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起派出所電話的時候,溫秋素一臉驚喜。
當聽到派出所告訴她,殷梔現在就在派出所裡,捲入了一起傳銷事件……
未等女警說完,溫秋素就搶白道:“我就知道她沒幹好事!她是不是加入傳銷組織,騙了別人很多錢?警官你就拘留著她行了,我們不會保釋她的,不過她被放出來之前麻煩通知一下我們,我們會提前來接她的,始終是我們監護人的責任,以後我會好好看著她,不會讓她亂跑出去禍害別人的。”
溫秋素憋了一肚子氣。
她的寶貝兒子智宗在表演現場時出了大丑,很可能就是因為殷梔的緣故——
殷智宗說姐姐離開前,好像又能說話了,隱約聽到她和別人說話聲,只是內容聽不見。
肯定是殷梔連累了她兒子。
——媽你得趕緊把她找回來,我跟經紀人說我嗓子不舒服,狀態有問題,之前不是唱得好好的?我肯定能唱……類似的話說了好幾遍他才信,隊友都用異樣目光看我,覺得我讓整場表演垮掉了,我可是主vocal,下場表演肯定不能掉鏈子!
殷智宗回家後,耳提面命地讓母親快點把姐姐抓回來。
因為太著急,語氣跟著不太好了。
溫秋素不捨得怪兒子,就將一切怪罪到別人身上,遷怒起了殷梔。
要不是她離家出走,能搞出這麼多事來?
養她這麼多年,不知道記恩的東西,說走就走了。
面對殷太太的連珠炮發言,警官欲言又止,覺得一時之間沒法在電話裡說清,便道:“殷太太,你的女兒沒有犯事,我們也不能留她很久,如果你要見她,最好儘快到明河路的派出所來。我們也向她轉達了你希望她回家的意願,不過她願不願意跟你走,那是她的個人意願……”
警官還沒說完,就再次被焦急的殷太太截住了話:“她有甚麼個人意願,她離了我連路都走不了,她很需要我的照顧!我現在就來你們派出所,你們千萬得留住她!謝謝了!”
溫秋素道完謝後,便結束通話電話,以最快速度下樓打車去明河路。
民警每日要面對許多三教九流的人,奇葩更見多了,有時通知犯人家長時,被對方劈頭蓋臉的一頓“打錯了”、“不可能”和“我兒子很乖的你不懂”三連都是很常見的事。
溫秋素這種聽不進人話的,更是稀疏平常。
只是……
旁邊有同事看她一臉納悶,便問她怎麼了。
“我打電話給剛才那姑娘的家長呢,就特別漂亮的那個,”警官說:“她媽說殷梔離了她連路都走不了,可我看她不僅能跑能跳,還很能打啊!”
被討論著的殷梔正坐在座位上,慢悠悠地喝著女警姐姐給她泡的熱可可。
既燙又甜,暖到心裡去了。
一般人到派出所一趟,在那氛圍裡,清白沒犯事的都想招供點啥,巴不得早點走。可是殷梔一點不急,她也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心,揚著明眸環顧四周,感覺很新鮮。
黑蛇:【你初中的時候,寫過一次自己見義勇為救了被混混堵在小巷裡欺負的同學,到派出所後受到警察叔叔表揚。】
即使是心音傳導,殷梔也下意識地抬手摸了下耳骨上的小蛇。
冰冰涼涼的。
【好久的事情哦,】殷梔說:【那也是騙你的,我沒去過派出所啦,不過有一半是真的。】
【嗯?】
【放學後被校霸堵在小巷裡欺負的是我,不過他們也是同學,沒敢下手太狠,剪了我頭髮兩下,把我輪椅踢翻後踹了我幾腳,外面有大人經過,他們就鳥獸散了。】
剛好喝完最後一口熱可可,她放下杯子。
