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再厲害的人也做不到萬無一失,哪怕是據算命瞎子說神仙轉世的溫涼。
在追蹤一個連環殺人案的罪犯時,他遭歹徒重擊,滿身瘡痍地躺在病床上昏迷。
在昏迷的日子裡,溫涼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裡他還是那個玉樹臨風的他,可楊芃的冷漠疏離卻是和印象中完全不同的,他還沒來得及抓住他家親親老婆問一句自己又怎麼惹著她了,她卻湮沒在了坍塌的礦井中。即使是個夢,溫涼也能體會到那種對著個冷冷的墓碑說話的心灰意冷。
他的夢不如當年楊芃的夢那麼真切,只是些模模糊糊的印象,是以他醒來時也不覺得自己重生了甚麼的,只以為自己夢魘了。
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楊芃,看到她推門而進的時候一把將手背上的針頭給拔了,渾身哪哪兒都忍著疼地下床撲向妻子。
楊芃看他那樣子嚇了一跳,把手裡的臉盆隨手放在桌子上,連忙跑過去迎他。兩個人抱在一起,楊芃擔心他身體,扶著人去床邊坐著。
“我叫醫生來看看。”楊芃摸著他的腦袋,哄小七似的安撫。
她站著,他坐著,臉埋在她軟綿綿的胸口上,心緒漸漸平靜。
他不敢告訴她自己夢見了甚麼,怕嚇著她,只是緊緊地摟著她的腰傳達自己的珍視。
“老婆。”
“嗯?”
“有沒有被嚇到?”
“有點兒。”
“要是我真的死了,你會永遠記著我嗎?”他口無遮攔,百無禁忌地問。
“會,就算到了下輩子我也會記著你。”她毫不介懷,簡單利索地答。
溫涼笑開了,腦袋在她胸口蹭了蹭:“我也是,這輩子一直不忘,就算到了下輩子也記著你。”
“爺爺奶奶不要看!爸爸在喝奶呢!”脆生生的童音從門口傳過來,雖然是刻意壓低了,可在無比安靜的醫院走廊裡還是挺驚世駭俗的。
小丫頭在爸爸的教導下知道了隱私的含義,因此急著在爺爺奶奶面前捍衛爸爸的隱私,張著雙臂不讓他們進門。
南軒一把捂住小七的嘴,看著溫爸溫媽尷尬的神色,很善解人意地說:“爺爺奶奶,我帶小七去樓下玩木馬。”
南軒再懂事也只是個三年級的小孩子,溫媽不放心,也為了趕緊打破這氛圍,拉著丈夫一起走:“好好好,爺爺奶奶陪你們一起去玩。”
等楊芃出門想解釋的時候就發現門口已經空無一人了。
她回頭,衝著那個麻煩頭子皺眉,對上了溫涼憨傻的笑。
他說此生不忘,還約定了下輩子也記著。
可終究是食言了。
很多很多年,很久很久之後,在小七都快要當奶奶的時候,溫涼忘記了一切人,忘記了一切事,甚至連自己是誰都會偶爾忘記。
他會坐在搖椅上打著酣睡一覺,醒來的時候就已經不記得眼前那個老婦人是誰了。
他用略帶驚豔的眼神去看她,直起躺著的身子問她:“姑娘,你是誰啊?”
