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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鳳來朝(三)

2022-06-30 作者:再枯榮

 門外篩風,細吟亭樹,蟬聲到衡宇,熾烈的陽光撒了滿院,帶著醉靡靡的各色花香,爛熟馥郁。

 來這幾個月,花綢依著奚緞雲的話,無事難得外出。平日只在院內做針線,蓮花顛也素來無客,只是隔三岔五奚桓與他父親奚甯來請安。

 幾個月奚桓倒是長高不少,無奈花綢也在長個頭,他還是抵在花綢下巴處,對此頗有不滿。

 眼前穿著暗紅羽緞袍,扎著腰帶,出門前叫丫頭梳得油光光的髻,一切都十分體面。風光地把手交落在花綢柔然的掌心,暗裡琢磨著,他們的手似乎軟得不一樣。

 就好像,他是剛抽出的嫩枝,遲早會堅壯,而她是日漸興豔的一束桃花,本來就是軟的,“姑媽,你的手好軟,沒骨頭似的。”

 花綢牽著他,略垂眼皮看他濃密的睫毛卷著陽光,圓嘟嘟的腮鼓著,像兩隻忘了滾動的彩繪的蹴鞠,呆怔怔裡有股活潑氣。

 她輕提裙邊,噙著抹笑,“桓兒的手也軟。門檻高,留神看路。”

 “噢。”他口裡應答,卻在心底裡琢磨她的笑,她好像對誰都這樣笑,溫柔和煦裡,總帶著點疏離。

 還沒琢磨明白,倏地叫奚甯在後頭拍了下後腦勺,“噢甚麼噢?姑媽提點你,你就‘噢’一聲兒?我往常就這麼教你規矩來著?”

 “謝謝姑媽。”他垂首,須臾又仰起臉,一眼不錯地盯著花綢。

 在奚甯孜孜不倦的教誨下,奚桓漸漸適應了“姑媽”這個詞,吐息時要先將嘴唇圈起來,咕嚕咕嚕的,像一尾魚在對著岸上的主人吐氣泡。

 他盯著這顆半紅甜杏、將熟蜜桃、待豔桃花……他有好多好多的比方來形容她,唯獨描述不出她的手,他只感覺,想要在這隻溫軟的手心裡長大。

 他迫切地想長大,於是趁奚甯跨上廊廡的功夫,輕輕掣了花綢的袖口,“姑媽,你蹲下來。”

 花綢不解,往他腳下睨一眼,“怎麼了?踩著褲管子了?”

 “你蹲下來嘛!”

 陡地又聽見奚甯冷冷的嗓子由廊廡下砸來,“甚麼你呀你的?你再沒教養,我現去請個師傅進府打你手心!”

 奚桓癟癟嘴角,復將花綢酡顏的袖口拽一拽,“您蹲下來嘛,我想高一點看您。”

 風浪輕輕將花綢拂低,她捉裙蹲在他面前,比他捱了半個頭。這一刻,奚桓又覺得她像只楚楚可憐的黃鶯。

 他抬手摘下她髻上的秋海棠,捻在手上轉一轉,“很快很快,我就會長得比您高的。”篤定中帶著堅毅

 大約小孩兒都愛比高,彷彿所有掛在枝頭的夢境,只要長高就能夠到。

 花綢笑顏不改,隨口答應著。奚桓叫她笑得發臊,又把海棠簪回她髻上去,語氣帶著幾分冷淡,“您不信我?瞧我爹,他多高啊,奶媽講,只要我多吃奶,要不了幾年,就能長得像爹一樣。”

 這回花綢受了驚,止住笑,輕提眉黛,吐吐舌,“你還吃奶啊?”

 那截粉馥馥的舌頭像一尾旖旎的魚,討厭地滑出來,嘲弄奚桓一番,又滑回去。

 他的自尊心再度支離破碎,憋著把哭腔,邁著小腿跨門進去,“爹,我不要奶媽了!”

 那奚甯正在榻下給奚緞雲請安,聞言額心倏展倏疊,嚥著一口氣,將他一把提到跟前來,“胡鬧甚麼?快給姑奶奶磕頭!”

