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辭月確實是病重了。
福盡壽終, 天人將亡。
劍宗,縹緲殿。
“怎麼就到了這種地步。”凌詢渡步, 急躁哽咽,“怎麼就到了這種地步……”風辭月在尊位裡算是最年輕的。若無意外,他活個五六千年完全沒有問題,“難道就真的是情深不壽,慧極必傷。”風辭月顯然是心境出了魔障,可他就是不與他人言語, “無上淵,無上淵,也就剩下這一條路了。”
雲不棄見凌詢要跑出去,叫了一聲:“師兄。”
“不棄?”凌詢, “你怎麼回來了?”
雲不棄自然也聽聞了無上淵出了夢獸的訊息。
他這師兄性子素來軟和, 也最重情義:“回來就回來了唄。”見凌詢急匆匆的模樣, 他扶額, “你不會是要陪鴻雪去無上淵吧?”
凌詢面有訕訕,但笑不語。
雲不棄眸色稍冷:“我就知道。”他罵了一聲,“一個兩個都不聽話, 甚麼都不肯說。鴻雪修為到了那種地步, 怎會不知自己心魔。他自己都不著急去解決, 就你一個是窮操心的命,臨老臨老,還要替小輩奔勞。”
發洩了一通,他望著凌詢道,“旁人都可去, 你不可去。你可是劍宗掌門, 你要是死在了無上淵, 劍宗該如何?”
凌詢不是沒想過,他站在原地躊躇,進退兩難:“我自然知道我是劍宗掌門,可我也是鴻雪的師叔。我怎能看著一個好好孩子就這麼沒了。”
他捂著臉,有些痛苦,“鴻雪還不曾娶妻,不曾有子,他沒試過情愛,身邊也無親人舊人,他這輩子,都給了滄瀾。”
雲不棄滯了下。
他還是不贊同凌詢去無上淵:“你不能去。”凌詢是劍宗掌門,他若隕落,劍宗必然生亂,“風氏呢?鴻雪不是姓風?叫風氏出兩位尊者與鴻雪同去。”
風氏,滄瀾第一氏族。
訊息是魔域放出來的,此去無上淵魔域必然派人襲擊,凌詢聞聲啞然,微微垂下頭:“風氏不會派人來的。”風氏一貫的作風就是有大愛無私情,要不然也不會養出風辭月這般冷冰冰的性子,早些年風辭月來劍宗時通身雪寒,沒有一絲人氣,哪怕到了今日,他還是不與人親近,“此去艱難,尊位都很可能摺進去,風氏不會輕易涉險。”
為風辭月賠進去兩位尊者不值當。
雲不棄也是個混不吝,他抱劍:“他們說不派就不派?風辭月不是他們風家血脈?他們不肯派人我們就是他們家鬧。風氏……”他嗤了聲,“一家子神經病。”
“雲不棄!”凌詢肅道,“不可折辱風氏。”
他們可以不認同風氏培養弟子的做法,但不能侮辱風氏。風氏代代出英傑,代代奔赴兩界山,能被譽為滄瀾第一氏族,怎麼可能只看實力。
雲不棄皺了下眉,不再言語。
若能救風辭月,哪怕付出一定的代價,風氏也不會坐視不管,但風氏也不能只管風辭月……還是一句話,不值當。
風辭月已經進入天人五衰的階段。
除非他能除去心魔,否則藥石無醫。
兩人爭吵的時候,謝玉去見了風辭月。
風辭月初饢寷以為是幻覺,他坐於樹下,恍惚了會,他冰冷的聲線帶著絲絲縷縷的寒意:“無霜。“他的目光倒不冷,還能稱得上溫柔,只是其中的感情過於複雜,微苦發澀、幾分難以言述的惆悵,沒看到謝玉旁邊有人,他又問了聲,“他呢?”
