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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君不悟(二)

2022-06-30 作者:再枯榮

 萬枝折枝凍,千樹玉梨花,就成了誰的眼淚,紛紛揮灑。

 奚桓失了魂似的低垂腦袋,挪著步子往回裡走,踩得雪起玉沙聲,他聽不見。

 更聽不見秋蘅在身邊喁喁碎碎的嘮叨,“您是個傻子,一腦袋叫人哄得找不著北。她有甚麼好?若說疼你,比得上我們疼你?我們成日家守著你,餵你吃為你穿,你若有一聲咳嗽,滿院裡誰不是急得上火?”

 十里水晶宮在奚桓眼裡冰涼地閃過,彷彿是一個冰清玉潔的夢,剎那散在風中。

 他走一步緩一步,喉間卡著許多話,可小小的年紀、有限的學識都限制著他的辭藻,吐出來只得一句,“你們不懂。”

 秋蘅花枝招展地笑起來,“我們不懂?打您出生,我就守著搖籃將您搖到這樣大,餘媽媽一口一口的奶喂得您這樣大,我們不懂您還誰懂?噢,你那八竿子打不著的‘姑媽’懂?”

 奚桓埋著頭,挺翹的鼻尖墜落一地淚珠,砸進雪裡,片刻消融。大約誰都不懂他此刻的心境,好似人間陸沉,他成了這世上唯一的孤島,哭也寂寞,笑也寂寞。

 自然了,這時候他還小,還不曾懂得“寂寞”是甚麼。直到後來,他陷在大片大片的喧囂裡,紅燈無言,囍字不語,才懂得百年孤寂。

 此事暫且不題,只題林豐草間,狀歲飛騰。

 萬壑埋雪無聲,香冷幾時許,悉甯那時候忙中抽閒歸家,先妻屋裡換了衣裳,先到奚桓屋裡探望。

 進門先提起股威勢來,聽見奚桓在午睡,便走到床前把那副蜷縮著的小身板打量一番,咳嗽兩聲,“我這些時日忙,還不及過問你,上回先生好好的在家教學,怎麼無端端又不來了,是不是被你氣的?”

 等了片刻,床上不答,背影罩在青羅帳中。奚甯笑起來,挨著坐下,“我知道你沒睡著,”又等片刻,帳中仍舊無聲,他便掛起帳,將奚桓抱起來,“叫爹瞧瞧長高了沒有。”

 兜在懷裡一看,不得了,奚桓苦癟著臉,低垂著眼,百年難見的愁態。奚甯眉一扣,將他搖一搖,“這是怎麼了?富貴堆裡混著,你還有甚麼不如意?”

 奚桓似要講話,可嘴一動,淚珠子先擠落一滴。見狀,奚甯將其擱回床上,板著臉走到外間質問一屋的丫頭,“誰招的少爺那副模樣?”

 一屋裡戰戰兢兢地圍站著,東推西推,推了個采薇出來回話,“回老爺,蓮花顛裡的花姑媽不採少爺了,叫他往後不許往那邊去,少爺這些日子就總悶著不高興。”

 奚甯瞧那個表妹倒十分沉穩懂事,不像使脾氣的人。因此在榻上坐下,細問起,“怎麼好端端的不許他去?未必是少爺得罪了長輩,人家怪罪他?”

 丫頭上了茶,那餘媽媽趕進門來,將花綢先前如何盜范家的東西、如何哄騙奚桓的銀子傾筐倒篋說來,又嘆,“虧得咱們姨娘明白,耐著性子去與表姑娘軟說了一番,否則姑娘家品行失德,往後大了,單家還能娶過去?”

