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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2022-09-30 作者:金枇杷

 基春,柳飄白東風老,辛夷花盡杏花飛。

 謝嘉琅在宮門前下馬,幾瓣嫣粉杏花飄落,灑在他緋紅色的官袍上。

 他低頭,從袖中取出昨晚寫好的摺子,斟酌揣摩。

 大晉科考制度沿襲前朝,其中有很多弊病,改革刻不容緩,但是科考事關重大,牽動各方利益,甚至動搖社稷根基,稍有變更就會遭到各方的強烈反對,他的摺子一遞上去,一定會遭到不同黨派的猛烈抨擊。

 又或者,這封摺子會被皇帝扣下。

 他思索著,長靴踩在落滿紅英的石階上。一個小太監攔住他,告訴他皇帝今天在晚香亭接見他。

 陣陣清風徐來,花香濃郁,鶯飛蝶舞。

 謝嘉琅穿過甬道,宮門前的花樹下忽然竄出一道人影,鮮衣麗裙,滿頭珠翠,眉心花鈿欲飛,雙眸含笑,直視著他的眼睛。

 "公主殿下。"

 謝嘉琅退後一步,向她行禮。

 "大人……"李蘊欲言又止了一會兒,含羞帶怯地回禮,"我有幾句話對謝大人說。"

 謝嘉琅想著摺子上的措辭是否合適,漫不經心地道"臣要去靶見聖上。"

 "不會耽擱你太久,只說幾句話罷了!謝大人……我聽說你還沒有娶妻,也沒有婚約在身……"

 李蘊塗了脂粉的雙頰騰起暈紅,咬了咬唇,鼓起勇氣,"謝大人,你願意做我的駙馬嗎?"

 謝嘉琅的思路被打斷,回過神,環顧一圈,庭院空蕩蕩的,侍立的禁衛不知道去了哪裡,公主身後也沒有太監宮女跟隨。

 "公主厚愛,臣惶恐。"他直接道,"恕臣得罪,臣無娶妻之意,請公主另擇佳婿。"

 他說完,轉身就走。

 李蘊來不及惱怒,先呆了一呆,反應過來,一雙眼睛瞪得溜圓,提著裙子追上他,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謝嘉琅!本公主身為皇女,舍下臉面和你說這些話,你甚麼意思?!"

 謝喜琅眉頭輕皺,想抽回自己的袖子。

 李蘊滿面漲紅,緊攥著他不放,又是震驚,又是氣惱,又是傷心,質問道"你又沒有娶妻,為甚麼拒絕我?我可是堂堂公主!你是不是嫌我不好看?"

 她羞惱難過,聲音幾乎是哭著喊土來的。

 更讓她感到難堪的是,謝嘉琅的面色很平靜,除了因為袖子被她拽住而感到些許不悅之外,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觸動之色。

 "公主自重。"

 他不卑不亢,恭敬而生疏地道。

 李蘊的眼淚掉了下來,手指用力拉扯謝嘉琅的官袍"你是不是擔心別人說你攀附?還是覺得我太驕縱了?"

 謝嘉琅面容嚴峻,抽出自己的袖子。

 李蘊眼含淚光,又撲了上來。

 爭執間,一道色澤鮮豔的鬱金裙裙角拂過謝嘉琅的眼角。

 "蘊娘,你做甚麼呢?""

 女子清亮而又柔和的聲音傳來,淡黃裙角和刺繡披帛像一泓水波,由遠及近。宮女太監簇擁在她身後。

 謝嘉琅身上不由得一僵,沒有抬頭,往後退一步,行禮。

 李蘊也跟著朝走過來的女子行禮,委屈地喊道"阿嫂!"

 謝蟬臉上含笑,走近他們,指尖塗了花汁的手摟住李蘊的胳膊,"我正找你呢,杭州府的珍珠泉和瓊花露送到了,我給你留了一些,你跟我去嚐嚐。"

 說著,像是才注意到謝嘉琅似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一時間,謝嘉琅感覺如芒刺在背。

 "謝大人,皇上在晚香亭和小世子對弈,太人快過去吧。"

 謝蜱獎著道。

 謝嘉琅垂眸看著地面上的杏花花瓣,應了聲是,沒來由的,心中覺得十分狼狽。

 謝蟬拉著李蘊走了。

 謝嘉琅站在原地,等腳步聲遠去,方抬起頭,朝著晚香亭走去。

 李恆和小世子在亭中下棋,看他來了,揮手示意不必行禮,要他教小世子下棋,自己先看摺子。

 謝嘉琅脫靴入內,坐在席子上,看小世子和李恆的棋局。

 李恆看完摺子,合上,要長吉收起來,"朕也有此意,提過一次,第二口口中那幫腐儒聯名上奏反對,難得他們放下了平時的黨派之爭,都極力反對。"

 謝嘉琅道"朝官都是科舉出身,若改革科目,等於否決從前的取士,諸位大人反對是必然的。"

