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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君不悟(十二)

2022-06-30 作者:再枯榮

 太陽落了山,餘溫裡添了幾縷涼風,花綢的眼是一池平靜春水,在馬車的顛簸中,被晃得起伏不平。

 奚桓瞥見,靠在車壁上笑意幽深,“姑媽是擔心,咱們走了大表姐又捱打?”

 花綢轉過臉來,半晌又轉回去,愈發消沉,“我是在想,或許不應該叫你來出這個頭。倘或因為你與範大老爺說了甚麼,他訓斥了莊大嫂子,莊大嫂子必定又是一肚子的氣,一轉頭,還是拿韞倩撒氣。”

 “您放心,且得消停幾日。”

 “你跟他說甚麼了?”花綢提起眉峰。

 “我許了他一點好處。”奚桓端起腰來笑笑,“我授意他,若是他約束好家宅,我可以在父親面前替他說兩句話,將他調離僧錄司。”

 “這樣的事兒,怎麼好胡亂許他?你父親一向清正嚴明,範姨娘不知說了多少好話,他也從未應過。況且這範貞德連自己的骨肉都不管,哪裡又會管百姓死活?若將他調到甚麼要緊職位上頭,豈不是禍國殃民?”

 “所以我只是‘授意’,”奚桓挨近了,摸了把摺扇替她扇風,“話我沒說明白,他自個兒揣摩的不作數,父親也不可能真舉薦他。”

 花綢怔忪剎那,目光對過來,“你父親,既然如此不喜歡範姨娘與范家,當初為甚麼要許她進門?就單單因為她鬧著要絕食自戕?”

 奚桓見她終於問到點子上,便收了扇端正起來,“當初她為了嫁給父親,在外頭傳了許多閒話,說她如何仰慕父親,如何非他不嫁。口耳相傳,閒話越演越烈,竟傳說她已珠胎暗結,是父親的根締。那時候父親正要升戶部侍郎,官居要員,品行萬不可有差。就為這個,內閣猶豫不決,皇上也遲遲沒下旨。父親沒法子,娘也勸,才將她接回家來的”

 說到此節,他意味深長地看著花綢,“她在家這些年,從未犯有一丁點兒能叫人拿住的錯處,父親想發落也沒緣由。她不比那些賤妾,原是官宦家的小姐,倘若沒根據地發落她,保不準父親在朝廷裡,就要招一腦袋的官司。”

 花綢半垂下眼,思索之際,忽聞奚桓喊一聲,“姑媽。”

 他停頓一下,忽地說了件無關緊要的事,“昨兒豐年送了些好東西回來,回去我送到您房裡,使椿娘燉了您吃。”

 兀突突將花綢說得一懵,稀裡糊塗地抬起頭,“又是甚麼?那些燕窩阿膠我還吃不完呢,又添來……”

 “雪蛤,父親前些日子託太醫院採辦在長白山一帶辦回來的。太醫院的雪蛤與外面的不同,都是精挑細選剝得乾淨的,行市貨從不剝。”

 這是個難得東西,花綢盯著他晦澀的眼,馬車平和的顛簸裡,恍惚領會了甚麼,“那姨娘和二太太呢?她們有沒有?”

 “家裡總管房裡還有一些,不過父親曉得姑奶奶從不到總管房裡支取東西,所以特意叫太醫院格外採辦的,單送給你們。姑媽,別管那些,您顧及得越多,所受的掣肘就越多。”

 奚桓時常覺得她怯懦天真,四面周道,處處小心,這原本沒甚麼不好,可在軟刀子殺人的錦繡堆裡,不大管用。他希望她能從軟弱的骨頭裡長出新的自己,以免有一天,在他看不到的境況裡,她飽受欺凌。

 於是他又含笑提一句,“總管房裡看顧東西的馮媽媽,是二嬸嬸的人。”

 車窗外的喧囂在他眼裡隱秘下去,上浮的,是愈發燥熱的空氣與聒噪的蟲鳴,嗡嗡唧唧,織成一張悶人的網,不把誰困死在裡頭,誓不罷休。

 入夜,奚桓果然使采薇送來了十幾罐雪蛤。花綢將冰紋青瓷罐羅列在炕几上,對著燈照了又照,腦子裡迴旋的,全是他在馬車上說的一堆沒頭沒腦的話。

 椿娘瞧見好笑,端上茶來瞥幾個罐子一眼,“姑娘像是八輩子沒見過好東西似的,幾罐子雪蛤,吃了老爺自然還使人送來,這麼盯著做甚麼?”