 說著就將其一腳踹到地上,奚桓頓覺心也疼,屁股也疼,嗚哇一聲哭出來,捏著袖管擦眼淚,嘴裡磕磕絆絆地,“恭請、恭請姑奶奶、福安。”

 奚緞雲狠嗔奚甯一眼,忙朝屋外喊:“綢襖、綢襖,快帶你侄兒出去玩。哄哄他,哭得可憐見的。”

 像是被她一眼瞪活,奚甯翻滾著血液,不自在地落到一根折背椅上,“叫姑媽見笑了,這個孽障,白白辜負了姑父取的好名字。”

 屋裡沒有丫頭,奚緞雲親自搬了爐子瀹了盅茶捧給他,“快不要這樣講,你姑父在世時,常說你與喬姐這樣的龍鳳合配,生下的孩子必定也是人中龍鳳。”

 少頃,她捧了茶湊到跟前,奚甯嚇一跳,避開眼,將屋子環顧一圈兒,“姑媽跟前哪裡能沒個人伺候?您只顧推,可滿園裡就椿娘個小丫頭伺候,哪裡便宜,我還是叫寶珠撥兩個婆子丫頭過來姑媽使。”

 原也提過幾回,都叫奚緞雲回絕了,如今在榻上擺絹子,還是那句話,“不要煩,到你家來住著,已經是過分了,哪還要叫你們費心?我看寶珠倒是好的,一味地體貼我們,不要怪罪她。”

 “姑媽也知道,自打您侄兒媳婦沒了,府裡沒人,好在寶珠是官宦家的女兒,識字懂禮,只好叫她一個側室出來管著家,在姑媽面前失禮了。”

 “雖是妾室,可正如你說的,官宦家的庶女,操持家務卻十分妥當。”

 奚甯端著盅,眼珠子在她身上滾一圈兒,見其不到三十的年紀,分明風華正茂,身上卻穿得樸素。

 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兒,把眼搦到油光光的地板上,點點下巴,“婆子倒罷了,姑媽跟前必定是要個人使喚的,就叫個丫頭來。那年我與大喬去揚州,您又是收拾屋子、又是燒飯鋪床地招呼我們,大喬要是在天上瞧著姑媽來,我卻如此輕怠,也要怪我。”

 二人年紀相當,奚緞雲搖著素面絹子,笑意綿綿的,十足十是位體貼的長輩,“你在朝廷裡有事要忙,不必管我們,丫頭我收下,別的不要送。”

 屋裡燻著香,嫋嫋輕煙裡瀰漫起一陣相對無言的尷尬。

 想了半晌,奚甯長眉低垂,有些沒話找話,“侄兒前兩日在戶部見到單煜晗,品貌倒不錯,只是年紀與表妹不配,侄兒多嘴問一句,表妹尚且年幼,何不慢慢尋一戶原配正房人家?”

 提起這樁公案,奚緞雲滿面愁容,“你也曉得你姑父,一向為官清廉,沒攢下甚麼家底。那年兀地沒了,家中連體面發喪的銀子都沒有。碰巧單家侯爺走到揚州來,墊了銀子發喪,又說他家有位公子,媳婦沒了,正要續絃,就將我們綢襖說了去。”

 嘆息裡,她兩側的珍珠墜珥晃出一點光,落在奚甯眼中,將他漆黑的眼點出一絲急色,“沒錢發喪,姑媽怎麼不寫信上京給我?”

 “耽誤不起呀,天氣大。”奚緞雲拈著帕子蘸下眼角,苦笑漣漣,“就當是報單家的恩吧。況且這單家的門第也好,要沒這一出,我們綢襖小小縣令之女,如何能高攀侯門?”

