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君歌雲道隕。
滄瀾又蒙上一層哀色。
長留山。
神運算元手中杯盞跌落, 細膩的瓷片碎了一地。他無心去撿,蒼老消瘦的面頰上死色氣更重:“妖界?竟然是妖界。”
他這般人物, 一眼就能看出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歌雲啊。”
依稀記得,還是個孩子。
謝玉才到,他瞥見碎裂的杯子,揮手將杯盞恢復如初,自顧自的倒茶落座。
神運算元也沒理謝玉。
他整理完自己的情緒才微笑招呼道:“有失遠迎。”
沈春歸是和謝玉一起消失的, 謝玉一躍成為尊位,他的後輩卻死的無聲無息,說一點想法沒有就太虛偽了。即便再超凡脫俗,他也是人。
但他不會遷怒謝玉, 也不會不忿不滿, “怎麼想起來到我這喝茶了?”
生死有命。
謝玉直視著神運算元, 風燭殘年、油盡燈枯, 曾經叱吒滄瀾的人的確活不久了,應該就在這兩年:“沈春歸死了,你沈家無後了。”
神運算元怔了下, 枯瘦的手指撫著杯口, 他表情沉定:“老朽知道。”
等他一死, 長留山也就徹底散了。沈春歸當年出山的卦象就是大凶,所以知道沈春歸死訊之時他只是悲傷,從未過問過謝玉各中緣由。
其實不應該讓沈春歸去的,但沈春歸想去,那便去吧。
謝玉放下杯子:“我救不了您, 但可以讓沈家傳承不斷。”
長留山卜道, 不該斷在這一個潮汐。
神運算元嘴唇動了下, 他苦笑:“你也是來勸我收弟子的?並非我不願,是我沈家血脈特殊,其他人就是修了我沈家功法也無……”
修仙界幾大家族,有功法傳承,亦有血脈傳承。
他長留山就是血脈傳承。
小院裡多出了一枚明亮如月的鏡子。
卜道神器,神機鏡。
神運算元顫著手,想去碰,終究是沒有碰,雖然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他卻笑得很是開懷:“我家春歸真是大才。”
謝無霜不修卜道,神機鏡是沈春歸拿到的。他這後輩達成了歷代長留山先祖的夙願,他這後輩也是驚才豔豔,天資縱橫之人。平復下來,他讓謝玉把神機鏡收回去,“春歸已逝,此物應該是你所有。”
沈春歸和謝無霜一起消失的那四百年是去闖了神機門。很幸運,他們闖過了了,帶回了卜道神器。但又不是那麼幸運,沈春歸永遠長眠在了神機門。
這是兩人共同所得,春歸不在了,那就是應當屬於的謝玉的。
即便是面對神器,神運算元也沒有貪慾。
他是一名睿智溫和的老人:“好好保管,不要輕示人前。”
這可是神器。
謝玉繼續道:“神機鏡可保您魂魄不散,我會取您的精血再為您造一副軀體,百年後,您即可復生,但前塵過往皆散、因果全消……復生的也就不是您了。”他抬頭,詢問道,“不知您意下如何?”
神運算元這才知道讓沈家傳承不斷是這個意思。他看著謝玉,眼前人雪衣霜寒,眼神淡漠冷冽,似是相當不近人情。
那些猶豫、猜疑隨風而散,他給謝玉續茶,由衷感慨道:“有你謝無霜,滄瀾之幸。”
謝玉垂下眼,聲音仍舊冰冷:“不敢。”
神運算元笑了下,謝無霜這孩子只是看起來有點冷,其實再溫柔不過了。
次年春,神運算元道隕。
長留山掛起了白幡,滿山素縞,前來拜祭的人絡繹不絕,但也很快散去,唯有一人著喪服,戴白花,三年不曾食肉碰葷腥。
謝玉臨走前問了一聲:“你和沈家有舊?”