 朝務繁忙,奚甯又向來不過問宅門內的事,還是頭一遭聽見這兩樁公案。現下眼中蘊起疑色,拔起身就往範寶珠房裡去。

 適逢那屋裡範寶珠在核對賬目,盤在榻上,鳳仙花染的嫣紅的長指甲一頁頁翻著賬本,翻到一處採辦木炭的開銷,端起腰來,目中淡淡,光是額心墜的紅寶石熠熠生輝。

 塌下站著個婆子,是總管房裡照管各項進出的婆子,姓馮,原是馮照妝孃家跟來的。先前這範寶珠當了家,馮照妝未肯放心,便在總管房裡安插了自己的人。

 這馮媽媽穿緞著羅,滿頭珠翠,頗為榮光。範寶珠往其手腕上的翡翠對鐲瞥一眼,拈著帕笑,“倒不是信不過媽媽,實在是這賬上記的,這月採辦炭火的銀子比往年高出近一半,因此問問,是甚麼個緣故啊?”

 婆子早預備了說辭,蹣腿走近兩步,腰壓得低低的朝賬本上瞧一眼,笑得挑不出錯,“姨娘深閨裡不曉得,今年的炭貴,咱們家一向燒的銀霜炭、烏金煤今年都出得少,價格自然跟著漲了不少。”

 “噢……”範寶珠恍然大悟地頷首,收了賬,使她出去。扭頭就朝月琴低聲吩咐,“你找個人到外頭查查行市,是不是漲了價、漲了多少,都一五一十地打聽來。”

 那月琴才出去,即見奚甯門裡進來,穿著灰鼠松黃羽緞圓領袍,髻上單纏了一條半長的墨綠錦帶,眼鼻交掩,濃眉照須,面龐俊逸無雙,氣度突兀森鬱。

 乍見,範寶珠神魂酥倒,卻因飽受他的冷淡,硬生生擺著譜子刻意不迎上去,也冷淡淡地剔他一眼,“你一向在衙門裡生了根,如今怎的捨得往家來一趟?”

 奚甯對她的嘲諷不理會,反剪著一隻手坐在圓案上,“我不回來,豈不是由著你們將親戚都得罪個精光?下人說表妹盜了范家的金鎖、又哄偏桓兒的銀子,是怎麼回事兒?”

 “就那麼回事兒,”範寶珠瞧他坐得遠遠的,生怕到跟前來一樣,惱得拿眼剜他,“下人都說了,你又來問我做甚麼?”

 “可有甚麼證據?”

 範寶珠榻上擺弄香爐,一個蓮花香纂捻在手上填香粉,蘊著涼悠悠的笑側木睞他,“要甚麼證據?誰還要判她的刑不成?既沒人怪她,也沒人要她賠甚麼,更沒人使她向紗霧道歉,還要甚麼證據?我看你是官場上混久了,事事要講證據。”

 “胡鬧!”奚甯猛地一拍桌,拔座起來,“既然是沒憑據的事情,為甚麼不替她辯解?我知道後宅不是官場,可我也是知道的,你們女人間,靠兩片嘴皮子就能殺人。表妹是個姑娘家,這樣不明不白毀清譽的事,叫她大了怎麼處事?”

 “那依爺的意思,要我擺個酒,把滿京官太太們都請來斷斷案?快別招人笑話了,誰家有這閒工夫關心你家一門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

 言罷,香料填完,她將鎏金香纂在炕幾沿上磕一磕,抖出一縷紫煙,在陽光裡像一位旖旎的毒藥,頃刻消散。

 奚甯的火氣也只能沉默在這軟如煙雲的糾葛之間,使喚丫頭來,開庫房揀了兩匹雲錦、兩匹妝花錦、四匹雲霧綃,預備著往蓮花顛去賠罪。

 才見他跨出去一隻黑緞靴,範寶珠立時將心提起來,“你好些日不歸家,好容易回來,又要往哪裡去?”