 花綢兩臂趴炕几上,苦思冥想,“這東西,外頭沒有賣的……”

 “外頭沒賣的怕甚麼?下回老爺還在太醫院拿回來。”

 風穿過綺窗細細密密的孔鑽進來,驀地吹得花綢一個冷顫。她眼色一沉,直起腰來,尋摸出一張包袱皮,將一個罐子紮起來。

 椿娘不解,忙拽她的腕子,“噯,姑娘紮起來做甚麼?未必還要拿出去換錢?平日那些料子便罷了,這東西您就是拿出去,又有多少人買得起?”

 花綢一股腦包好了推過去,燭火跳在她眼裡,詭魅旖旎,“你拿去交給紅藕姐,讓她使柄全每日送到範府交與蓮心。柄全若問,就說這東西是範姨娘叫送回孃家去的。”

 “每日送?您都不給自己個兒留著些?”

 花綢搖搖頭,笑目含精光,“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東西再精貴,也是有限。”

 那柄全倒是難得的肯幫襯,在紅藕手上接了,趁外頭辦差事的功夫,每日送到範府角門上。

 那日也合該有事,滿府上下都為著奚澗的生辰忙活,辦東西置玩意,各人忙得腳不沾地。偏偏北果走到總管房裡來,朝馮婆子要二十筐蟹,說是奚桓要的。院裡處處忙,馮婆子尋不見採辦的人手,便尋到門房上去。

 時值下晌,門房上的小廝或在看管門戶、或去外頭採辦東西,一院裡皆不見人。那馮婆子正要走,倏聽哪間房裡飄出個女人聲音,驚得婆子登時止步。

 這廂拈帕遮在額上,循聲提裙而去,摸到東邊一間房裡,聲音正是打這兩扇檻窗裡漏出來。

 婆子貼著牆根一聽,裡頭確有個女人,嘻嘻笑笑地嗔怪,“你也不是個人,勞煩你跑幾趟,好不得了的事情?你又來纏我……”

 跟著便是柄全樂呵呵的聲音,“好姐姐,你這話兒可不講理,就是為你跑的腿,不纏你纏哪個?”

 婆子偷麼透過紗窗一瞟,驚駭個不住,那榻上分明是蓮花顛的紅藕,被柄全罩在身下親嘴兒。

 親得紅藕不耐煩了,偏著臉輕啐他,“呸!哪裡是為我?是姨娘使喚你,我不過是遞個東西,你卻專打我的主意!”

 “我這是愛姐姐呢。”

 紅藕瞧見他摁下來的嘴,厭煩地推他一把,“起開!說正事兒。我們姑娘問,那些燕窩阿膠雪蛤都親手交給蓮心了?可叮囑她按時煎給韞倩姑娘吃沒有?”

 “說了說了,日日說、你們還日日問。你派的差使,又是範姨娘的孃家,我還敢偷懶不成?”

 說話間,紅藕由掩襟內掏出個裹著的紅布條,筍指揭開,裡頭赫然包著一根老參,“還有這個,昨兒範姨娘才叫人送來的,姑娘想著韞倩姑娘身子骨不好,也拿給她滋補滋補。”

 那柄全接了折在懷內,仍舊撳著紅藕親嘴兒,咂摸中,馮婆子悄然而退。

 剛出院兒,便一陣風似的捲入馮照妝院裡,四下裡嚷起來:“太太、太太在不在家?”

 未幾見馮照妝臥房裡出來,想是剛睡午覺起來,釵斜髻松,寶裙慵慵,腮色緋紅,狹長眼兒朝婆子瞥一眼,滿目不耐煩,“我說馮媽媽,你也是幾百年的老人兒了,甚麼事值得咋咋呼呼的?”

 那馮婆子幾步過來將她攙到榻上,自個兒落在另一邊,“我可告訴您,這可不是小事兒。那屋裡的姨娘,拿著咱們家的東西去貼補孃家,虧得今兒叫我撞見!”

 “你說明白些,拿甚麼貼補孃家?”

 婆子湊攏來,嘀嘀咕咕好一陣,將馮照妝的臉說得一霎白一霎靑,過後直拍案,“好啊!我說呢,怎麼她成日家守著個賬本子不許我瞧,原來是在裡頭給我弄巧!”

 “我聽那紅藕說,燕窩阿膠雪蛤,已經送去不少,今兒又興起送老參!這些東西,若不是範姨娘許的,蓮花顛裡就有這個心,能有這個錢?說到底,那可是她孃家大侄女兒,她使著咱們家的銀子,往孃家填東西,又怕咱們知道說不清,這才藉著蓮花顛的手!”