 奚甯垂首片刻,將刀削的下巴點點,“這單家門第是不錯,單煜晗現在太常寺當差,雖與我不相熟,可一向聽聞他品行不錯,只是有個克妻的名頭。”

 “我們倒不信這些,只要他人好就好。”

 “我在外頭必定留著心,倘若有不周到,表妹還小,姑媽慢慢再給她揀位好夫婿。單家的銀子使了多少,我們奚家來還,沒甚麼要緊。”

 偏西的陽光熨帖著奚甯半張臉,滾滾浮動的暗塵中,謝的謝過,敘的敘完。廊簷的影斜斜地撲在窗上,彷彿誰的手伸來敲窗,提醒著時辰已到。

 奚甯踟躕著拜禮出去,在池畔尋著奚桓就要走。奚桓正美滋滋瞧花綢與椿娘翻花繩玩兒,腮上還掛著淚痕,一聽要走,癟著嘴,彷彿太陽墜到西山後,天就要塌下來。

 奚甯暗裡瞪他,“你姑媽滿肚子詩書,你大字不識一個,才瞧不上跟你玩兒。你回去,老老實實在案上給我練幾個字,我放你園子裡來。”

 奚桓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父親吹鬍子瞪眼,只得委委屈屈地跟在奚甯背後,一步三回頭,瞧見花綢坐在太湖石上,朝他擺手莞爾。

 他想喊她,用洪亮激昂的聲音回應她的笑。可她坐在石頭上,衣裙與芰荷相染,好道個蓬萊神仙,不被凡人的悲喜喧擾。

 最終他也只好笑著擠擠眉,迎風擺柳的間隙裡,陽光斑駁地跳躍在他臉上,生動頑皮。

 鎏金的天在他還沒長開的眉頭裡愈發熱起來,蟬聲日漸興盛,一潮一浪地高漲,總歸是滾來了一陣雷,很快,噼裡啪啦的雨聲,輕敲綺窗。

 奚桓叫他父親押在屋內學寫字,硬是憋不出一個屁來。若給他字帖叫他臨摹著寫,倒是像模像樣,可離了字帖,是字認得他,他不認得字。

 氣得奚甯將他困在屋內,不許他跨出院門半步。他成日醒也無聊,睡也無聊,提著個竹編的蛐蛐籠子抖蟲玩兒。

 玩得膩了,將籠子一扔,“你那振國大將軍也沒意思,咬兩下須都沒了,不好,不玩兒了!”

 說著話,身板往錦帳中一倒,懶洋洋地哼著支不成調的小曲。有個大他三歲的小廝撿起籠子湊到床畔,“少爺,要不我上園子裡再給您抓去?”

 “沒、意、思。”奚桓託著長長的調子,聽淅淅瀝瀝的雨聲裡,掩藏著半縷咿咿呀呀的唱調。他一個猛子坐起來,兩個腳在床軫板上晃盪,“哪裡在唱?”

 那小廝叫北果,生來有些機敏,支起兩個耳朵聽覷一陣,湊過來笑,“像是在烏寶齋裡擺席唱戲呢。”

 “擺甚麼席?”

 正說話兒,見門簾子撩動,底下鑽進來個十二三歲的丫頭,端著白馥馥的奶,用紅瑪瑙八角碗裝著。

 丫頭將奶捧到床前的圓案上,擱下木盤也跟著聽一陣,方笑,“是在烏寶齋裡,早晨聽見說范家的兩位表小姐與表少爺來了,太太擺了席,請了戲,連帶著姑奶奶與姑媽都在那邊聽戲呢。”

 驟聽姑媽,奚桓跳下床,爬到臨窗的榻上,推開兩扇檻窗,只見下頭院子裡雨絲成幕,僕婦丫頭們在蜿蜒而下的廊裡湊堆說話。

 眾多老老少少的花紅柳綠,獨不見姑媽。

 他悻悻地蹲在榻上,下巴墩在膝上,偏臉瞧丫頭,“采薇姐姐,你這幾日在園子裡頭逛,有沒有撞見姑媽?”

 采薇懵懂地點點頭,將瑪瑙碗捧到炕几上,“見著過兩回,花姑媽還給了我一條絹子,繡的紫薇花。”

 “那,”奚桓一屁股落在榻上,將兩個膝抱著,“姑媽有沒有問我?”

