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路先生要了個木質的碟架, 殷梔將他變出來的瓷盤放在床邊的櫃子上。
“那是個很普通的瓷盤。”
他說。
沒有華麗的花紋,沒有能改善身體的奇效,也不能點石成金, 只是個皎白的盤子罷了, 市面上有無數同款,一點不值得她這麼珍重地對待。
“但那是你送給我的啊!”
殷梔放置瓷碟的動作很小心。
彷彿在儲存一件價值連城的古董。
路先生給她變出來的床太大了,沒有盡頭, 自然也沒一處能稱得上是“床頭櫃”的,於是殷梔就在最靠近門的位置, 床的左側跟路先生要了一個床頭櫃, 用來放一杯溫水和紙巾——她以前行動不便,總希望將所有必需品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不用麻煩家人。現在能走路了, 養成的習慣一時半會也改不掉。
路先生坐著看她洗臉刷牙, 好像觀察模擬養成遊戲裡的Q版小人活動。
衣帽間也是沒有盡頭的, 裡面放著世間所有華服。
只要殷梔心念一動,拉開櫃門時看見的, 必然是她最想穿的衣服和配套的鞋包。
殷梔第一次拉開衣櫃。
映入眼簾的,清一式是洋裝公主裙,每一件非常華麗, 綴滿蕾絲和碎鑽,力求閃閃發亮,成為全場最靚的崽。
“……”
殷梔狐疑:“這出現的真是我想穿的衣服嗎?穿這些也不能去做服務生。”
她移過視線, 路先生坐在沙發上,迎著她的目光:“有時是我想你穿的。”
“路先生的審美居然是公主裙嗎?”
“你信上不是經常說自己是小公主嗎?”
魔神反問。
這一問, 把殷梔問得噎住。
誰小時候沒個公主夢?殷梔夢想的身份可多了, 想做公主、仙女、魔女、太空人、女王、魔法少女、光之美少女、神奇寶貝訓練師、偵探、華夏小當家、開高達……與其說是事業心, 不如說是看哪個帥哪個美就想當一下,幻想又不花錢。
童年時的娛樂實在太貧乏了。
幸好弟弟看電視時喜歡把音量開得震天響,在房間裡的殷梔哪怕看不著畫面,也能透過臺詞蹭電視“看”。
“可是我都二十多歲啦。”
殷梔揪起一件純白色的蕾絲公主裙的裙襬。
沙發上的路先生一手託著下巴,俊美的面容沉靜,他豎起一根食指,指尖竄出流光,凝聚成一個籃球大小的光球,光球慢慢浮現出迷人的水藍色和棕色,少頃,它變成了一顆懸浮在他手指之上的藍星。在殷梔好奇的注視中,部份陸地板塊亮起:“這些國家仍保有君主制度,你選一個,讓國王認你做女兒,你就是真正的公主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問女兒想上哪家幼兒園。
“那豈不是成了其他國家的人了?”
殷梔對華夏文化很有身份認同感,對其他國家只有想旅遊的好奇心。
路先生略一思索:“那就讓華夏回到君主制度吧。”
“……達咩!這個不行!”
殷梔面露緊張。
華夏好不容易才廢除帝制,可不能讓她一句話一朝回到解放前:“公主只是一種稱呼啦,我沒想當那種公主,想想看,KTV裡也有公主啊。”
她的思路往奇怪的方向一去不返。
路先生輕輕轉了一下手腕,光球便無聲地消失了。
“或者說,一個教派裡的聖女之類的,好像比公主更加拉風。”
殷梔關上衣櫃,再次開啟時,出現的衣服雖然還是甜美華麗風的,但是變得日常多了,起碼沒有裙撐或者垂地的裙襬:“反正神在這,不如我們偷偷成立個教派好了,不收其他信徒,就我一個聖女。”
路先生無可不可的點頭:“好。”
“那得給這教派起個名字。”
說完,殷梔終於挑好要穿的衣服。
一條吊帶白裙子,白裙上繡著金紋,外搭紅色坎肩兜帽,套在嬌小的她身上,活脫是要去探望狼外套的小紅帽。
她在簾子後換衣服,等換好衣服後,走到路先生面前蹦了兩下:“好看嗎?”