 馮照妝撿起榻上一把扇,呼哧呼哧猛扇起來,“她成日還查我的賬,哪知她自己就是個賊!眼下是我澗兒的生辰,我且先不與她理論。我料這東西還得送,等澗兒生辰一過,你派人去將柄全拿了髒,一齊送到她屋裡去,我看她如何開交!”

 在她忿忿猩紅的眼色中,倏忽響徹驚雷,悶了許久的天,終於在夕陽將墜時噼裡啪啦砸下暴雨。

 雨點石頭似的打落滿地殘紅,碾碎蓮花顛滿樹的金鳳花,落了滿地金燦燦的糜爛,好似富貴門後,苦衷的千姿百態。

 夕陽被濃雲遮蓋,天黑得比往常早了許多,紅藕正點著廊廡下的絹絲燈,冷不防見奚緞雲一抹淡色奔出來,傘也不打,繡鞋飛濺水花,忙慌慌去收院子裡晾的衣裳。

 紅藕燈也顧不得點了,忙摸了把傘去接應,“我的太太,這麼大的雨,您就不怕著涼?”

 “不妨事兒,別管我,先將那些衣裳收了!”

 救了衣裳,夜裡奚緞雲卻打起噴嚏來,絹子搽汙了好幾張。

 花綢聽得峨眉載愁,擱下做不完的活計,使椿娘煎了薑茶,熱乎乎端到榻上,“娘也是,衣裳要緊人要緊?京裡悶熱,您一到這時節就常傷風,還淋這一場雨,等著吧,明兒一準要病。您吃了茶,快到床上去躺著。”

 門簾上鑽進來細細的風,炕几上的燭火在雨聲裡抖挹,左偏一下、右偏一下,生動地在奚緞雲眼中投下波光,岑寂裡透著絲活潑。

 她換了身衣裳,仍舊冷得打了個顫,脫了鞋子縮到榻上,“你去屋裡抱了被子來,我就在榻上捂著,好借了這燈,把昨兒那雙錦襪做完。”

 “娘,您要做活計,到床上去點了燈做一樣的。”

 “不好,費蠟燭呀。”奚緞雲嗔她一眼,將她細窄的背推一推,“快去,聽話。”

 她的軟弱裡總有股固執,花綢勸不動她,屋裡抱了被子來,又分派紅藕,“將開春沒燒完的炭點一些在榻下,去去水汽也是好的。”

 言訖打簾子出去,昏暝天色裡忽然劈了道閃電,正好照亮院子裡的奚桓。他獨自打著把青羅傘,穿著墨綠的圓領袍,腳下套著小羊皮靴,像是哪座山上來的山神,驀地將花綢嚇一跳。

 “大雨天,又這麼暗了,你跑來做甚麼?”花綢勻平被嚇停的呼吸,伸手去拽他的腕子。

 他收了傘,隨手靠在廊沿上,拍拍袍子上掛的雨水,沒緣由地吐一句,“閃電了。”

 閃電了,像個莫名其妙的暗語。隔了半合花綢才想起來,她自幼有些怕打閃電,那時候每逢雷雨,奚桓就邁著他的短腿,不論晝夜穿越風雨湖走到這裡來,“姑媽,閃電了,我陪您睡。”

 可如今長這樣大,早不怕了,也快忘了,他卻記得。

 “轟隆”一聲,閃電匆匆一霎照亮長廊,雨點在廊簷上匯成條條水渠,奔流直下,偶有水滴落在闌干,濺起水星,沾溼兩個人的衣袍。

 奚桓臉上一道雨痕,宛若一條清冽的淚跡,在他月白的面板上反著銀晃晃的光。他用手背蹭一蹭,笑裡透著股傻兮兮的勁兒,“姑媽在家做甚麼呢?”

 花綢彷彿被漫天溼漉漉的水汽潤了骨頭,骨頭縫裡要長出綿綿的青苔。她柔軟地笑了,掣下掩襟上掛的絹子,抬著手往他臉上蘸一蘸,朝簾子裡睇一眼,“先去給你姑奶奶請個安,到我屋裡,我瀹杏仁茶你吃。”

 等奚桓請安過來,東廂裡業已暖香靜闐,小爐裡幾枚黃橙橙的炭驅散了雨中微寒。烏泱泱的暴雨裡,人間沉寂得就剩這幾枚火種,以及炕几上一盞小燈寧怡。

 奚桓睃一眼爐與壺,還有壺後的她,忽憶起李商隱有句詩,他啟口唸來,“月榭故香因雨發,風簾殘燭隔霜清。”

