仍側了頭回憶,說道:“去總壇,是在陛下繼位的第三年,我才六歲,表哥大我五歲。當時,他隨陛下從江南行宮回來,突然便會了許多戲法,能在春日將楓葉轉紅,讓水面任意凝結成冰,看得我好生羨慕。我央了他許久,最後,他才和我說,江南有一個靈月教,教主是位比仙子更美更善的阿姨,他便是跟著這阿姨學的仙術。”

 “所以,你便纏了他,請他帶你來的總壇?”

 “是呀,只要我說話,表哥從來沒有拒絕過。他也不允我象別的郡主一樣稱他為殿下,說,寧願我叫他辛白哥哥。可我叫表哥叫習慣了,總是不樂改口……那一路到江南呀,太子私自離宮,驚動得太子太傅一路緊追,連禁軍都出動了。可只因為我說不想被一群人跟著看著,表哥便計謀迭出,甩掉了所有跟來的人,硬是靠自己一人之力,將我帶進了靈月教的總壇……”

 海楓靈突然起身,傾聽小倩說話時的柔和表情斂去,面上,又全是極度的凝重了。她退了一步,一揭衣裙,對著小倩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小倩吃了一驚,停了話跳起來,叫道:“楓靈姐,你這是做甚麼?”急伸手相扶。

 海楓靈卻堅持跪著,說甚麼也不肯起身,只緩緩說道:“有一件事,師姐想求你,雖然此事很是難做,連師尊目前都做不到。但是,師尊對我恩重如山,她老人家的心願,楓靈說甚麼也要代她完成。小倩,現在只有你能幫楓靈姐了,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小倩急道:“楓靈姐,你到底……想讓小倩做些甚麼?其實你何必這樣,小倩哪一次沒有聽過你的話?”

 海楓靈抬頭看著她,一字一頓地道:“師尊要我盡快平安南郭鎮之亂,挾此聲威在湖南開設分壇,以抵禦教中眾長老越來越甚的反對。所以小倩,我要你幫我,請辛白太子出面,讓這鎮外包括監天司在內的所有門派為我靈月教所用,一舉搗平定公山,然後再壓迫玄心正宗撤去大陣,聽我靈月教號令,除盡被困鎮中的大小魔物——”

 低頭再深深一拜,她說出了最後一句請求,“我圓光壇大典之日,若有幸得當朝太子親自光臨主持,想來教中就算有頑固不化之徒,也定然會洗心革面,沐浴皇恩,從此全力支援恩師廣大聖教、澤被蒼生的大仁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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