他以為是仇靈均,後來以為是沈春歸,萬萬沒想到是位劍靈。
但無論如何思慮,他都沒想過是自己。
謝玉言語裡多了兩分溫和:“苦海。”
元思沉眠已久,在兩界山消耗過大,他送元思去修養了。
風辭月想著,那應該就是謝玉的道侶,伴謝玉一生的人了。
他打量著謝玉:“你們準備何時結契?”他是謝玉師尊,應該出席的,見謝玉看了過來,他忍下撕心裂肺的癢意,勾了下唇,蒼白的面容俊美,“我怕我看不到了。”
是風辭月一手把他帶大的。
謝玉以前很敬佩自己的師尊,他從未想過風辭月也會一臉病容,看起來命不久矣。他抬頭,眼睫漆黑:“你病了?”
無上淵的事他知道。
旁人都以為忍冬是要伏殺風辭月,但根據他對忍冬的瞭解,忍冬應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要試圖猜忍冬的心思,猜不準。
沈春歸應該能知道,可惜他死了。
風辭月抿了下唇,他想說自己無礙。
但事實不允許他這樣說。
謝玉走進風辭月,風辭月甚至嗅到了一點梅花的香氣,眼前人衣袍雪白,美麗淡漠的臉龐沒有一絲瑕疵,通透如白玉,又兼之霜和雪的深寒。
骨像皮相優越,氣質獨絕。
見過謝無霜的人就很難忘掉他這張臉。
謝玉的手搭在了風辭月肩上:“無上淵就由我陪師尊去吧。”風辭月死了沒事,滄瀾不能出事,他不想修仙界抽調尊者導致內部空虛給了魔域可乘之機。
他也知道忍冬是想借此逼他離開。
風辭月肩上一沉,或許不是沉,只是在他心中特別有分量。他是不打算前往無上淵的,他的心魔執念不可能除去,也得不到化解。
此去一行或者就是永別。
夕陽偏落,穿過樹葉灑下一地光斑。
明明暗暗,交雜斑駁。
衣著華貴的男人聲音低沉且溫柔:“好。”
他最後自私一回,就讓無霜陪他走這最後一段路。
兩人的影子交錯在一起。
一大一小。
風辭月看了一眼,像是許多年前,他帶著謝玉練劍,小少年捏著他的衣袖,依戀的依偎在他身旁。他睫毛了下,心境又有起伏,喉中湧上來一抹腥甜,他拿帕子擦去血跡,眼裡罕見流露出一惘然。
甚麼時候變了……他不知道。
風辭月甚麼都不知道。
正如當初的謝玉一般,只是一夕間,天崩地裂,往後只是決絕。
凌詢才到凌雪峰。
他也聽到了謝玉和風辭月的交談:“我去勸他們會聽嗎?”
樂生仙尊和風辭月認識恨久了。
他是打算走這一遭的:“不會。這對師徒,性子一個比一個執拗。”
他們決定就決定了,無可更改。
凌詢動了動嘴唇,只是道:“無霜也是個好孩子。”
德雲有些疑惑,只謝無霜陪著鴻雪去?在他看來這不是師徒情深,是謝無霜想讓風辭月死。無上淵危險,謝無霜還可自保,鴻雪呢?
他們倆一起去不就是胡鬧。
但謝無霜肯定不會想讓風辭月死……就算是真的,風辭月也不會這麼坦然的接受了,在滄瀾,欺師滅祖是死罪。
或許有他不知道的原由,德雲勸慰自己不要多想,他側頭看凌詢:“真不管了?”
雲不棄閉了下眼:“誰能管?怎麼管?”
謝無霜和風辭月都是尊位。
高不過尊,個人有個人的命理。
樂生也是沉默:“希望不要出事吧。”
……
又過了一年。
爆竹聲響了又響,風辭月同謝無霜前往無上淵。
往後百年滄瀾再無兩人訊息。
同年,魔域君主忍冬露出了獠牙,率先打破兩界山尊位不出手的約定,連夜帶兵突襲攻佔了兩界山,遍地屍山,血湧成海。
這一戰,一柄彎刀奪光搖雪,天地失色,修仙界隕落了六位尊者,兩界山徹底失守。
修仙界驚怒。
這個潮汐出了第二位尊者了,是魔域的君主忍冬,他不知何時已經成了尊位,在仙器搖雪的加成下簡直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滄瀾這個潮汐出現了兩位不世之材,魔域君主忍冬,劍宗首席謝無霜。
裘立人又被罵樂生仙尊罵了個狗血淋頭:“你個廢物,先是謝無霜後是忍冬,兩人都已經成尊位,你何時能到。”
“這也是我的錯?”裘立人很委屈,“他們兩個算人?他們兩個是變態。變態也不帶這樣的啊,這才六百年,師尊,你摸著你的良心說,六百……就算七百年你能成嗎?”