數千年來,人類的審美不斷變遷。
而神明祂沒有審美,頂多因為殷梔以前在信上經常說自己是小公主,便想讓她換上公主裙。
殷梔等了又等,終於看見他的薄唇微掀,等來一句:
“很好,”魔神說:“很有精神。”
眼裡沒有驚豔,沒有喜愛,只有一派平靜。
可是殷梔聽過的正面反饋太少,一句“很有精神”就足以讓她美滋滋,她宣佈:“我要穿這件衣服去端盤子!”至於店家收不收她,她相信路先生有辦法解決。
她只要負責提出新鮮想法就好了。
“那我們出發吧。”
殷梔把路先生從沙發上扒拉起來,他問:“今天要變成別的東西麼?”
“唔,不用,”
殷梔低下頭:“因為是和別人面談,想要監護人跟著。”
殷家對她的掌控欲到了變│態的地步,無論她出席任何場合,也會有監護人跟著,她早就習慣了這一點,哪怕極抗拒殷家的人,在關鍵場合依然希望有“監護人”的存在。
察覺到這是她的心理沉痾,殷梔有點難堪地別開臉。
她感覺自己的心靈一點也不敞亮,堆滿了粘糊渾濁的黑水和髒東西,不時就會蹦出一隻小怪物。
這時候,也許路先生該安慰她一下。
可是魔神對人類的情感迴路是一點不瞭解,他只能“看見”她的情緒灰暗低落下去,就像人類看見自家養的盆栽葉子蔫了巴唧的,得想辦法加點水,或者注射點營養進去。
那麼,人類的營養是甚麼呢?
是食物,是水,是氧氣?
魔神羅列了一堆人類可能需要的物資,依然不得其法,祂只好違反之前對殷梔的承諾,偷看了一眼她的思想……
“誒?”
下一刻,原本低著頭的殷梔被按在一個滲著幽涼冷意的懷抱裡。
“我會寸步不離地跟著你的。”
路先生說著,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反饋到掌心上的,是她脊骨的輪廓——太瘦了,皮下脂肪少得可憐,能輕鬆摸到骨頭。
只是他想,對這個人類而言,渴求的營養原來不是食物,不是水,甚至也不是無限的金錢和權力地位。
她想要的,是祂的一個擁抱。
以及不會離開她的承諾。
懷裡的小姑娘悶悶地嗯了一聲。
……
承樂傳媒的總部在一幢辦公大廈裡。
殷梔向前臺說明來意,前臺查過預約後便讓她去二十三樓,陸玉小姐在等著她。
她們在一個隔間裡進行談話。
在看見殷梔本人時,陸玉費了一點勁,才壓下心中的驚訝。
主播直播時大多開著美顏,濃妝 美顏濾鏡 合適打光,四十歲也給照成十八美少女,大圓臉在瘦臉效果下都能變作標準瓜子臉,加上她弟弟殷智宗的顏值只能說是清秀可愛奶狗風格的,所以哪怕直播畫面裡的殷梔是個大美女,陸玉也沒對她的顏值抱持很高期望。
沒想到……
“你真人比直播畫面更好看,你沒開瘦臉特效嗎?”陸玉脫口就問。
殷梔在她對面坐下來,眉宇間露出一點難為情的赧色:“以前開過,效果特別像蛇精就關了。”
也是……
別人開瘦臉特效,就是為了瘦成她本人的效果。
她的臉本來就小,要是還開特效,視覺效果直接變成恐怖片女主角了。
“你本人看上去比我想象中更小一點。”
“發育期的時候營養沒跟上。”
殷梔說道。
陸玉覺得也不止是外貌。
她記得殷梔二十出頭,但予人的感覺,精神面貌卻像十六七歲的少女,有種不諳世事的純淨天真,讓她很懷疑殷家怎麼捨得摧殘她——哪怕是重男輕女,也該有人性啊!這麼漂亮可愛的小女兒……只要見過殷梔本人,就會覺得殷智宗傳播的那謠言純屬狗屁。
“只是我還有件很在意的事。”
“你儘管說。”
陸玉的視線從殷梔臉上,移到她身後站著的男人。
察覺到她的目光,男人坦坦蕩蕩地回視過去。
一高一低的視線相撞。
因為今日是以人類的身份出現,魔神沒設凡人記不住他五官的限制,來時路上也招惹了很多視線——自打他出現時,陸玉的目光就止不住的往他身上瞟。
那是何等好看的男人啊!
