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蘇在一旁仔細觀摩,只見胡大家面色認真起來,左手捏住右手垂下的衣袖,以免影響寫字,食指由筆管外側壓住筆管、大拇指從裡側向外側用力頂住筆管,五個指頭精確的控制著毛筆,一筆一畫可稱為入木三分。
胡大家將穆蘇所默寫的文章又完完整整默寫了一篇,兩篇對比當真是截然不同;穆蘇不得不服氣不愧是書法大家,這一手字真是見者皆得讚歎一聲。
胡大家停下筆,面上又帶了慈善的笑容:“可看清楚了?”
“嗯,看清楚了。”
“回去再看看好好領悟一番,多寫多練自然慢慢就不同了。”胡大家接過旁邊管家手上的一本字帖同穆蘇道:“這是老夫平日整理的字帖,這本乃是館閣體,你練館閣體於你科考有益一些。”
“多謝胡叔公。”穆蘇雙手接過胡大家手中的字帖,很是珍視。
酉時才從胡大家府中打道回府,穆蘇心情頗好,上了馬車便開啟了字帖翻看了起來,今日一番他真是收穫頗多。
蘇子博也甚是欣喜,今日他一道前往沾了光,親眼觀摩了一代書法大家親自執筆寫字,也得了胡大家的一本字帖,現下也是抱著字帖愛不釋手。
蘇父看著兩人但笑不語。
過了幾日悠閒日子,縣試的日子悄然而至。
天矇矇亮,常平侯府已然是燈火通明,下人們有條不紊的準備著。
穆蘇穿戴好衣物,管家便帶著下人們魚貫而入伺候洗漱,洗漱之後這才又齊齊出去了;轉瞬又開始擺膳,一盤一盤皆是冒著熱氣,剛剛出鍋便呈了過來,務必讓小世子吃上熱乎的膳食。
片刻,蘇父來了穆蘇的院子,祖孫倆一如既往秉承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坐下執筷用膳。
儘管不曾開口說話,穆蘇看著端坐的蘇父心中很是安穩,用完早膳便啟程向考院趕去。
不大的考院外擠滿了人,卻是並無多少嘈雜的聲音,畢竟前面那些執刀目視他們的衙役並不是白白站著的。
穆蘇下車,蘇父拿過車上的考籃遞給穆蘇看著穆蘇道了一句:“盡力即可。”
“嗯,阿玉知曉;祖父早些回去,外面天寒。”穆蘇接過考籃囑咐了一句,隨後轉身向前走去,在其他考生的佇列後站好。
列中無一人說話,氣氛很是肅穆;穆蘇的到來讓幾人側目了一下,十歲就前來下場縣試的很是少見;又打量了穆蘇的穿著一下便明白了,富家子弟前來考著玩兒的,哪裡似他們為了前來科考湊了許久的銀兩。
北邊的的二月還是天寒地凍,哈一口氣還有煙霧繚繞;一些學子等的久了身上的衣物並不足以抗凍,忍不住開始跺腳。
二人為伍,三人成群,跺腳聲漸漸大了起來。
巡視的衙役立馬嚴肅開口呵斥:“肅靜!”
跺腳聲便消失不見。
佇列慢慢移動,等了許久終於到了穆蘇,將手中的考籃遞上給一旁衙役檢查;坐在桌案前面容嚴肅的衙役瞄了一眼穆蘇開口問:“籍貫、姓名。”
穆蘇遞上考牌,一一回答。
隨後便來到下一關,幾名衙役開始檢查穆蘇身上是否有夾帶私藏,不過動作稍稍比之前面的人斯文了一些。
解開外衣,一陣冷風襲來,穆蘇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他頗有些不適,古代科考的檢查十分細緻入微,這衙役雖然對他已經稍稍沒有那麼粗魯,可也是摸遍了他全身,每一處都檢查的十分仔細。
這一通折騰,穆蘇原本不冷的身子也已經是凍的不行,畢竟這樣寒冬的天在戶外寬衣解帶,站上約莫一刻鐘,鐵打的人也是不行的。
良久,穆蘇終於被放行,身上已經沒有絲毫熱氣;這時他才覺出外祖父為何冬日裡並不允他在書房內溫習功課,春日也早早停了他的炭火。
這科考當真是極為不易!抗凍能力便是一個極大的考驗。
看著考牌,尋了自己的號舍;一間十分逼仄由青磚砌成的一人高的三面牆圍成的地方上面再蓋上瓦便是他們考生的號舍。
掀開鑲嵌在兩面牆之間的木板穆蘇走了進去,放下木板坐在另一張鑲嵌在身後牆上的木板上;這便是一個簡易的書案和椅子。
兩排號舍對立而建,中間為青石板鋪就的道,衙役在這道上不停的來回走著,兩邊的考生都可以巡視得到。
穆蘇拿出一張帕子將號舍擦拭了一遍,薄薄的一層灰瞬時將潔白的帕子給弄髒;幸好外祖父同他說了許多科考需要注意的事項。
每年科考之前的號舍都有專人前來打掃,不過因著科考的嚴密性前來打掃的都不是尋常百姓,而是精心挑選的衙役。
全都是些身高八尺的漢子,這種打掃的活計又能如何盡心,許多考生初次科考沒有經驗,將白色的考卷鋪在上面,沾染上灰塵交了上去。
考官看也不看一眼,便直接將其當成汙卷打了下去;寒窗苦讀數十載心血折在了這上頭,讓人垂足頓胸、悔恨不已。
一切收拾妥當之後,靜坐了片刻;數名衙役走在所有號舍中間青石板道上拿著銅製的鑼敲打,其聲音極為洪亮強烈、餘音低沉悠長持久。
氣氛瞬時緊張起來,眾人皆知考試即將開始。
衙役走完不長不短的一條青石板道之後,隨後另一列衙役依次走進來派發試卷,面容嚴肅不發一語。
派發完所有考生的試卷之後,衙役迅速退下,方才走到另一邊盡頭的敲鑼的衙役重新拿起鑼敲打,走過青石板道路,直至另一頭不見身影。
每條青石板道盡頭一名衙役音量極大開口高聲道:“開考!”