秦妙妙笑著搖頭:“不曾。”她挽了下鬢邊的髮絲,“無霜道君不必多想。”她頓了頓,似是想起了一個人,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沈道友不在了,我……只是替友服喪。”
謝玉沉默了一瞬。
白色的衣影在夜色裡顯得如霜般寒涼,晃了幾下後很快消失不見。
秦妙妙明明甚麼都沒說,替友服喪四個字卻顯得格外沉厚,謝玉莫名感到了一絲難過,出了長留山,他踩在雲上,寒風拂面,心情有些低落。
謝玉無意傷害秦妙妙。
人活著在世上,這關係就是錯綜複雜的,很多事論不了是非,也說不了對錯。
雲上是潑墨似的夜。
一彎銀月照地如流水。
風吹了一宿。
*
*
滄瀾緊張了起來。
兩界山大戰頻起,魔域這次死戰不退,兩方都損失慘重。在以往,尊者幾百上千年都不會隕落,這些年過個幾年、幾十年就有尊者道隕。
這年頭,尊者都好像都不值錢了。
在得知神運算元終於隕落後,忍冬甩去刀上的血,英俊的臉上笑意森冷,他望著兩界山,望著廣闊無垠的滄瀾:“我魔修,是該回歸滄瀾了。”
魔域實力積弱,想以弱勝強、逆風翻盤就只能講究一個奇字。
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忍冬繼位以來其實沒甚麼大作為,每每都以失敗告終。但韓老魔還是衷心的信任忍冬,相信他的君主,他深深的俯下身,抑制住激動道:“您的意志,我們這次一定能拿下兩界山。”
那都不是忍冬的錯,只能說忍冬倒黴。想殺神運算元,謝無霜劍驚兩界山,道祖的劍出世;策反了妖界,歌雲能偷到妖界禁地至寶,身化封鎖……非戰之過,時不利也。
忍冬並非無能之輩。
就是……出了個能攪事的謝無霜,若不是謝無霜,魔域現在肯定已經攻進滄瀾了。
兩界山廝殺還在繼續,忍冬的目光始終平靜,誰都不知道他做了個多麼大膽的決定,他說反攻並非是如韓老魔以為的拿下兩界山。
他是要殺進滄瀾。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就沒機會了。
消失已久的辛夷忽然現身。
他單膝跪地,稟告道:“主上,鴻雪仙尊的確在凌雪峰養傷。”
“他還沒好?”韓老魔不信,“他也沒受多重的傷,不可能沒痊癒。”他餘光瞥見了忍冬,他親手栽培的君主眼眸幽綠,一臉淡然,似乎早就預料到了。
剩下的話一下子卡在了嗓子裡。
忍冬看了眼韓老魔:“你們不是查到了無上淵出了夢獸?”他勾唇,笑了下,“把訊息放出去。”見韓老魔似乎不信風辭月還在養傷,他解釋道,“風辭月那點傷不會養這麼久,是他的道出問題了。他的修為早就到了,卻還這麼久不飛昇,肯定是心境出了大問題,再說得嚴重點,他可能已經走火入魔,命不久矣了。”
韓老魔幾次都差點死於風辭月劍下,對風辭月,他是恐懼且敬畏的,風辭月太強了,強得他想不到風辭月也會重傷不治,甚至是道出了問題。但忍冬一點,他也意識到了:“風辭月天資卓越,他不飛昇的確不是實力不到……應該是心境出了問題。”但他還是懷疑,“走火入魔,命不久矣不太可能吧。”
風辭月要是死了的確是好事,但應該不太可能,“風辭月是名副其實的滄瀾第一,究竟是何事……讓他都不能釋懷,入了迷障。”
到了風辭月這個境界,名利富貴錢權美色,都只是過眼雲煙。
他想要甚麼不能唾手可得?
忍冬也沒想到。
但他只是皺了下眉就不再去想:“這不重要。”
“既然君上已經知道此事,那為何還要把夢獸的訊息散出去?“韓老魔不信忍冬不知道夢獸的作用,“君上不擔心他因此補全了自己的道?”
夢獸,又稱“黃粱一夢”獸。
故名思議,它能引人入眠,在夢裡圓入夢之人最遺憾的事。風辭月要是能就此看清自己的心魔,並且克服過去,他們就純粹是引火燒身了,但忍冬不會做這麼蠢的事,韓老魔又稍微思考了下道,“難道君上是要在無上淵伏殺風辭月?”
訊息要是真的,風辭月一定會前往無上淵,這的確是除掉他的好機會。
思此,韓老魔興奮起來:“這的確是個好機會。”
“不。”忍冬淡淡開口,“我不是想殺風辭月。”
謝無霜是風辭月徒弟,風辭月如今重傷,他要是去無上淵,謝無霜肯定也要陪著去,說不定劍宗掌門凌詢、他交好的尊者都會一起去無上淵,畢竟夢獸可不是那麼好抓的,無上淵於尊者而言也是危地。
他一言驚起萬丈波瀾,“我的目標是滄瀾。”
夢獸的訊息一出,至少劍宗不能坐視風辭月死,風氏也不會,到時候滄瀾內部防守力量就是最虛弱的時候,功過成敗在此一舉。
忍冬覺得,他再等下去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謝無霜飛昇之前肯定會解決掉魔域,這點毋庸置疑。
*
作者有話要說:
到尾聲啦,這週四前完結。
番外的話你們感興趣我就寫一下前世的事。
關於文名文案……寶子們要實在覺得拉胯,這兩天可以在評論區提一下下,我酌情更改,比心,biu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