 李恆點頭,提起治理水患的事。

 君臣兩人討論了一會兒,太監過來稟報說左相到了,在殿中等著。

 李恆去見姚左相,要謝嘉琅接著教小世子下棋。

 謝嘉琅擺出一副簡單的棋局,教小世子"夫弈棋者,要專心、絕慮、靜算……"

 亭前百花齊放,萬紫千紅,花枝燦爛如雲霞。

 謝嘉琅一手執白子,一手執黑子,全神貫注地在棋盤上演練攻守,棋子落在棋盤上,一聲聲清脆輕響。

 一局畢,落子。

 他抬起頭,忽然聞到一股清淡的桂花甜香。

 亭子裡格外安靜,侍立的宮女太監都跪在地上,小世子小臉緊繃,坐得筆直,席子邊沿,一角鬱金裙角在日光的照耀下折射著雍容的光彩。

 小太監輕咳幾聲,提醒謝嘉琅"大人,皇后娘娘在此。"

 謝嘉琅站起來,朝站在小世子身旁觀棋的謝蟬行禮。

 謝蟬示意眾人起身,輕聲說"打擾大人教授學生了。"

 謝嘉琅眼睫低垂。

 謝蟬問小世子"三郎學會了嗎?"

 小世子一板一眼地答"回娘娘,老師教得很好,侄兒受益匪淺。"

 謝蟬笑了,摸摸小世子的小腦袋,叫宮女把糕點果子拿進來,要小世子休息一會兒。

 小世子謝恩,坐下吃糕點。

 謝蟬示意宮女太監退出去,走到謝嘉琅面前,道"大人,十公主今天在宮門前攔下你,不是任性妄為,皇上也有指婚的意思。我問過十公主,她對大人是真心傾慕,所以才莽撞攔下大人。"

 謝嘉琅望著腳下的席子,道"謝皇后娘娘告知,若皇上相問,臣也是一樣的回答。"

 謝蟬愣了一下,驚訝地看著謝嘉琅。

 謝嘉琅眼睛低垂。

 "我明白大人的意思了。"謝蟬道,神情依然驚訝。

 謝嘉琅沉黑大。

 謝蟬和小世子說了一會兒話,囑咐小世子別累著,在宮女太監的簇擁下離開。

 謝嘉琅繼續教小世子下棋。

 謝蟬離開晚香亭,想著李蘊和謝嘉琅的事,問太監"皇上在哪兒?"

 勤政殿,李恆和姚左相談完事,長吉一溜小跑進殿。

 "皇上,皇后娘娘求見!"

 李恆怔了一怔。

 謝蟬很久沒有主動找他了,哪怕是被人密告和蕭仲平有私情的那段日子,她也沒有找過他。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李恆感覺兩人之間好像橫了一堵看不見也摸不著的牆,他在這頭,謝在另一頭。她會和他說話,對他笑,可是李恆知口道,她不是從前的謝蟬了。

 她來找他了。李恆情不自禁地站起身。

 長吉笑眯眯地看著他。

 李恆劍眉一擰,又坐下了,道"請皇后進殿。"?

 謝蟬入殿,朝李恆行禮。

 "皇后不必拘禮,坐吧。"李恆低頭批改奏章,"皇后來找朕,有甚麼事?"

 謝蟬坐下,"皇上,我聽蘊娘說,你有意為她賜婚,選中的駙馬人選是謝侍郎。"

 李恆沒有抬頭,嗯一聲。

 謝蟬道"皇上,蘊娘已經問過謝侍郎,此事只怕不成。"

 李恆一笑,"這有何難?朕一道賜婚旨意頒佈下去,侍郎自會領旨。"

 謝蟬蹙眉,"皇上,這事還是慢慢來吧。若旨意頒佈下去,謝侍郎還是拒婚,傳出去,蘊娘臉面上不好看,也有損皇上和謝侍郎的君臣之誼。"

 李恆抬起頭,看著謝蟬"那皇后覺得該怎麼辦?""

 謝蟬認真地道"臣妾知道皇上真心疼愛蘊娘,正因為如此,她的婚姻之事更要慎重,若他們不能情投意合,強令他們成婚,以後公主未必順心如意…··

 話說出口,殿內安靜下來。

 謝蟬突然意識到,她說的不就是李恆和自己嗎?

 先帝的一道賜婚旨意,讓她夾在了李恆和姚玉娘之間。

 李恆性情陰月晴不定,她不想惹他動怒,停下來,自嘲地一笑。

 李恆還等著她說下去,看她忽然停下不說了,眉頭皺起。

 "娘娘!"

 小太監的聲音在殿門外響起,"公主說要削了頭髮!"

 謝蟬一驚,來不及說甚麼,起身朝李恆匆匆致意,出去了。

 謝蟬及時趕到,李蘊絞頭髮的事情沒有傳揚開。

 鬧成這樣,李恆不得不親自過問,他召見謝嘉琅,給他兩個選擇當駙馬,去地方任知縣。

 謝嘉琅想也不想,選了任知縣。

 李恆只是試探他的決心,不是真的要因為這種事情貶謫大臣,見他意志堅定,只得罷了。

 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是人多口雜,還是有訊息靈通的人聽到一些傳聞。

 好事者私底下找謝嘉琅求證,他沒有理會。

 眾人心想十公主青春貌美,又是崔貴妃養大的,有公主府和封邑,娶了她,等於一步登天,若有這樣的好事,一貧如洗的謝嘉琅怎麼可能拒絕?傳聞一定是假的!