其聲音餘音繞樑,縣試正式開始。
眾考生開始行動起來,穆蘇拿起考卷開始認認真真的將試卷閱覽一遍,隨後提起的心稍稍放下。
心裡對所有考題有了思量略微打了些腹稿,一邊開始慢慢研磨,執筆開始作答,不過片刻卻忽然停了下來;將筆放置妥當,拿起考卷果然考卷下面的木板年久失修有些細小的坑坑窪窪。
若是就這樣鋪在上面作答,所寫出來的字必然不會好看,穆蘇微微皺眉現下就算他叫了衙役說明情況,衙役也無他法,又不能給他換一塊木板,更不會給他換號舍。
平白惹得注目,穆蘇靜下心來用手一寸一寸撫摸木板上還有哪裡不平,將整張木板摩挲完後,確認好了有一處地方平整光滑。
於是避開不平之處,再次執筆開始作答,雖如此寫字姿勢十分難受,但此時此刻也只能堅持。
經義自是不必說,穆蘇已然將四書五經倒背如流,當是十分有把握;迅速將七八十道經義題做完,穆蘇放下筆,將身子倚靠在身後冰涼的牆上。
如此姿勢寫字實在是太過耗費精力了,他手臂、手腕、身子四處都痠軟不已,寒風刺骨將他的手也給吹的沒有了知覺。
抬頭掃視了一眼,對面號舍所有考生正在奮筆疾書,爭分奪秒。
縣試共五場、考生每場需天不亮卯時進入考院,經過一天考試下午申時前交卷離開;第二日仍舊如此,連續五天才算考完縣試。
因而眾考生爭分奪秒,要在申時前將考卷給做完交上答卷才算完。
休憩了片刻,穆蘇繼續執筆開始作答;他全身上下已經是十分寒冷,這號舍沒有門簾,寒風不停的往裡灌,吹得他頭腦十分清醒。
腳也是僵住了,對面一考生實屬忍耐不住開始跺起腳來,巡視的衙役聽見聲響疾步上前呵斥:“考場上不允發出聲響,若再犯便逐出考場!”
那考生連忙停下腳,冷的發抖也不再發出絲毫聲響;穆蘇輕輕搓了搓僵硬的手指,只能在鞋裡不停的活動腳趾。
祖父雖是知曉了科考場上的艱辛,平日讓他在屋外鍛鍊耐寒體魄;可卻是算錯了一步,那便是泰安府可是比淮安府冷上不知一星半點。
泰安府位於北方,同南方的氣候當真是天差地別,繞是穆蘇學了功夫、練了體魄如此天氣也是承受不住。
十分艱難的做完了考卷大部分題,再抬頭看已經正午時分,太陽昇起照在身上比之早上好上許多。
眾人都趁機抓緊時間開始作答,多數考生一口食也未進刻苦奮戰;穆蘇將考卷整理好,妥帖放置在一邊,隨後開啟考籃吃了些點心。
抬眼見對面號舍的考生拿出一個薄餅邊吃邊作答,穆蘇微微放快了速度,卻也並不顯粗魯。
巡視的衙役瞄了一眼兩邊號舍,緩緩走了過去;這些考生還能吃些乾糧他們巡視的衙役卻是一刻不能離開,直至今日這場考完他們才能離開回家用膳。
迅速用完膳,整理好後;穆蘇繼續開始作答,吃了點東西雖然並不熱乎,好歹有了些熱量,加之正午溫度上升,穆蘇打算儘快將剩餘的考題給做完。
不止穆蘇如此想,其他考生顯然也是如此打算,瞬時只聽見沙沙寫字聲與翻閱紙張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