 花綢在杌凳上躬腰打扇,爐子因她絞弄的風,飛撲上火星幾點,掠過她的笑眼,“這是悼念亡妻的詩,桓兒連個婚還沒定,倒先忙著傷情懷了。”

 窗外雨聲有褪減之勢,黑漆漆的天裡無星無月,奚桓將榻上兩個八角枕高壘起,半個身子欹靠上去,盯著她若有似無地笑。

 他忽然領悟了“孤寂”這回事。正是這夜,暴雨漫人間,他屋裡擠滿大大小小的丫鬟,紅裙擦翠衫,圍著新點的燻爐,鶯聲燕語打趣說笑。

 他卻一句話都聽不進去,只聽見嘟噠嘟噠催急的雨點後頭,掩匿了她幽幽的嘆息。於是他冒夜穿雨而來,找到她、找到小爐新炭,哪怕這炭還帶著股嗆人的煙。

 這廂落在榻上,顧盼一圈,見多寶閣上只剩得兩個雪蛤小罐子,心內明瞭,面上逗她,“姑媽把雪蛤當飯吃?怎麼我送來十好幾罐,就剩了這兩個?”

 花綢正用小缽搗杏仁,驀地從他打趣的語調裡聽出點弦外之音,默契地回嗔他一眼,“你這會兒又心疼東西了?”

 他歪在榻上,極為不屑地笑,“就這點兒東西,有甚麼可心疼?孝敬姑媽的,就是把庫也搬來,也沒甚麼要緊。”

 花綢端著兩隻茶盅、一甌杏仁粉、一應茶器落到榻上,抬眉又嗔瞪他一眼,“別胡說,你家的庫,怎麼能到我一個外人手裡?”

 一眼似閃電,把奚桓骨頭也瞪酥了。他將炕幾調了個靠到牆根底下,身子一歪,腦袋枕到花綢腿上,仰著眼笑,“怎麼不能?既是我家的庫,想給誰給誰。而且,您也不是外人。”

 這話傻得一如他當年扛著銀子包時的義氣,花綢垂目望他,手在他的鬢上輕撫,略微試探,“你說,我要是沒你想的那麼良善天真,你以後是不是都不願聽我教導了?”

 奚桓對著她的眼,意味深長地朝多寶閣上兩翁雪蛤瞧一瞧,輕輕發笑,“甚麼好甚麼壞?我不懂,關起門來家長裡短的事兒,沒那麼多對錯。”

 窗外風雨香攛,似軟綿綿的風刀雨劍,他翻身起來,歪著腦袋認真地看著她,“有一天,我會科考入仕,為官為民,就沒有那麼多時間為您了。從小都是您給我說道理,我也說個道理您聽,人打你一巴掌,你就得十個巴掌還回去,打得他無還手之力,再不能打你才好。”

 受教半晌,花綢心裡軟軟的,撅著嘴嘀咕,“還真是長大了,都教導起我來了……”

 奚桓枕回她腿上,抬手扶正她髻上的玉簪,“您才是沒長大呢,懦弱得不堪一擊。”

 “我沒有!”花綢抬腿顛他腦袋一下。

 她的膝蓋不留神磕在他後腦勺上,痛得他齜牙咧嘴地笑,笑過後,鄭重地盯著她,“您不要做園子軟弱無用的花,您要做森林裡的母狼,放心大膽去廝殺,我在一日,就在後頭替您善後一日。希望我的姑媽就是沒有爹沒有娘、沒有侄兒沒有表哥,也能好好地活著。”

 花綢恍惚懂得他的苦心,拂著他的臉點頭。

 俄延半晌,奚桓盯著她的下頜,痴痴發聲,“我晚上睡這裡好不好?”

 “不好。”花綢一剎回絕,輕呷一口茶,“這麼大了,哪還有挨著我睡的道理?傳出去,只怕笑話,就是親孃這個年紀了也不該睡一處,先生日日講詩書禮樂,你耳朵聽到哪裡去了?”

 雨漸殘,綺窗新困月,銀河淡淡星,輕起蛙聲一片,唱和著奚桓夢沉的聲線,“禮樂禮樂、講不完的規矩教條,等我往後做了官,倒要上諫聖上,把這些不成文的俗禮一筆勾倒!”