 “不關你的事。”

 奚甯頭也沒回,好像多瞧她一眼都厭煩。冬風擦過他兩臂,狂妄地朝範寶珠吹來,帶著他身上淡淡的水墨香,仿若一劑絕望的春/藥。

 斜日輕射蓮花顛裡的紗窗,甫入院門,奚甯便嗅見柔闐的煙火氣,西邊廚房裡叮呤咣啷響,溫暖得像貓兒窩在火盆便打盹兒,咕嚕嚕的響動由他腸胃裡滾出來。

 他穿廊跨進廚房,高高的身影將斜日一遮,霜雪便在灶上福身,“老爺來了?我們太太身子不大爽快,在屋裡躺著呢。”

 落後,奚甯忙急步踅入正屋,見花綢在榻上做活計,二人互道個禮,他便打簾子進臥房。

 月賬半撒,奚緞雲正靠著床頭扎絹花,釵嚲鬢松,胭脂輕淡,彷彿美人在雲端。恍見他進來,奚緞雲忙撐著手肘端正幾分,歪著臉窺他,“甯兒怎麼過來了?”

 “來給姑媽請安。”奚甯原是朝前走的,臨到床邊,又謹慎地停在幾步遠,細探奚緞雲面色,“聽說姑媽病了?可請大夫瞧過沒有?”

 奚緞雲擱下手上活計,抬下巴使他在杌凳上坐,“沒甚麼病,就是不愛動彈,不必請大夫。你朝廷裡事情忙完了?既回來,去瞧瞧桓兒,多陪陪寶珠,你們小夫妻的,別耽誤在我這裡。”

 趕上日落,屋子裡像灑了一片金齏,她所指的那根圓杌凳沐浴在粉塵中,上頭擱著她日常穿的一件密合色挑金線裙子。

 奚甯拿起來,四處顧盼下,奚緞雲反手朝帳後一指,“掛到上頭去就成。”

 他繞到後頭去,將裙子搭在龍門架的桁木上。那料子實在普通,有些起皺,卻十分柔軟,軟得像一片面板,還帶著一絲餘香,繞在他的手間。

 鋪著鋪著,鬼使神差地,他湊上去嗅了下,旋即做賊心虛地扭頭,見奚緞雲隔著紗帳,還安穩地靠在床頭。

 他最後將一片裙子在手上攥一攥,繞回床前,“姑媽不要怕麻煩,既然不痛快,還是找個大夫瞧瞧的好。我們家裡一向都瞧宮裡的太醫,我請來給姑媽瞧瞧,順道開副滋補的方子姑媽吃。我瞧著,姑媽像是瘦了些。”

 奚緞雲抬起胳膊,撩了鬢角一縷蓬髮別在耳朵上,一味推脫,“用不著,哪有那樣精貴的?過兩日就好了。這時候來,吃過晚飯沒有?”

 “還不曾。”奚甯託過杌凳,就在床邊坐著,兩手搭在膝上,擋住一片破窗的斜陽,“我也是才回府沒多久,今兒是靳大人當值,戶部一班堂官在核賬,我偷個空,回家瞧瞧桓兒。”

 說著,他又輕擰兩道眉,“還是請個太醫瞧瞧,我看姑媽面色也不好,臉白白的,眼下是冬天,小病也拖成個大病。”

 終於,奚緞雲叫他磨得沒法子,半垂了下巴,紅著臉將被子往上掣一掣,“不是病,就是、是身上來了。”

 突如其來的岑寂中炸了個甚麼,“砰”一聲,奚甯血直朝脖子上湧。他險些忘了,她還是個年紀尚輕軟綿綿的女人,現下提起來,腦子裡就有甚麼跟著冒出來,拽也拽不回去。

 他慢搦著眼從被子往上滑,裙子掛在龍門架上,那被子底下,大約就是條褲子,薄薄的,柔軟的,大概是紅的,倘或被日頭照一照,玲瓏剔透,能瞧見白膩膩的皮肉……

 熱騰騰的沉默中,奚甯將汗溼的手掌攥緊,垂下了腦袋,好像再看她一眼,都是褻瀆聖學、褻瀆詩書、褻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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