 不管別人說甚麼,謝嘉琅一切如常,上朝,教小世子詩書,下朝,去書肆買書,回家,閉門看書。

 月末,他休沐在家,坐在廊前席子上看一卷書,老僕打了一壺蘭陵酒,他看著書,不知不覺喝了大半壺。

 院中一叢翠竹,暗影森森,月色朦朧,庭院似沉浸在一池激灩的霜華中。

 謝嘉琅的意識也朦朧起來。

 他間到淡淡的桂花香氣。

 鬱金裙裾慈慈空窣,拂過石磚地,一道女子的身影出現在隱約的月華下,肌膚雪白,髮鬢烏黑,杏眸如蓄著一汪春水,丰姿啊娜綽約。

 她頭梳高髻,身著一件齊胸的鬱金長襦裙,外罩一件半誘的沉香色絲羅披衫,肩挽的白地披帛和裙角拖電在地上。

 月華籠在她身上,披衫下的肌膚線條柔和又清晰,透著一種嬌嫩細膩的光澤,彷彿有一絲絲香氣滲出。

 她緩步走到欄杆邊,胳膊撐在欄杆上,寬大的衣袖滑落,露出半截瑩白手臂。

 一個男人朝她走過去。

 女子回過頭,看到男人,面露驚訝之色。男人走近,她下意識後退,背靠在欄杆上,薄薄的披衫從肩膀滑落,雪胸起伏,柔白圓潤的肩頭微微聳起,輕輕顫抖著。

 男人站在她面前,抬手,握住她的胳膊,俯身。

 他滾燙的唇落在那輕顫的雪白肩頭上。

 柔軟,細滑,嬌嫩,泛著粉色,熟透的櫻桃,輕輕一吮,嬌得能滴出來。

 她很涼,頭髮上的光澤是涼的,香氣是涼的,雪肩也是涼的。

 男子很熱,他禁錮著她,收緊雙臂,想用自己的身體溫暖她,唇細細地吮下去。

 掌心裡的手臂劇烈發顫,她一點一點熱起來,肌膚泛起一層細汗,暈紅透出來,如牡t丹盛放,清淡的甜香變得馥郁濃厚。

 男子高大挺拔,她無力掙扎,盈滿水潤的杏眸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臉。

 一張眉眼濃烈嚴肅,冷峻無情的面孔。

 女子拽住他的衣袖,唇中溢位一聲低吟"謝大人……"涼風拂過。

 伏案而睡的謝嘉琅猛地驚醒過來,一頭的汗水。

 庭階寂寂,院角翠竹隨風輕輕晃動,一地搖動的暗影。

 月華隱去,夢中的香豔旖旎也消散無蹤。

 只剩他一人,獨坐在案前,心口劇烈跳動,書卷跌落在席子上,几上酒壺酒杯傾覆,酒已經幹了。夢醒了。

 然而他恍惚還能聞到皇后髮絲間桂花的香氣,能感覺到唇落在雪肩上的一瞬間,不禁渾身緊繃、毛孔豎起的觸感。

 一種無法自控,滅頂般的本能。

 夜色沉沉,涼風陣陣。

 謝嘉琅坐在廊前,等心跳慢慢平復下來,身上的熱也退下了。

 幼時,他身患癔症,父母不喜,族人鄙夷。

 他刻苦勤學,父親母親依然視他為恥辱,母親和離改嫁,父親納辛生子。

 他終於被縣學錄取,但考取州學時,因為患癔症被斥退,三次之後才獲准入學。

 磕磕絆絆長大,一個人走到今天,身患不治之症……又在這個冷清的春夜裡,發現自己對一個最不可能接近的女子動了不可說的慾念。

 她是皇后,是一國之母,他只是臣子。

 不忠,不信,不義,不禮,大逆不道,有悖人倫。

 謝嘉琅閉上眼睛。

 他向來理智清醒,冷靜克己,沒做過一件違背良心的事。

 蕭仲平的案子還是他親自審理的,是他一筆一劃寫下對蕭仲平的判決。

 謝嘉琅坐了很久。夜色越來越沉。

 細雨般的風聲裡,他睜開眼睛,拾起書卷,抬眸,望著夜色下清冷的幽竹,稜角分明的剛毅面龐上掠過一絲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

 他這一生,大概註定如此。

 所求一切,皆不可得。

 第二天,謝嘉琅和往常一樣,在院中練一套拳,換上官袍,戴上腰牌,入宮。

 出門之前,他吩咐老僕"以後家中不必備酒了。"

 從這一天起,不論是宮中宴會還是同僚朋友私下小聚,謝嘉琅滴酒不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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