 “先聖若聽見你的話,只怕也要慪死在那裡。憑你要做甚麼,也得先好好讀書做了官才好。”

 花綢將腿從他腦袋底下挪出來,跪在榻上推開一扇檻窗。涼風潛入,將燭火吹偏,奚桓隨手在榻後頭撿了個絹絲燈罩套上去,也將另一扇窗戶推開,見廊下紅藕挑著火引子點亮燈籠。

 正屋前兩盞筒形白絹燈,對著月婀娜搖曳,一晃一晃地掠過滿樹金鳳花。

 花綢緩下腰疊腿坐,兩個胳膊搭在窗臺,目光含著悠遠的懷念,“在揚州,一到春天,處處都是瓊花。輕飆吹起瓊花綻,玉葉如剪①,美極了。可我來京這幾年,還沒怎麼見過瓊花。”

 “這花京裡不大好養活,種得少。”奚桓把目光從金鳳樹遠遠地拔回來,隔著中間的窗框,窺看她的側顏,心裡也像下了一場春雨,潤的綿軟,“姑媽若喜歡,我能讓您見著。”

 “這時節,就是有,也都開敗了,何處得見?”

 “您別管,”奚桓懷著神秘莫測的小小得意,舉目望明月,“橫豎我有法子,您等著瞧就成。”

 花綢當他隨口說笑,點頭附和,又瞧廊簷上滴滴答答的水珠漸小,長巷裡梆子正好敲了兩下,默一陣,又敲兩下,像溫吞的催促,她捉裙縮下榻,“我給你找個燈籠,你回去睡了,明兒一大早,先生還要到家講課呢。”

 一聽要回,奚桓的心往下墜一墜,“才二更天,還早。”

 “二更天還早呀?怎麼改不了這貪玩的性子,外頭人都說奚家大公子何其沉穩,誰知道你在家是這樣子?”

 奚桓見賴不了,接了燈籠,抓著她的腕子往廊下拖,“那姑媽送我回去,我沒帶人來。”

 雨才住,花綢也擔心路滑,又點了盞燈籠送他出去。恐小徑生苔滑了跤,兩個人沿著風雨湖走。

 湖畔煙靡靡,夜月生冷輝,她穿的是一條石榴暗紅的百裙,藕粉的對襟,挽著條月魄的披帛,像月宮姮娥,又似湘江怨女。

 兩個人秉燈相行,風彷彿是釀了千年的一罈老酒,香氣醉神魂。奚桓的臂膀擦著她滑柔的肩頭,黑夜裡,便生出幾分綺夢。

 他瞥一眼她挑燈的手,想去牽一牽,又不敢,幾番糾結,到頭來,低著嗓子吟了兩句,“清風明月遙相思。遙相思,草徒綠,為聽雙飛鳳凰曲②。”

 花綢睞目瞧他,驀地好笑起來,“桓兒今兒是怎麼了?無端端把小時候我教給你的詩都念起來,好像忽然勤奮好學了一樣。”

 “您還記得是您教給我的?”

 “怎麼不記得?”

 奚桓笑了,像竊得一縷香,“那我考考您,頭一句是甚麼?”

 “喲,還考我?”花綢也笑,佯裝苦思冥想,“這頭一句嘛,我還記得:江南弄,巫山連楚夢,行雨行雲幾相送。”

 “再往下呢?”

 “再往下:瑤軒金谷上春時,玉童仙女無見期。”

 玉童仙女,這個詞在奚桓心裡盤桓,他想借著風,也將它吹入花綢心裡,希望能對她有所啟發。

 花綢輕垂眼皮,片刻沉默後,慈愛地笑起來,“我們桓兒的確是長大了。”再默一下,她又笑,“我聽說,姨娘正張羅給你外頭尋個年歲相當的丫頭,好放在你屋裡伺候,可尋著了?”

 “不知道,”奚桓無所謂地挑低了燈,照在她腳下,“我也不想要甚麼丫頭。”

 他的暗示是月下的湖面,蕩著細小漣漪。花綢平靜地呼吸,平靜地扭轉談機,“沒幾日就是澗兒的生辰,你是他的大哥,也該備份賀禮給他。打小你就不愛跟他玩兒,長大了,愈發疏遠。到底是兄弟倆,還該親近些,往後這個家,終歸是落到你兄弟兩個的肩上。”

 奚桓一向瞧不上那個堂弟,提及也不過語氣淡淡,“我才得了件瑪瑙雕的鯉魚鬥彩,給了他就是。”

 一抬首,走到了燈迷富貴樓,花綢望著他進院去,獨自秉燈返家。四下裡蛙鳴成趣,花香千結,只得白紗一點燈。走到山樹相疊處,忽聞細微的“嗑哧”一聲,像是誰踩斷了一枝枯木。

 花綢繡鞋未止,仍舊玉步前行,不時卻將眼角後斜,心內止不住擔憂。雨後路滑,他連盞燈也不點,真跌了跤可怎麼好?