 “倒是問了一句,我說少爺寫不出字,叫老爺關在屋裡不許出門來著。”

 奚桓陡地跳起來三丈高,高高地站在榻上指她的鼻尖,“你怎麼能這麼說?叫人曉得你主子連個字也不會寫,你臉上有光還是怎麼的?”

 忽然叫他一吼,采薇頓覺委屈,落在榻上,別過腰不理他,淅瀝瀝掉淚珠子。

 他還不足惜,順手撿了炕几上的斗笠盞砸到地上,“你丟我的臉面,不是我的丫頭,將你退回給姨娘,我不要你!”

 叮呤咣啷一陣,將個餘媽媽由廊下驚了來,一瞧這架勢,忙走到榻前抬手拽他,“我的寶少爺,又是誰你惹你生了氣?打她一頓就好了,何苦自己惱?”

 奚桓將手朝采薇一指,冷峭的鼻尖稍偏,“她丟主子臉面,去告訴姨娘,我不要她,哪裡來的退回哪裡去。”

 那餘媽媽兩個眼珠子在二人身上反覆撥動,瞧采薇哭得可憐,恰瞥見炕几上的瑪瑙碗,忙端起來遞到奚桓唇邊討好,“甚麼事兒值得這樣動氣,瞧媽剛擠的奶,熱騰騰的,吃了咱們就不惱了啊。”

 不想他一揮袖,將碗掃翻在地,愈發惱得在榻上跳腳,“我不吃奶,我長大了!你也退回給姨娘!”

 婦人見他惱得小臉通紅,又是心疼又是傷心,“好好好、你長大了,如今嫌棄起媽媽來,可你也不想想,是誰的奶喂得你長這樣大?”

 說著直拍豐碩的胸脯子,拍得晃裡晃盪,“打先太太沒了,就是我餵養著你,你如今才多大點兒呀,就這般沒良心!”

 奚桓靜下來,挑著唇角,高高地站在榻上笑,“別說這些好聽的,橫豎打今兒起,我是不吃奶了,就是告訴老爺,我也不吃!”

 那婆子眼淚軟語勸他一陣,皆不管用,只得拉著采薇含淚出去。

 屋裡才沒了人影,北果便將腦袋湊上來,“少爺怎麼不吃奶了?聽見餘媽媽講,要吃奶才長得高。”

 窗外雨聲淋淋,奚桓想起花綢吐在唇間的那截舌,懊惱地坐下來,“我不吃奶,她沒了用處,是要被趕出府去的,她這才哄你個蠢材。吃奶才要叫人笑話,姑媽聽見我還在吃奶,就笑我,可見姑媽五歲上頭就沒吃奶了,你瞧她長得多高。”

 北果用腳尖撥開滿地的碎瓷片,挨著他坐下,凝目回想,“我在園子裡遠遠瞧見過花姑媽,個頭是比咱們高些,可是少爺,聽我娘講,男孩兒小時候長得慢些,等過了十歲,突突突地往上冒個頭!”

 “真的?”奚桓將兩個亮鋥鋥的眼斜來。

 “可不?我娘說,女孩兒十歲下頭躥個兒,十歲上頭就長得慢了。”

 長得慢好,正好能等等他。至於等他甚麼,他顧不及想,匆匆樂了,一掃方才的怒火,腰帶上摸下來一塊和田玉丟給北果,“賞你的!”

 北果接了玉佩,嘴角咧到了後腦勺。奚桓瞥他一眼,生等著幾個婆子進來收拾了屋子,適才拽著他的衣袖,“北果,我出不去,你到園子裡幫我哨探哨探,看看烏寶齋裡都來了誰,姑媽都跟誰玩兒。”

 這廂一溜煙出去,滿屋裡就剩了奚桓,他索性趴在窗臺,緊盯著滿目翠煙殘雨,在那些細細水簾裡,傳唱著:

 剪不斷,理還亂,悶無端,已分付催花鶯燕借春看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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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明湯顯祖《牡丹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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