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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宴會

2022-06-30 作者:金枇杷

 幾場驟雨過後,天氣漸漸涼爽下來,荻花似雪,芙蓉泫露。

 謝蟬的身體好了些,打算第二天偷偷去園子裡玩。

 臨睡前,她找出自己的新書袋,往裡頭塞了幾包芝麻糖、五色糕,放在枕頭邊。生辰那天,她得了些葡萄,裝在書袋裡,打算分給謝嘉琅吃,後來書袋不見了,酥葉去松園找過幾回,說沒找到。

 點心是給謝嘉琅準備的,謝蟬上輩子捱過餓,很愛惜食物,關心人的方式就是送他好吃的。

 謝蟬收拾好書袋,剛躺下,周氏和僕婦進屋,拉她起身。

 僕婦點起燈燭,開啟衣箱,翻出幾件新衣裳,搭在謝蟬肩頭,讓周氏比對挑選。

 周氏道:“我聽五嫂說,二嫂剛給三娘做了條綠裙子,三娘明天肯定穿那條,給團團挑一身別的。”

 主僕倆挑了半天,選好衣裳,要丫鬟拿去熨。

 翌日,天還沒亮,謝蟬就被周氏叫起來洗臉梳妝。

 知州別院有個會侍弄蘭花的花匠,養的蘭花品種稀有。呂夫人設宴,邀各府女眷去賞花,也給謝府送了帖子,請女眷們去吃酒。

 二夫人這些天正發愁,擔心呂夫人嫌棄謝麗華有個患癔症的堂兄,拿到帖子,喜不自勝。

 老夫人也歡喜,要媳婦孫女們盛裝出席。

 僕婦給謝蟬換上一件鵝黃地團窠十樣花紋錦上衣,丹朱色彩繪花鳥蟲蝶紋羅裙,腰上束五彩環佩噤步,腳下一雙綴珠羅鞋。

 周氏拉著謝蟬看了看,又找了條赭紅色帔巾給她挽著,往她腕上籠了一對銀鐲子。

 謝蟬的頭髮天生黝黑濃密,攏起來厚厚的一大把,酥葉給她梳了個雙環髻,沒有戴首飾,緋色絲絛纏發,留下長長的一截穗子垂在肩頭,簪一朵從院子裡摘的芙蓉花。

 僕婦拿起剪子,就著燭火光照,剪了朵花形花鈿,貼在謝蟬眉心上。

 到了老夫人房裡,眾人都圍著謝蟬稀罕。

 “真好看!”

 “九娘平時粉團似的,打扮起來,和菩薩跟前的玉女仙童一樣了!”

 謝寶珠羨慕地摸謝蟬的髮髻,她今天也穿了新衣裳,雨過天青的湖色,梳著一樣的雙環髻,不過她頭髮沒有謝蟬的厚,也不像謝蟬的烏鴉濃黑。

 不一會兒,二夫人和謝麗華到了。

 謝麗華果然是一身鮮嫩的綠裙子,梳三角髻,髮間的七寶釵光彩奪目,眉間花鈿是青綠色的鳥羽翠鈿。

 謝寶珠豔羨地盯著謝麗華頭上的首飾看。

 出發前,謝蟬環顧一圈,沒有看到謝嘉琅。

 這種場合,不會有人提起他。

 她想起他躺在地上抽搐的模樣,心裡有點難受。

 謝嘉文、謝嘉武穿著新袍子、新靴子,由長隨帶著騎馬,小娘子們和母親一起乘車。

 知州別院支設起圍帳綵棚,扎綵綢,從前廊到庭院,擺了數百盆盛開的蘭花,蘭葉婀娜,芳香四溢。

 謝府女眷乘車入府,和呂夫人廝見。

 二夫人幾人陪呂夫人說話,呂家千金呂貞娘和謝麗華要好,走上前拉她的手,親親熱熱地道:“三娘,走,我帶你去看白蘭。”

 白蘭花型素雅,香味獨特,在江州不常見。

 各府小娘子跟著呂貞娘去看白蘭。

 謝麗華和呂貞娘走在最前面,謝寶珠緊跟著謝麗華,其他小娘子簇擁著她們說笑。

 謝蟬人小,走在最後。

 她一點也不急,一邊走,一邊欣賞長廊上擺著的各色各樣的蘭花。

 轉過長廊時,階前飄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笑聲,幾個小郎君打鬧著進了院子,看到一群小娘子在樹底下玩,對望幾眼,搓搓手,摘下甬道旁的蒼耳往她們身上扔。

 蒼耳渾身是鉤狀的刺,落到小娘子的裙子上、頭髮上,拍都拍不掉,只能一個個撕開。

 小娘子們躲閃不及,小心翼翼撕下蒼耳,簇新衣裳還是被尖刺勾出一條條絲,梳好的髮辮被弄亂,有的還被尖刺劃傷手指和頭皮,紅了眼圈。

 知州公子呂鵬樂得哈哈大笑,接過謝嘉武他們遞給他的蒼耳,繼續往小娘子頭髮上扔。

 “哥哥,她們是我的客人!”

