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武裝偵探社的俘虜, 尾崎紅葉一點都沒有受到苛待。
穿著講究和服的紅髮美人坐在與謝野晶子的醫療室內,面前擺放著很不符合她俘虜身份的日式點心和茶。
“太宰,”尾崎紅葉一隻手按住和服寬大的下襬, 一隻手拿起盛滿了清澈茶液的瓷杯, “這些事,其實你自己就很清楚了吧?”
她抿了一口茶, 苦澀和茶葉的清香立刻在唇齒間瀰漫開來。
“你根本無需問我的。”
她微笑著說。
尾崎紅葉對面的人是太宰治——黑髮青年坐在病床上。
醫療室內的窗戶是關閉的, 也沒有開燈,室內便顯得有些昏暗,頗有恐怖片中醫院的陰森氛圍。
作為港口黑手黨的前任幹部, 太宰治在面對尾崎紅葉這個老熟人時便沒再帶著輕浮的笑容。
容顏俊秀的青年臉上沒有半點笑意,神色漠然, 他甚至沒有看尾崎紅葉。青年有著漂亮鳶色的眼瞳中如同暗河, 潮水靜深。
“把Q釋放, 是步爛棋。”太宰治屈起指節,輕輕敲了敲木質的桌面,木桌被敲擊而發出了沉悶的聲響來。
“森先生大概會痛哭流涕地後悔吧。”
他的語氣中絲毫不掩飾對港口黑手黨現任首領的惡意。
“……至少, 痛哭流涕是不會的。”尾崎紅葉輕輕笑了起來, “我就在你們武裝偵探社裡,可沒有辦法聯絡上港口黑手黨的人。”
她言下之意——問她也問不出甚麼東西來的。
“我可沒打算撬開你的嘴。”太宰治這時才微微笑起來。
“不過, 之後也許會有麻煩你幫忙的地方。”
……
橫濱上空,白鯨。
菲茨傑拉德站在窗邊,窗外是擁擠的層層疊疊的雲層。穿過重疊的雲, 橫濱這座繁華的城市便成為了縮小體, 盡數倒映在他的眼中。
他手中拎著一個玩偶——換了任何見過夢野久作的人來, 都能立刻認出, 這就是作為「腦髓地獄」的發動媒介的玩偶。
“這座城市, ”菲茨傑拉德眯起了眼睛,“很快就要化為火海了啊。”
“那個……提前這麼久真的好嗎?”戴著眼鏡的棕發女性抱著一疊稿紙,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作為組合的參謀,作戰計劃向來都是由她來負責的——但燒燬橫濱的計劃本應該在四天後執行,而不是在今天。
要說原因,大概是環環相扣的計劃被蝴蝶的翅膀小小地扇了一下……夢野久作遇見了本來不該遇見的人。
——食蜂操祈,御坂美琴。
蝴蝶扇動了翅膀,計劃也就發生了偏差。
“超電磁炮和心理掌握不用去管。”菲茨傑拉德並不在意,“她們和我們的目的沒有關聯,沒必要去得罪亞雷斯塔。”
畢竟食蜂操祈和御坂美琴都是學園都市僅有七位的超能力者之一,即使他們的計劃成功施行,也不可能直接威脅到她們兩人的生命安全。
他的目的只是“書”而已。
“只要人虎——道標在我們手中就夠了,其他的事不重要。”
菲茨傑拉德提起長相怪異的人偶,微微笑了起來。
*
酒店的餐廳在高層,四面都是落地窗,正午的光透過落地窗洶湧著湧進室內,餐廳內燦爛生輝,暖意裹挾著食物的香氣在寬闊的空間內蒸騰。
食蜂操祈到底還是把甜點幹掉了——不然帆風潤子的這頓說教她就白聽了。
御坂美琴就將手肘抵在桌面上、湧手掌撐住臉注視食蜂操祈。
日光跳躍著落在少女的金髮和眼睫上,白皙的肌膚顯現出白得幾乎透明的質感,眼角眉梢都精緻得像是油畫。
不說話的時候還是很好看的——御坂美琴這麼想著。
人本質都是看臉的,御坂美琴也不例外。她當初對食蜂操祈這個漂亮得像洋娃娃的人是有著極好的初印象的,可好印象沒過多久就被食蜂操祈折騰成了惡感。
……現在又從宿敵變成了曖昧不清的模糊關係。
食蜂操祈挖了一大勺滿滿當當的草莓芭菲,將盛滿甜食的勺子抵在了御坂美琴的唇下。
御坂美琴看了一眼遞到她面前來的一勺芭菲,下意識地一口咬了上去——芭菲的甜味立刻從舌尖迸開,甜蜜的味道充斥了整個味覺。
“……你還真的吃了啊。”食蜂操祈顯得有些驚訝。
“你吃地那麼滿足就知道肯定沒問題了。”御坂美琴嚥下甜味,好笑地看著食蜂操祈,“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在自己吃的東西里加料吧?”
食蜂操祈哼了一聲:“所以你是覺得我會騙你吃下毒的東西嘍?”