 奚桓卻不在乎,他已經在幼年無數的教訓裡,學會了不動聲色守護她,不驚動任何人,不濺起任何流言。腳步隔著兩丈遠,心卻想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

 再近,便是金爐換夕曛,終到奚澗生辰。暴雨後,京師籠煙罩霧,很是涼快了幾天,到這日,才剛有些熱氣恢復。

 奚府自是門庭若市,奚甯入主內閣的風聲由禮部漸傳開,旨意雖還未下,他人也不在家,可滿京裡誰不趁這功夫趕來奉承巴結?

 再有那家中有適齡女兒未婚定的,都帶著女兒上門來,獻寶似的拉到範馮二人面前轉一圈。

 各家夫人雍容富貴,女兒們亦不遜色,個個兒都是花做容貌,鬢邊戴彩,髻上配釵,衣裳飛金,裙面流銀。一群人聚在烏寶齋,官女們爭相到範馮二人席上拜見,口吐蘭麝,眼露春波。

 韞倩傷勢見好,又犯倔強,與花綢遠遠坐在下席,噗嗤直樂,“你瞧見沒有,我們家太太的臉都快氣白了!這些人家的姑娘,哪個不比她生的那個沒見識的貨強百倍?活該氣死她!”

 “我看她也未必放在心上,”花綢迎頭澆她一盆冷水,“這些人家的女兒再好,可紗霧到底是我們姨娘的親侄女兒,未必會不定她、定別人去?”

 “做她的白日夢去吧!”韞倩收回眼,柳眉輕挑,“衛嘉與他父親一齊來了,就在外頭席上。紗霧那蠢貨倒好哄,只是我暫且還沒想著個法子把這衛嘉請出來。”

 花綢本來是默然不語的,可一眺眼,見上席,烏壓壓的金衫紅衣裡,夾著她娘一個四面恭笑的身子。她待人人都十二分恭敬地笑,可人人待她,都是漠漠淡薄。

 偏偏範寶珠回回這種場合,都愛將她母女倆請來昭示她的賢德。更愛把她娘請到上席,駁周圍貴婦們連口讚賞。

 她自個兒則端麗地篩滿杯,舉斝歪向奚緞雲,“姑媽,聽見說您這些日子傷了風,可好些沒有?等下晌散了席,使人傳個太醫來瞧瞧,可別拖拖拉拉的,入了秋,更不好。”

 一雙雙富貴眼跟著朝奚緞雲睃來,她忙舉斝,連謝不住,“謝你惦記,不過是咳嗽兩聲,沒甚麼不得了的,快別吵得人仰馬翻的。”

 花綢在下頭瞧她卑躬屈膝的模樣,想起奚桓的話,她要像一匹母狼一樣去廝殺,為了她娘。漸漸地,便有一場風起雲湧,在她眼中滑過

 恰好範寶珠橫波,目光遠遠與花綢交錯,她的雙目像兩根鋒利的繡花針,想要戳破這錦堂富貴。

 花綢匆匆斂回眼,笑說出了汗,辭席回房更衣。可巧馮照妝招呼著叫她領一干小姐往園子裡逛逛。

 一簇青春亮色走到花紅柳綠間,花綢與韞倩相挨,見她額心積愁。回首又見紗霧挽著班閨秀小姐,嘰嘰歪歪地朝人遞眼色,聲音不高不低,正好叫眾人聽見,“她身上那件襖還是我的呢,因前幾日做出來,我嫌那花的花瓣繡得不好了,才給了她穿。”

 花綢往韞倩身上一瞧,正是件夕嵐繡蟹爪蘭的短衫子,花瓣像只鬼爪,一把撈起她經營在腹中的話,終歸是拽了拽韞倩的腕子,“你別愁,我有個主意。”

 “甚麼甚麼主意?”韞倩懵懂地睞目。

 “你方才席上講的,如何誆騙衛嘉往園子裡來的事情。”

 花綢嗓音細細,像這日的風,稍帶涼意,“衛嘉此人,好色成性。我算準了,大約巳時末,內外廳上都得新換席面。二表哥吃了酒最愛吃一道糟鮮藕,不是甚麼好菜,選單上原沒有,但我們二太太一定會讓廚房做了送到他席上。”

 韞倩懵懵聽了半晌,轉目盯著她,“你的意思,叫我傳話到廚房裡去?”

 “傳了話,你就在那等著做好了端到外頭席上去。大廚房裡是姨娘的人,這日子,最是忙得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二房的事,她們才不樂意管,你去送,她們巴不得。你又是侄女兒,給長輩傳個菜,沒甚麼了不得。到席上,你再引那衛嘉到後頭來。”

 說到此節,韞倩迷茫的眼在她身上滾了一圈,“你肯幫我了?”