 呂貞娘氣得漲紅了臉,追著搗亂的小郎君打。

 小郎君們一邊四下裡逃竄,一邊接著回頭扔蒼耳,鬧成一團。

 沒一會兒,幾個年紀小的小娘子頭髮上落滿蒼耳,像刺蝟似的。丫鬟幫她們撕蒼耳,撕下一個就連帶著扯下幾根頭髮,小娘子疼得吧嗒吧嗒掉眼淚。

 呂鵬得意洋洋,帶著謝嘉武幾人踏上長廊,視線從謝蟬身上掠過,腳步頓住。

 “你!”

 呂鵬還記得謝蟬。

 謝家小九娘,生得嬌軟可愛,桃子一般的臉頰,眼睛黑亮有神,可惜是個傻的,居然和謝嘉琅一起玩。

 呂鵬指一指謝蟬,下巴抬得高高的,“你……”

 話還沒說出口,小謝蟬一個轉身,提起裙子帔巾,邁開短腿,一溜煙跑遠了。

 她走路慢,那是因為不著急,真跑起來腳步咚咚咚咚,一點也不慢,絲絛穗子高高揚起,眨眼間已經跑出長廊了。

 呂鵬高舉的手指著空氣:……

 謝蟬頭也不回,直接跑到外面廳堂。

 識時務者為俊傑。她只是個小娃娃,呂鵬他們年紀比她大,個個淘氣,而且人多勢眾,每人兜著一大把蒼耳,她躲都躲不開,跑為上策。

 女眷們在綵棚下品評蘭花,周氏出身低,見識淺,甚麼都不懂,不敢說話,站在五夫人身旁跟著笑。

 謝蟬跑得急,雙頰紅撲撲的,在門口停了一停,理好帔巾,方慢慢走到周氏身後,長舒一口氣。

 “喲,這是誰家女孩子?”

 席間一道嚴厲的聲音問。

 所有女眷賓客的視線齊齊落到謝蟬身上,呂夫人也朝謝蟬看過來。

 周氏頓時緊張得手腳不知道往哪裡放,手裡攥著的帕子都掉了,二夫人和五夫人朝她使眼色,她看見了,卻不知道該怎麼答話,急得滿頭汗。

 眾人心裡暗想:聽說這位謝家六夫人是村女出身,果然上不得檯面。

 謝蟬看眾人反應,猜測發問的婦人身份貴重,緩緩走上前,朝綵棚下端坐的婦人一笑,雙膝微曲,微微俯身,口中道:“九娘見過夫人,夫人萬福康安。”

 小娘子奶聲奶氣的嗓音,又甜又軟又嬌,又有種天真脆淨,水靈靈的。

 眾人聽得心裡發酥,看謝蟬黃衣紅裙,圓臉粉嘟嘟,嬌憨可愛,舉止大方,愛得不行,紛紛點頭。

 婦人有些納罕,打量謝蟬幾眼,朝她招手,示意她上前。

 謝蟬走到婦人跟前,抬頭看著婦人。

 婦人大約三十上下的年紀,尖臉,薄唇,面相有些刻薄,看著很不好親近。

 謝蟬眉眼彎彎,朝婦人笑,杏眸盈滿笑意。

 婦人不禁也笑了,“好孩子,我剛剛在晃神,看到你走進來,還以為蹦出了一個花中仙童。”

 呂夫人頭一個咯咯笑出聲,“瞧這孩子,這眉眼,這模樣,可不就是個仙童嘛!”

 其他人跟著附和,都說謝蟬是小仙童。

 婦人摟著謝蟬,細細問她幾歲了,平時喜歡吃甚麼,玩甚麼,有沒有開蒙讀書。

 謝蟬笑著一一答了。

 二夫人看婦人似乎很喜歡謝蟬,眼神示意丫鬟趕緊去把謝麗華叫來,越眾而出,替謝蟬應答婦人的提問。

 婦人聽二夫人說謝蟬是和姐姐一起來的,問她怎麼不和姐姐們一起玩。

 謝蟬天真地道:“哥哥他們到處扔會扎人的刺球,我怕疼,回來找阿孃。”

 呂夫人聽說,笑罵,“一定是小郎們調皮,又在胡鬧了!”

 說著話,轉頭吩咐僕婦去院子裡看著,別讓小郎君欺負小姑娘。

 僕婦去了院子,小娘子們還在互相撕身上的蒼耳。

 呂鵬、呂貞娘已經和好,在湖邊打鞦韆玩。

 遠遠看到母親身邊的僕婦,呂鵬哼了一聲:“一定是那個小九娘去告我的狀了!”

 謝嘉武憤憤地點頭:“肯定是小九娘,她最喜歡找大人告狀了!”