“下毒倒不至於。”御坂美琴的神色顯得相當誠懇,“不過,如果在裡面加點瀉藥、芥末、或者辣椒精甚麼的,我覺得你是完全乾得出來的。”
“好哇,人家在御坂同學心裡就是這種可惡的形象嗎?”食蜂操祈氣笑了。
“畢竟你可是能操縱幼女來罵我一通的人。”
“那為了對得起御坂同學這樣不著邊際的惡毒猜想,”食蜂操祈語氣溫柔,“人家下次一定給你吃點加了料的東西。”
“……最好不要是電腦配件那種奇怪的東西。”御坂美琴似乎想起了甚麼不好的事,露出相當微妙的表情來。
食蜂操祈不明所以:“電腦配件是甚麼東西?”
“是……”御坂美琴欲言又止。
“喂……”坐在落地窗邊的客人猛地站起身來,“外面這是怎麼了?”
這個客人神色驚恐,瞳孔在瞬間收縮到極小,嘴唇和身體一起發著顫——他似乎看到了甚麼極度震撼人心的畫面。
而客人的臉上,也緩緩浮現了泛著不詳紫黑色的手指狀抓痕……那是屬於夢野久作的標記。
餐廳內所有的客人都被他吸引了目光,在他臉上浮現出抓痕的時候便有人發出了慌亂的驚叫聲。
可有抓痕的人並不止最開始出聲的那個客人而已,有好些人在不同的時候都踩過紮下了樹根的土地、又或者不經意間碰斷了某根樹枝。
「腦髓地獄」會讓被留下了標記的人眼前出現幻覺、失去理智,像發狂一般攻擊身邊的人。
餐廳立時便亂了起來。
失去理智的人從後方撲上來試圖攻擊御坂美琴,御坂美琴連眼神都沒動一下,透過劉海發射的雷擊之槍便擊中了這個失去理智的人——下一秒,這人便被電暈了過去。
“真是的,就不能讓人家安心品嚐甜點嗎?”食蜂操祈皺起眉來不滿地抱怨,甜美的語調讓抱怨的話語聽起來也像是撒嬌。
她從手提包中拿出遙控器,按下一個按鈕之後,那些被「腦髓地獄」影響而發狂的人們便如同時間停止一般驟然靜止在了原地。
「腦髓地獄」是唯心的精神系異能,恐怕連食蜂操祈自己都不一定能抵擋。但這並不妨礙「心理掌握」對這些被影響的人再施加一層操控,想要讓被「腦髓地獄」影響的人乖乖聽話也不是甚麼難事。
站在精神系頂點的女王完全有能力做到這樣的事。
“得、得救了?”差點被攻擊的客人露出了劫後餘生的喜悅。
“外面……大概也有差不多的事發生吧。”御坂美琴站起來,她走到落地窗邊向下看。
橫濱市內的景象比她想寫的還要糟糕,街面上已經完全陷入了混亂,發狂的人用各種工具在砸車、毀壞商鋪,更多的則是攻擊人類。發了狂的人攻擊起人來不可能手下留情,幾乎每一次都是奔著“殺死對方”這個目的去的。
……街面上已經零零散散地躺著幾個不再動彈的人了。
御坂美琴不知道他們是死是活。
即使是素不相識的人,她也仍舊為生命的逝去而感到憤怒和悲傷——御坂美琴並不覺得她可以忍受眼前有悲劇發生,而自己卻甚麼都不去做。
這是一個她並不熟悉的城市,和這些市民們也完全沒有來往,也許有人能做到冷眼旁觀,但那個人絕對不會是御坂美琴。
“難怪會說「腦髓地獄」是活災難……”
食蜂操祈站在御坂美琴身邊,她垂下眼睛注視城市內失序的景象,臉上少見地浮現出厭棄的神色來。
她現在理解了「腦髓地獄」被太宰治稱之為活災難的原因。
食蜂操祈的「心理掌握」可以一次性控制很多人,但這個人數終歸是有極限的,即使大腦有著堪比計算機的計算力,也無法支撐她一次性控制太多的人。
而「腦髓地獄」沒有這樣的限制。
只要傷害過夢野久作,哪怕是再多的人——就算足足有一億人,也會被夢野久作的異能力影響,從而變成發狂的人。
只看橫濱這座城市,不知道「腦髓地獄」究竟讓多少人失去了理智,單從現下的情況看來,這些人絕對不在少數。
“這些發狂的人,完全可以毀掉這座繁華對城市。”食蜂操祈輕聲說。
“我……”御坂美琴的話語頓了頓,隨即嘴唇緊緊抿成一條平直的線,“不希望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
每一被被傷害的人都有親人、好友,每一個人死去帶來的都是無盡的眼淚和洶湧的悲傷。
即使素味平生,她也想盡力而為。
“明明綿邊老師都那麼再三叮囑過我們了呢。”食蜂操祈無奈地嘆了口氣,“結果還是要被再罵一次‘任性妄為’。”
“……但是呢,我也不想看到這樣對事情發生啊。”
女王大人沉下了臉色。
御坂美琴深深舒出一口氣。她輕輕抬起手指,藍白色的電流便在瞬間傾洩而出,將落地窗的玻璃震碎。
御坂美琴環住食蜂操祈的腰、握住少女纖細的腿彎,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她們從破碎的落地窗一躍而下。
風的聲音呼嘯著飛馳,少女的發被氣流掀起,茶色與金色交織著糾纏在一起。
食蜂操祈用雙臂環繞過御坂美琴的脖頸,她們之間的距離極近。
御坂美琴的聲音清晰可見。
“那種被稱作任性的東西,就是我們的正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