 花綢瞥見,挽住她的胳膊溫柔一笑,“幫你,也是幫我自己。”

 身後少女們鶯舌婉囀,咕咕咭咭的調笑聲在四下裡濺起幾個詞彙,諸如“窮酸相”“鄉巴佬”此類的嬉罵詈詞源源朝花綢撲來,卻在她婉媚的笑顏裡,痛快淋漓地被粉碎。

 東閣歡宴,絲竹不休,胡琴催蜜酒,檀板流富貴,錦繡豪門內外添醉客,優伶歌調咿呀飄到蓮花顛,只剩靡靡的餘韻,唱詞不清。

 繡戶綺扉自有靜,花綢獨自更衣,新換一件綰色對襟,重扎葡灰素面裙,玉鏡前整雲鬢,正抹胭脂,倏聞韞倩在廊下拍窗戶,“綢襖、綢襖,你快出來瞧!”

 花綢還當出了甚麼了不得的大事,急急拉門出去,但見滿庭飛瓊花,似有空翠拋雪來,浩蕩成迷。

 玉殿碎了遍地的爛漫,花綢在闌干上拾起一片,碾在指尖,不是真花,是用雪白的絹剪的花樣子,裁了漫天。

 韞倩將手伸出廊簷外,也撿得一片,眉心淡聚著問花綢:“這是誰弄的?”

 院牆外除了飛花,還遞嬗響起少女們驚歎的歡呼。花綢不用猜,沉默地笑笑,穿過那些洋洋灑灑的花瓣,拉開院門,果然見奚桓站在牆外。

 他恰好穿了身黑色蟬翼紗的圓領袍,裡子也是黑色的,補子上卻繡著一隻展翅的白鶴,像玉宮裡的逍遙神仙,正在施展一場法術。

 只是法器過於太笨重了些,是三架大水風箱,也不知他哪裡弄來的,使幾個小廝賣力地拉著,他則從筐裡一把一把地抓著“花瓣”對向風口,吹得花雨滿天。

 驟見花綢,他拋下一捧花瓣,四下裡分派,“接著拉,快著些。”言訖兩三步跨到院門前,垂著眼笑嘻嘻地睇著花綢,“姑媽,像不像你們揚州的瓊花?”

 花綢被他瞧紅了臉,垂著下頜輕語埋怨,“你這好玩兒的心思倘若有一半放在書本上,只怕都能下場考個舉人出來了。”

 奚桓一霎變了臉色,帶著些憂心追她的眼,“您不喜歡?”

 她只覺那些搖颭的花瓣是一場雪,落在她的心田,潤物細無聲。可睃一眼那群圍看的閨秀小姐們或羨或嫉的目光,她撇撇嘴角,“你這孩子,盡花功夫做這些沒要緊的事情,非要告訴你父親打你一頓才好。”

 “這怎麼會是沒要緊呢?”奚桓笑了,嫌外頭嘰嘰喳喳的聲音吵,拽著她進了門內,將院門闔在背後,“若能逗您笑一笑,就是我的大功了。”

 隔絕了外頭那些人,花綢憋不出噗嗤樂了,拿眼嗔他,“你呀,記這些倒一記一個準兒,就是聖人的話記不住。”

 奚桓被她的笑顏晃暈了眼,歪著腦袋追著看,滿心潤了蜜,醞釀了好些甜言。

 正欲說甚麼,冷不防地瞧見韞倩坐在廊下,乜笑不住,“我當是誰呢,可不就是你這個逍遙散人嘛。不在外頭席上坐著,跑到這裡作弄這一出,就為了哄你姑媽高興?”

 “大表姐。”奚桓半斂笑意,朝她拜個禮,“你未婚夫在外頭坐著,還有功夫操心我?”

 氣得韞倩咬牙跺腳,“綢襖,撕他的嘴!”