 謝麗華坐在鞦韆上,沒說話。

 她生得漂亮,平時常和呂貞娘、呂鵬一起玩,呂鵬剛才沒有往她身上扔蒼耳,她覺得呂鵬對自己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樣,自己應該幫呂鵬。

 謝寶珠也沒吭聲。

 呂鵬和呂貞娘是知州家的公子小姐,江州人人都捧著他們,他們說甚麼好,大家都說好,他們喜歡誰,誰就能常到知州家玩。

 就像謝麗華那樣。

 謝寶珠很羨慕堂姐,也想融入其中,和呂貞娘、呂鵬一起玩。

 *

 花宴就擺在綵棚下面,設了大宴桌、地上鋪竹蓆。

 婦人一直摟著謝蟬說話,吃飯的時候也捨不得放開,讓她緊挨著自己坐,要丫鬟夾菜給她吃。

 呂鵬故意擠到呂夫人身邊,和謝蟬只隔著一個人,朝她瞪眼睛。

 謝蟬不理會他。

 呂鵬從小眾星捧月長大,誰都讓著他哄著他,沒想到竟然被一個小娃娃無視,愈加氣悶。

 飯後歸家,呂鵬瞅準機會,帶著一幫小跟班,在前廊堵住謝蟬:“你和謝嘉琅一起玩,你也有病!”

 謝蟬埋頭走路。

 呂鵬掏出一把蒼耳往她頭髮上扔:“我要告訴其他人,不許他們和你說話。”

 謝蟬用帔巾包住腦袋,繞開呂鵬,繼續往前走。

 呂鵬在她身後大喊:“謝嘉琅會抓人、咬人,發病的時候像條狗一樣滿地亂爬、撒尿!”

 謝嘉武他們跟著亂喊亂叫。

 謝蟬猛地回頭。

 呂鵬以為她怕了,得意道:“只要你不和謝嘉琅說話,我就讓其他人和你玩。”

 謝蟬兩隻小手握成拳頭。

 呂鵬那天從梯子上摔下去,沒幾天就能活蹦亂跳,可謝嘉琅卻被所有人孤立埋怨,再不能去松樹下看書了。

 他只是想坐在那裡看書而已。

 謝蟬知道,呂鵬還小,他的跟班也小,他們都是孩子,有一天他們會長大,很多人會變得懂事。

 然而他們留給其他人的傷害,永遠都刻下了烙印。

 有些人懵懂中欺凌他人,然後忘得一乾二淨,或者以“年幼不懂事”來為自己開脫。

 而有些人在孤獨和欺凌中長大,不論身陷囹圄,還是位極人臣,始終剛直清正,對平民百姓心懷悲憫。

 上輩子,謝嘉琅好幾次險些死在後黨手裡。

 後來謝蟬的把柄落到他手上,以為自己要被廢黜,他卻沒有挾私報復。

 謝蟬拿回把柄之後,恩將仇報,再次對謝嘉琅動了殺機。

 那個無比悶熱的夜晚,謝嘉琅一身緋紅官袍,立在桂樹下,背對著謝蟬,嗓音清冷平穩,沒有一絲恐懼:“娘娘真的要殺我?”

 謝蟬上輩子見過很多人,爭權奪勢的漩渦圈裡,不論有意為之,還是身不由己,每個人手上都沾了血,淬了毒。

 這其中甚至包括謝蟬自己。

 唯有謝嘉琅是乾淨的。

 這一世知道謝嘉琅是自己的哥哥,謝蟬很高興。

 她感激謝嘉琅。

 謝蟬仰起臉,看著呂鵬和其他小郎君,挺起小胸脯:“我哥哥不幸,得了癔病,可是他好好吃藥,好好治病,好好上學,他不咬人,不拿石頭扔人,不拿蒼耳扎人,也沒有自己摔下梯子,卻對長輩說謊騙人!”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呂鵬氣壞了。

 不等他開口,謝蟬抬腳走開:“我不稀罕和你們這樣的人一起玩!”

 回別院的路上,謝麗華和謝寶珠看著坐在角落裡默默撕下衣裙上蒼耳的謝蟬,一個眉頭輕蹙,一個神色驚異。

 謝蟬一點也不在乎她們的目光,回到別院,和謝六爺說了聲,揹著新書袋朝大房的院子走去。

 酥葉緊跟在後面。

 僕婦在院子裡晾衣裳。

 謝蟬問:“大哥哥呢?”

 僕婦指指後院。

 謝蟬輕手輕腳走過去,看到月洞門前豎著一道竹籬笆。

 籬笆裡面,謝嘉琅背對著月洞門,坐在樹下翻看手中書卷,斑駁的樹影落在他身上,幽暗悽清。光線不好,他只能低著頭湊近書卷,姿勢看起來不大舒服。

 謝蟬一陣鼻酸。

 難怪剛才僕婦沒有攔著不讓她靠近……他們用一道竹籬笆把謝嘉琅圍了起來,把他拘束在狹□□仄的後院裡,用他的與世隔絕來安其他人的心。

 “大哥哥。”

 謝蟬站在籬笆外,輕輕地喚。

 謝嘉琅翻了一頁書,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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