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帳中。
一人端坐,三人對面而立,只少了白虎,否則便是二十多年前,玄心正宗高層最習見的場面重現。
金光已醒。
他醒後端坐,未容三將開口,便自顧問起事來,氣力雖不足,聲音雖低沉,語氣卻是不容置否的斥責:“我昨夜來玄心正宗時,那幾個小派中人呢?朱雀,你將他們看管起來沒有?現在,仍是留在本門手中麼?”
朱雀一呆,道:“哪個小派?”旋即想起,色為之變,轉身向外,提氣喝道,“疾風何在?”
帳外有人應道:“師父,疾風被叫去幫忙主持陣盤,由弟子留在此候命。”聲音清脆,卻是藏月,朱雀疾道:“昨晚那至尊甚麼道門安置在何處?藏月,你速去看看,這些人是否還在本門?”
青龍不解,見金光神色間極有慍色,便道:“你心脈傷勢極重,思緒越多,自損越甚。象這種小事,玄心正宗自會處置,你何必追究多問?”
金光面無表情,只道:“夜名與小雨,丹丘生當著靈月教中人的面帶走,他移魂之後,又當著他們的面,借了夜名的身份救人突圍。很好,你們極好,朱雀,玄武,這都是你二人親身經歷的,居然連如何善後都忘了——”
張了張口,青龍已不知如何接話。事前三人商定先問清情況,也設想了金光醒後的各種可能的情形。卻萬沒料到,前宗主一醒,便是怒氣比他們更甚的責備,直罵得他們到現在都轉不到正題之上。
朱雀也低頭不語,半晌,還是玄武說道:“是,這件事我們是欠思量了。不過那些小派,我們也不能扣上一輩子,你來營地時既然沒有避開他們,想必心中早有處置的辦法了?此事原本無法長久瞞住,別的不說,你從監天司突然失蹤,遲早要著累及毀心居一脈的。”
金光語氣轉為平和,道:“很好,想不到青龍朱雀都不及你冷靜。”輕輕一嘆,忽又道:“不過也理當如此。”
玄武身子一震,一直平靜的神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低聲道:“四將之中,玄武偏於醫道。人人只知醫者仁心,卻不知醫者,最需的便是冷眼旁觀的心性。用藥如用兵,心性受悲喜情感動搖,又如何靜心調停君臣佐史緩急——這些話,是你多年前和我說過的,玄武不敢有一日忽忘……”
這時,藏月的聲音從外傳來:“師父,春陵幫江幫主,監天司引路的軍爺,連同那小派的弟子都在我們安排的宿地,只有……那小派的門主今日一大早便不知去向了!”卻是她快去快回,已將情況檢視清楚。
朱雀臉色一白,手按上了劍柄,沉聲道:“是我疏忽了,我這便帶人,去查那門主下落!”
玄武卻制止,道:“朱雀,你是血脈乍逆又順,全仗封住三處要穴才維持行動自如。若再提氣爭鬥,只怕你也要當即落個傷重不起的後果!”提氣喝道,“藏月,傳我的令,那幾位朋友,尤其監天司的軍爺,一定要好生招待,但在我三人同意之前,不得容他們離開住處一步!”
“好了。”金光微合了雙目,疲乏之感又是陣陣襲來,只道,“玄武,你們想問甚麼,盡管來問罷!本座既然回來了,便早有了重新面對的準備。”
仍是玄武,一抱拳一低首,極客氣地應道:“玄武是有話要問。但不論怎麼說,燕赤霞一事,還是要先謝謝金光先生,多謝先生身在宗門之外,卻仍為我玄心正宗解了此厄!”
朱雀突然叫道:“玄武。”望向金光,又迅速閃過,遲疑勸道,“他心脈傷得極重……這些話你少說些為好。”
玄武看了她一眼,沉聲答道:“正因為他傷得極重,所以,今日這些話必要說出,他也必要……答應我的所請才行!”
一勸一答,並沒壓低聲音,帳中人人都能聽到,金光嘴角微一抽搐,身子一動,似欲站起,終還是又跌坐了回去。
但他的臉上,依舊全無表情,只冷冷道:“不用謝我,也不必記掛這區區微傷。但是玄武,你想說的必不止於此——難不成,二十年過去,你在本座面前,連直言不諱的勇氣,也不復有了麼?”