 一場飛雪漸褪,**辣的日頭高懸,花綢輕輕驅他,“外頭席上那麼些大人,你不說陪著,怎麼跑到裡頭來了?快回去安席,我也要回烏寶齋裡去。”言止一瞬,她眼含晦澀的暗示,“一會兒有事要辦。”

 礙著韞倩在,奚桓不便多說,滿目柔情半揚半抑地兜在眼中,略頷首,“那散了席我再來。”

 花綢柔目輕笑,無言裡應承了他,白羽飄零,滑過她一臉夭桃之色,彷彿四季她面上停滯在春。

 外頭一間涼捲棚裡卻是熱烘烘的夏,四面長窗掛滿竹箔,半垂半撒,先前的椅榻皆被撤去,擺了七八席,其間有娼伶懷抱琵琶穿梭在各席上唱曲,正唱一套《醉太平》。

 這廳裡除了丫頭皆是男賓,席間人人掛著滿面賣力地笑意,生怕誰落了誰似的,奉承話兒層出不窮。奚桓覺得沒意思,到年輕公子們那席間坐下,斟得滿斝,敬與奚澗。

 奚澗時下生了副圓滾滾的身子,瞧著似個樂呵呵的不倒翁,仰頭一口飲盡,倒斝與他瞧,“我吃乾淨了,哥哥也得吃乾淨才算!”

 奚桓瞪他一眼,有些不悅顏色。奚澗忙坐下,不敢吭聲,倒是一席公子少爺皆起吆喝,催促奚桓,“你方才離席上哪裡去了?讓我們這些人好等,吃這一盅不算,還得再罰三杯!”

 其間數那衛嘉嚷得最兇,端著架瘦如干柴的骨頭,挑著跟箸兒敲碗沿,“桓兄弟好容易與我們這些人坐在一處吃酒,若是再推諉,可就是瞧不上我們了。”

 這衛嘉未有功名,素日最愛眠花臥柳,風塵堆裡打滾兒,身上粘帶了好些江湖氣。

 奚桓從不愛與他來往,可跟前笑眼一睨他,籌忖片刻,便尋了兩隻乾淨琉璃碗,一齊篩滿,“衛嘉兄,你才與我家大表姐定了親,我還沒賀過。如今咱們倆吃了這一海,算我賀過你,你不吃,也是瞧不上我。”

 那衛嘉不想他如此身份,還如此客氣,自覺臉上有光,忙不迭與其相飲。連吃過三碗,腦袋暈乎乎之際,恍然嗅見一股沉水香,扭頭一瞧,身邊正巧擦裙過去一位嬌女。

 韞倩穿一件沉香色薄紗掩襟褂,手上提著個髹紅描金二層食盒,挎在臀上,眼波稍稍垂瞥他一眼,像個**陣,須臾便將衛嘉困倒其中,一目不落地盯著她走到上席奚巒跟前說話。

 正值魂醉神倒,奚桓將眼在二人身上遠近復睃片刻,湊到衛嘉耳跟前,朝韞倩婀娜身段挑一挑下巴,“衛兄好福氣,這位就是我家大表姐,怎麼樣,可算得上萬裡挑一的美人兒?”

 衛嘉跳眼張望著,滿面春風浮蕩的笑,不住點頭,“難得一見、難得一見……”

 “這還不算甚麼,”奚桓半闔眼皮,別有深意睇他一眼,“她還有個親妹子,叫範紗霧,長得比她還強些,可堪閉月羞花之貌,衛兄大約沒見過?”

 “啊?”這衛嘉原是要定紗霧,眼下一聽紗霧生得閉月羞花之貌,慪得他腸子青,“聽過名諱,只是無緣得見,不知將來誰有福氣,能獨佔這一甌春。”

 奚桓睨著他悻悻顏色,又篩兩碗酒,“她們姊妹今兒都後頭坐席,可惜衛兄只見過姐姐,無緣得見那位妹妹,嘖嘖、可惜。來、為春風失意,吃一海。”

 可巧韞倩奉完東西下來,又打這席上過,刻意將眼垂瞥衛嘉,露出個欲語還羞的情態來。

 大約是酒令智昏,又或是這千嬌百媚的幾眼,衛嘉心癢難耐,壯著膽子辭席,“我吃多了,列位坐著,我上外頭走走,散散酒氣再回來。”

 被奚桓一把拽住,“要走吃了這一碗再走,你吃了,我陪你出去,使個小廝領著你逛。”

 衛嘉著急脫身,不管不顧地一碗灌進腹中,奚桓領著他出了廳堂,在外頭遠遠使喚北果過來,“衛公子吃多了酒,你領著四下裡走走。”說著,眼色晦澀地遞過去,“切記,千萬別走錯了道闖進二門內,倘或驚了哪家的姑娘小姐,拿你是問。”

 北果打小跟著他,主僕倆自有默契,不過片刻領悟,眼與奚桓晦澀地交匯,笑著應下,攙著那衛嘉一路繞廊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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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唐孫光憲《後庭花·景陽鍾動》

 ②唐王勃《相合歌辭·江南弄》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也是0:5分更新,這幾天求不養肥,感謝各位小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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