他的面容輪廓深邃俊美,如同珍藏在羅浮宮裡的藝術品,是藝術家精心雕鑿出來的作品,肉│體凡胎怎麼孕育出這麼漂亮的臉?黑髮下是一雙紫羅蘭色的眼,僅僅是與他對視三秒,陸玉心裡就升騰起了不適,如同老鼠碰見了貓,那是寫在基因裡,刻在靈魂深處的恐懼和臣服。
尊貴不足以描摹他的氣場。
只一眼,便知他是居於統治者的階層,食物鏈的最頂端。
陸玉收回視線。
好看是好看,可是看見這男人時,卻生不出任何心跳加速或者慕美色的念想,只有忌憚。
“我一開始就想問了,他是你哪位?”
從他的氣場,陸玉猜測他就是殷梔的那位“金主”。
如果是這個男人,一出手一個億也不奇怪了。
提到路先生,殷梔語氣登時快活起來:“他是我的保鏢哦!”
“……啊?”
陸玉呆住。
——這是殷梔和路先生商量出來的身份。
與其說是商量,不如說是前者決定,後者盲從。
起因,只是路先生和殷梔說起的一箇舊話題——她小學時曾經想過,如果自己是首富千金,上下學都有保鏢或者暗衛護送,會是甚麼感覺,於是就給他定了這麼個親近的身份,而他對此沒有意見。
就像是高階版的過家家。
殷梔說完後,她身後的高大男人也跟著複述了一句:“嗯,我是她的保鏢。”
真正低柔沉醇如大提琴的聲音。
陸玉太陽穴突突直跳,很想讓保鏢先生也跟著出道。
光衝這顏值,啥都不會就能當C位了。
陸玉沒忍住:“你這保鏢先生,有興趣當明星嗎?有沒有甚麼才藝?”
才藝……
殷梔腦子空白了一秒,想起路先生之前說過的……
一秒讓太平洋蒸發,以及讓華夏夢迴大清,算才藝嗎?這才藝可不興上啊!
她還沒說話,他就瞥過來一抹淡漠的目光:“除非她想,不然我沒興趣。”
作為一名經紀人,陸玉當然也沒缺人缺到上趕著求人出道的地步,可聽見保鏢先生回絕得這麼斬釘截鐵,她不禁想說服兩句,讓對方知道進娛樂圈的好處:“當明星很賺錢。”
“我不缺錢。”
男人神色冷漠。
“當明星,可以被很多人崇拜迷戀。”
提到被人崇拜,男人原本冷淡的俊臉更添了三分厭倦:“不需要。”
他身上有種神廟般的氣質。
任憑周圍如何喧囂,獨他一身孤冷清寂,陸玉在一些書香世家的貴公子身上有過類近的感覺,可他的要更非人一點,有時多看兩眼,會懷疑他不是同類,而是一團披著人皮的迷霧。
“好吧。”
陸玉沒再在這話題糾結下去,她拿出草擬好的合同,向殷梔介紹起了注意事項和細則。她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很想回頭請教路先生的意見。
正當她這麼地想著的時候,腦海裡就冒出了他冷淡篤定的聲音:
【不用考慮後果。】
【世間一切規條限制不了你,隨時可以反悔,你可以更率性衝動一點。】
祂唯一的信徒,做事不必考慮後果。
當然,陸玉也沒故意坑她,給她拿出來的合同也是最標準的新人合同,會給她爭取機會,但機會不多,她要自己把握住機會,公司和經紀人會拿走一部份的提成,她需要做的就是在有限的露臉機會里留住觀眾的注意,得到大眾的關注。
陸玉講得很淺白。
聽完後,殷梔就懂了。
“有問題嗎?”陸玉靜待她提出問題。
這份合同和陸玉剛才提出來,最大的問題就是——承樂提供給她的機會次數不多,而且沒把握住的話,很可能再也不會把資源給她了。很多懷有明星夢,又剛離開學校的少年少女都無法接受這一點,畢竟在學校裡,一次考試失利不代表啥,下次考試排名還能再來一回。
對新人來說,娛樂圈的世界裡,沒有容錯。
公司給了機會,公眾的反饋不過關,那就不會再給第二次機會了。
想進圈,首先要理解這一點殘酷。
而殷梔……
“沒問題啊!”