樂生仙尊一掌把裘立人拍進地下:“還敢頂嘴!上個潮汐我等雖不如風辭月,但也沒落太多,我為甚麼不服,還不是風辭月雖強,但沒比我強多少,你呢,你們這一代一開始就被謝無霜壓,一壓七百年。”他見裘立人還想犟,又嚴聲道,“前方戰事吃緊,我也要前往兩界山了,沒時間跟你多廢話。立人,無霜道君不是把仇靈均的雙魚玉佩給你了,好好用,不可再胡玩不上進,兩百年,再有兩百年,你也得到尊位。我感覺這個潮汐不太對,哪裡有這麼快的,肯定是出了岔子。我有預感,兩百年內,魔域修仙界必將全面開戰,這代魔域的君主忍冬是個狠人,到時候尊位之下皆是螻蟻。”
樂生仙尊說得又急又快,裘立人皺眉:“你說這個做甚麼,跟交代遺言一樣。”說著,他警惕的看了眼樂生仙尊,“你不會跟鴻雪仙尊一樣修煉出了岔子,也生了心魔吧。”
樂生仙尊白了一眼裘立人:“他不飛昇是道出了問題,我是修為沒到……算了。”他一把攥住裘立人的腦袋,把自己的道開放給裘立人,臉色煞白道,“別說你師尊不疼你,好好看,好好學,兩百年後再不成尊位我就親手掐死你。”
裘立人識海被迎面而來的大道衝的震了幾震。
他心神恍惚,雙目之中有金光流淌,他也的確是天才,吸收理解能力都是上層,沒一會樂生仙尊就罵罵咧咧的把他丟到了禁閉室:“小兔崽子還挺能吸。”
他的大道本源消散得有個萬分之一了,罵完,他滿意的笑了笑,“是比老子當年強多了。”這一代的歌雲仇靈均謝無霜比他們強得多。
面對的情境也比他們危急的多。
德雲在樂生給裘立人傳道的時候替兩人護道,這時出來笑呵呵道:“那你還老是罵他廢物。”
樂生還沒緩過來,臉色有點難看,他瞥了眼德雲:“愛之深責之切,你懂甚麼。他就這麼個混賬性子,我不壓著,早就翻天了。”
德雲挑眉:“不就不怕老是罵他,讓他懷恨之心?”
樂生不屑的笑了下:“若是如此,他就不配當我的徒弟了。”
德雲失笑:“別老罵,好歹誇一誇。”
樂生也不是個不知好歹的性子:“知道了。”
*
*
謝玉和風辭月在無上淵的第二十個年頭尋找到了夢獸的蹤跡,第六十個年頭抓到了夢獸。夢獸只有巴掌大,有對透明的羽翅,一雙大眼睛水亮,粉嘟嘟的令人心生憐惜。
他輕輕撫摸著夢獸因害怕而瑟瑟發抖的身子,將它拋向風辭月:“去吧。”
風辭月心知這一趟是避免不了的,也不抗拒,他的表情淡淡的,因為有些消瘦,側臉的線條顯得更為凌厲冷冽:“過來。”
夢獸緩緩飛行,幾次依依不捨的回頭後化為一道粉光鑽進了了風辭月的識海,風辭月不適的往後退了一步,神情恍惚。
他看著謝玉那張異常美麗的臉,一時間竟然想不起這人是誰,他只覺得這人真好看,蒼白的指尖微微碰了下謝玉的臉又極為倉促的縮回去:“抱……”
聲音戛然而止。
風辭月站在原地,入定一般閉上了雙眼。
夢獸發揮作用了。
神機鏡還在謝玉識海里,他喚出神機鏡:“我替你找了位良主,說好的,你為我做最後一件事。我就放你自由,往後我們兩不相欠。”
他不修卜道,神機鏡中意的人是沈春歸,不是他。
神機鏡上浮現金色小字:成交
……
夢境。
鴻雪仙尊風辭月看到了一名棄嬰。
小孩子眼睛圓而黑,透亮的像紫葡萄,他伸出裹在襁褓裡的小手,見人就笑:“咿呀呀。”
正常人會救這個孩子,但風辭月不是,他心性淡漠,並無多少人性,所以他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孩子就邁了過去。