玄武應聲抬起頭,面色蒼白,卻迎著他目光,毅然繼續道:“是,玄武直說。玄武想說的是,當年我等未廢去你的宗主之職,玄心靈鏡也在你身上未曾傳承,若當面稱你一聲前宗主,算來與理不合。但是,二十年來,你身陷顛亂,行為乖錯,下落不明,這宗主之職,未廢也形同已廢……”
有血從口角溢位,金光自己,卻恍如未覺,簡短又是一聲:“繼續說!”
青龍叫道:“玄武!”
玄武臉上更見蒼白,但最後一番話,終還是斬釘截鐵般吐了出來——
“金光,稱你一聲宗主易,承認你仍身列玄心正宗也易——但無其實而強居其名,上負於祖訓,下愧對於宗門,玄武斷然無法做到!君子欲治其事,必也先正其名,名不正,則言不順矣,所以在你回歸宗門之前,恕玄武,無法以同門之禮待你——”
金光靜靜聽著,一言不發,半晌,一聲低咳,又是一聲低咳,咳聲低沉,卻越來越急促吃力。
青龍再不忍看,焦躁問道:“玄武,你究竟想做甚麼?方才你獨自一人,與白虎用傳心術交談了半天,你……與你現在這番話到底有無關系?”
“是有關系。”玄武並不否認,早先那種堅定的目光,再一次出現在眼裡,於是,連朱雀也覺出了不對,追問道:“玄武,你和白虎到底商量了甚麼?”
金光突然開口。
極是低沉無力,但並沒有多少怒氣,只緩緩道:“不以同門之禮待我,那又如何?本座的身份,還輪不到玄武你來裁定判別……”
玄武眼角已微有淚光,但口氣卻毫不放鬆,一字一頓地說道,“玄武不是判別裁定,玄武只是實話實說!你若想重回宗門……”
“本座何須重回?本座又何曾……背離過玄心正宗!”
玄武緊盯著他,猛地追問一句:“你自認不曾背離,不代表玄心正宗就一定會承認接納!難道你竟自認為,可以憑你一人之力,壓制住整個宗門的人心向背麼?”
驀然翻身跪倒,玄武沉聲續道:“所以玄武今日在此懇請——以我玄武的私人身份,懇請金光先生以大局為重,答應玄心正宗的一樁不情之請!”
另一處。
海楓靈來訪,清脆笑聲,聲聲飄入帳內。
一瞬之間,陣盤邊除了疾風外,流雲和司馬三娘,一人一魂,神色間全是悲欣交集,透出異常的驚喜。
但是,也反常地一片沉默著。
只因天羅七十二煞大陣陣盤,在目前是何等重要的所在?司馬三娘縱然牽掛女兒,流雲縱然身為宗主,也不敢讓外人入帳敘話,更不敢暴露出主陣之人,是已死去的宗主師孃的魂魄之體。
流雲有些歉疚,吶吶地,不知如何向司馬三娘說明。但司馬三娘,早看出了他的為難,溫和地笑了一聲,主動勸道:“傻孩子,不用為難,師娘難道不知其中輕重麼?你去吧,師娘遠遠看一眼就可以了。”
掀簾,流雲出去,帳簾開合搖曳。
他的聲音在帳外響起:“自從上次一別,南郭鎮又能再見,海壇主,流雲與貴教,還真是有緣之極。”而海楓靈,那個今世的紅葉,正禮貌地回答著流雲,窄袖短襦,深紅長裙,在一群靈月教眾裡,格外顯眼出色。
連一顰一笑,都象極了前生的模樣呢!
司馬三娘出神地看著,帳簾的搖曳,卻漸漸慢了,停住,將她的視線,阻在了帳壁內,再看不到那個娉婷的美麗身影。但她仍是看得那麼地出神,連姿態都不曾變上一變。
只因二十年的歲月,突然,變得可以挽回,從她身體裡分離出去的那一塊骨肉,彷彿又一次,變得這麼觸手可及。
“大鬍子,知道不?我真的……又見到我們的女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