她笑眯眯的,小臉上的笑容閃閃發亮般好看:“我完全明白了。”
因為殷梔只是想去娛樂圈體驗一下,過把三分鐘熱度的癮,沒有多麼遠大的志向,也沒有蓬勃的野心,這樣的安排最好了。誠然,如果真把握住機會紅了的話,能讓弟弟氣得跳腳是不錯,可若是不行,她亦不難過。
甚麼都想試試。
就是不想為肩上攬來沉重包袱。
陸玉將信將疑:“你真明白了?”
她總覺得這姑娘甚麼都沒思考的樣子。
殷梔再次點頭。
她直接拿過筆,在合同每個需要簽署的位置留下自己圓滾滾的簽名。
“……”
陸玉語重心長:“我以後就是你的經紀人了,要是我不在,你可不能這麼隨意在法律檔案上簽名啊。”
殷梔又滿臉愉快地點了點頭。
陸玉苦口婆心:“下雨天了得知道躲,也不能撿地上的東西吃。”
魔神卻持相反看法:【我可以讓雨避開你,地上的東西也危害不了你的健康,儘管撿垃圾吃吧。】
有祂慣著,傻一點也沒關係。
殷梔:【……我知道打傘,也不會撿的。】
由於殷梔表現得太好騙,陸玉決定用對待未成年藝人的態度管束她,該注意的事項多說幾遍。難得的是殷梔完全不感到煩躁,反而很認真地傾聽經紀人的話,讓陸玉對她不由多了幾分好感。
離開承樂傳媒的辦公大廈後,殷梔便在附近逛逛,看見一家在招聘店員的,就走進去自薦。
衝著殷梔的外貌條件,店長第一眼在心裡就同意了,只是……
“你旁邊這位,也是來應聘的麼?”
殷梔小幅度地搖頭:“他是我的保鏢啦。他只是送我來的,我打工時他不會待在這裡。”
“……”
誰家大小姐出來打工還帶保鏢的。
這聽著太不靠譜了,店長張嘴就要拒絕,可是那高大的保鏢先生垂來一瞥,他就感覺原本清晰的大腦瞬間渾濁了起來,陷入一種粘糊的安心感,促使他到了嘴邊的拒絕話語柔和了下來:“保鏢是麼?那就不能離你太遠了,沒關係的,我們這沒啥生意,空座很多,讓他找一個喜歡的位置坐著吧。”
店長的語氣變得像夢囈一樣。
“誒?真的嗎?”
殷梔意外。
她是有常識的,本來打算讓路先生變回黑蛇形態,當一個略顯前衛的耳飾:“那你想呢?”
她仰起頭問保鏢先生。
魔神無可不可的一點頭:“坐著等你下班。”
因為咖啡店的生意不算很好,選單也比較簡單,沒啥要特意培訓的,店長就讓她進去休息室領一件洗乾淨了的圍裙,就可以跟著幹活了。
而保鏢先生就在靠窗邊的位置坐了下來。
另一個店員小聲問店長:“周哥你瘋了?打工還帶家屬的?而且你問她有工作經驗麼?她穿的那裙子不用換?我們這又不是女僕咖啡廳!”
殷梔穿的不是女僕裝。
可也是不適合當餐飲業的可愛小裙子。
“沒問題,”周店長一臉祥和:“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
魔怔了是吧!
店員無語。
但他畢竟只是來打工的,既然店長覺得ok,他自然不會有意見。
只是很快地,這位店員就明白了店長的計之深遠。
那英俊得邪性的男人在靠窗位置坐著,竟比甚麼招牌都管用,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