人生來就會死。
早死晚死都得死。
小孩甚麼都不懂,見風辭月走了也不悲傷,他嗦著手指吐奶泡泡,小臉粉嫩而柔軟,還是見人就笑:“咿呀呀。”
風辭月剛拜訪過神運算元。
神運算元說他情太薄,不好。
風辭月回來抱起了孩子,他算出小孩的血脈親緣盡斷,但與他有緣。細密的睫毛垂下,墨玉似的瞳孔注視的小嬰兒,餘光瞥見襁褓的一角有個小小的謝字:“你我該有場師徒情誼。”
小孩好似聽懂了。
他張開手,握住了青年的一縷發,軟軟的笑了起來。
風辭月冷著臉去勾嬰兒手裡的自己的頭髮,他冰涼的手指觸碰到了小嬰兒小手,那柔軟豐盈的肌膚,他心神一怔,才意識到這是個柔弱嶄新的生命,天地安靜了一瞬,素來冷硬的人也有了一絲柔腸:“我喚風辭月,往後就是你師尊了。”
凌雪峰迎來了它的小主人。
小嬰兒性子很好,好吃好睡,唯獨有一條不太好,他離了風辭月就哭,漂亮的瞳仁裡面沁滿了水,臉和鼻頭都哭得紅通通的,好不可憐。
每到這時風辭越總忙得手忙腳亂。
但總不能一直抱著。
青年站在嬰兒床前面,神情冷肅:“不哭,不要哭。”
小嬰兒不僅還哭,還張開手要抱。
風辭月想狠下心不搭理,但每每都是失去的原則的又把小孩抱了起來。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小孩會下地走路了,會喊師尊了。風辭月給小孩起了名,單字一個玉,謝玉。
【神機鏡嘲笑謝玉:你師尊對你這麼好,你還要算計你師尊?】
虛空裡畫面還在繼續。
風辭月對著小謝玉越來越沒底線,眸光溫柔的像融化了的水,好在小謝玉不是嬌慣之人,他喜歡練劍,天賦驚人,但七情似乎一竅都沒通,天生冷情。
他也越長越美麗,瞳孔一點斑斕就能讓人飛蛾撲火、走火入魔般的奮不顧身,劍宗歷練、宗門大比、兩界山,曾經的那個軟綿綿的小孩美的驚心動魄,漆黑的瞳孔卻還是沒有一絲溫情。
仇靈均、沈春歸……忍冬,此代潮汐有名有姓的青年俊傑似乎都喜歡他。
風辭月很暴躁,心裡似乎有團發不出去的鬱氣,但好在謝玉對他們都不假辭色,他好像一心只有劍道,誰都不愛。
【神機鏡看出了些端倪:他……心悅你?】
風辭月喜歡上了自己的徒弟,這份不當有的感情令他分外煎熬,幾百年後他道心不穩,有坍塌衰亡之像,他不得以在凌雪峰養病,誰也不見。
直到謝玉闖進了凌雪峰,衣袍雪白的青年頭一次紅了眼:“師尊?你要走了嗎?”他問,“你不要我了嗎?”
【神機鏡:師徒禁忌,刺激。】
【謝玉始終面無表情。】
【神機鏡大概明白了;他的美夢就是你也喜歡他?】
【神機鏡打出幾個大大的感嘆號:!!!!可憐。】
畫面裡風辭月滯了下。
他有些遲鈍,不像是驚喜,反倒是惶恐:“無霜……”
謝玉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你也應該知道我的了。”
【神機鏡:!!!!!!】
【神機鏡:!!!!!!刺激!!】
【謝玉瞥了眼神機鏡,不太理解神機鏡的激動,他神色冷淡:“夢境而已。”】
*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沒寫完。
我趕趕,啥時候寫完啥時候再發剩下的五千字。
估計會很晚,別等,明天早上起來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