楊芃比他大三歲,可腦子卻比他清醒得多,曾經明豔冷傲的臉現在慈祥和氣,笑起來的時候讓人不禁跟著高興,對這個管自己叫“姑娘”的男人,她一字一句地跟他解釋:“我是你妻子啊。”
溫涼臉上是驚奇,還站起來走到楊芃那邊的搖椅旁仔細地看了看這個女人,抬手摸了摸她的臉:“那我可真幸運啊,你真好看。”
又有時,他比她先上床去睡了,楊芃躺到他旁邊時總會習慣性地親一親他的唇。
家裡人從來不覺得他們為老不尊,事實上,在溫涼還沒像現在這麼健忘之前,他常常會在一眾小輩兒面前就從身後抱著正在幹家務的楊芃和她說話,那種肉麻了一輩子的感情,大概叫深情吧。
可他忘了好多事後,就換成了楊芃更加主動一些。
她例行的晚安吻,意外得讓還沒睡安穩的溫涼醒了。
他看了看躺在一旁臉伏在自己臉前的妻子,沒有露出那種看陌生人的眼光,只看了她幾秒,就像幾十年來那樣習慣性地回吻過去,只是嘴唇的輕輕碰觸。他揉著她的頭髮,柔聲地和她說:“老婆,晚安。”
某一天,不知道溫涼是記起來了甚麼,吵著要去B市。
他退休以後,和楊芃回到了故鄉Q市,這裡的氣候環境更適合養老。兩個人如同當年的溫爸溫媽一樣,沒覺得兒女不在身邊有甚麼難過,在養了二十年的兒子成功地晉升成女婿後,兩人甚麼擔憂都沒有地四處旅行,逛遍了大江南北。
後來就過起了遛鳥寫書的日子,興致來了的時候,溫涼還會去跳跳廣場舞。
可那天,楊芃把一個都有些生鏽的鐵盒子翻出來,一樣一樣地跟溫涼講裡邊那些小東西的來歷時,老頭子不知道又抽了甚麼風,拉著女兒小七讓她帶自己去B市。
小七和周南軒上了歲數以後就都轉到了Q市工作,和溫涼他們住在一起相互照應。面對溫涼的要求,他倆自然不能有甚麼意見,這老頭子現在脾氣倔得很,只是忘形太多,得一直有人陪著,要不然分分鐘就能走丟了……雖說最後會憑著本能和強烈的方向感走回家,可家裡人對著他“你們是誰?為甚麼在我家?”這樣難纏的問題解釋過無數次之後,還是會有些疲倦的。
唯一有耐心的,大概只有楊芃。
青春期的時候,小七覺得有些不理解為甚麼自己女神一樣的媽媽會嫁給自己那個不靠譜的爸爸,還要擔驚受怕地時刻提防著仇家的報復和溫涼隨時有可能的以身殉職,可後來又羨慕媽媽。她見識過自己老爸的甜言蜜語,一個男人,會說情話沒甚麼了不起,可她聽了溫涼對楊芃說了一輩子的情話,每一句都是讓她當場起一身雞皮疙瘩背地裡又暗暗羨慕。
就像現在,面對揮舞著柺棍一定要去B市的溫涼,楊芃一句話都沒說,默默地收拾著兩人的衣物,收拾了一個小皮箱以後才去拍溫涼的肩:“我們明天就去好不好?你先去泡腳睡覺。”
溫涼還不放心地開啟了那個皮箱看了看,確定這個女人不是拿了個空箱子敷衍自己。
看著卡其色的大箱子,他腦海裡不知道怎麼的閃過一個場景,好像是女人要出差,大概要出去很久,旁邊站著的男人和小姑娘都很捨不得,一大一小的一起蜷身縮排了行李箱裡,叫嚷著“把我們也帶走吧”。
可笑的場景也只是一閃而過,溫涼覺得有些困了,直接上了床就睡去了。
楊芃也不把他叫醒,打了熱水用毛巾替他擦了擦臉,又換了毛巾給他擦了擦腳,上床去一起睡了。
隔天,小七和周南軒一起陪兩人坐火車去B市。
車上,溫涼靠窗坐著,他眼睛儘量地瞪大,看窗外變幻的風景。
看了不知多久,他脖子有些累,扭過頭坐直的時候,就看到旁邊坐著的女人。
沒甚麼印象了,可看起來還挺讓人親切的。他如同跟一位老友般和這個上車後才認識的“同座”說話:“我要去見我女朋友了。”
他經常糊里糊塗地說些傻話,楊芃習以為常地不和他爭辯,順著他說:“是嗎?”
溫涼點頭,又看了眼窗外。
這一刻,這列火車和他記憶裡十八歲高考結束那年飛馳的火車重合,那是奔向楊芃的火車,是開始新生活的方向,是一個新故事的展開。
溫涼喃喃道:“我女朋友,她特別美。”
楊芃柔和地笑。
溫涼聞聲扭頭看她,有些困惑,然後大方地稱讚了一下身邊這個陌生女人:“真的,特別美。就像,就像……就像你一樣。”
說完後大概覺得這樣說話很對不起自己的女朋友,又補充了一句:“不對,比你還美。”
也許,有一天我還是忘記了你。
可我依然那麼愛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