殷梔的頭髮很短,短得剛好過耳,也沒甚麼造型可言,當時校霸周浩要剪壞她頭髮的時候,自以為做了很羞辱女性,會擊碎這小殘廢尊嚴的事,殊不知她毫無感覺,仍舊揚著一雙清冷淋漓的眼看他,好像他才是那個被戲弄的傻子——
在她更小一點,剛知道愛美的時候,頭髮就被溫秋素剪得跟雞窩似的,讓她被其他被精心打扮過的幼稚園小孩嘲笑。
那時好像是有感到難過的。
殷梔對這些事記得很清楚。
但當時的情緒和感受卻記不起來了。
【那天回到家後,就想寫信給你。】
黑蛇要求:【今天的經歷也要寫。】
【你天天在我身邊,那還叫信嗎?那不叫信,叫小作文。】
【都行,】魔神很隨和:【我想看小作文了。】
殷梔答應他,回去就給他寫。
接著,她配合警察再次給筆錄做了些收尾工作,之後就被告知可以離開派出所。
“殷小姐你舉報的是我們當地比較大的一個傳銷組織的窩點之一,應該會上新聞,請問到時候你需不需要打碼,或者隱藏個人資訊呢?後續如果有相關的訪問,可能想要你的報合,不過都是完全自願的。”
普法教育任重道遠,所以政府一向鼓勵警民合作,發動群眾舉報有可疑的犯罪活動。*
殷梔把杯子交還給女警姐姐:
“當然可以,不用打碼,就懟著我的正臉拍好啦。”
爸媽老是想將她藏起來,藏了好多年。
殷梔被藏煩了,她特別想出來走一走,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對一切新鮮事物有最大的熱情。
兩人相談正歡,一抹攜著名貴香水氣味的身影就踏進了派出所。
溫秋素遠遠地一眼就看到了殷梔。
身為全職太太的她,幾乎和這女兒日夜相處。
那張精緻得豔麗,眉眼卻格外乾淨清純的臉龐,哪怕只是一瞥側顏,溫秋素也認得出她——有時,她甚至會對她生出嫉妒情緒來,嫉妒她的年輕和美貌。
“殷梔!”
溫秋素箭步上前,抓住了她纖細的手臂,驚疑不定地問:“你……你能走路?不用坐輪椅了?”
“對呀。”
殷梔想扒拉開她的手。
然而掰了兩下,沒掰動。
魔神:【需要讓她的手掉下來嗎?】
【……不用啦。】
殷梔讓她拉著得了,聽聽她想說甚麼。
因為她本來正好要離開派出所,兩人就在派出所前臺,周圍既有民警、還沒被帶進辦案區的其他案件事主和被傳喚過來的市民,全都統一轉頭過來吃瓜。
“你為甚麼不說一聲就離家出走,還帶著外人打傷了你弟弟?你知道你讓媽媽多傷心難過嗎?”溫秋素痛心疾首,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我特別擔心你,你沒怎麼接觸過外面的社會,媽媽怕你遭人騙了,你一失蹤,我早上就去報案,沒想到接到警察電話時,卻是你跑去搞傳銷了……”
她帶著哭腔,咬字卻很清晰。
殷梔有點走神。
殷梔想起她強灌自己喝下啞藥的時候,也是哭著說的。
她的笑意變得很淡,她感到喉嚨犯著生理性的澀意,原本味蕾上殘餘的熱可可甜味消褪得一乾二淨。所有情緒像被重新關進箱子裡,對整個世界,包括自己都漠然。
女警上前勸阻:“殷太太,你女兒沒有搞傳銷,她是揭發了一個傳銷窩點。”
溫秋素一噎。
她定定神,接著說:“沒犯事就好,反正你先跟我回家再說。”
人一帶回家,溫秋素就決定不會讓她再離開房間。
雖然不清楚殷梔為甚麼突然能走路,但她是不會掉以輕心了。
興許是這殘廢女兒一直很乖,溫秋素篤定只要當面對談,她就會聽自己的話——
以前是不乖不行,殷梔走不了路,得有人照顧。
雙腿的殘疾,對她限制太大。
哪怕能開直播掙點小錢,那點錢也不足以讓她僱人來照顧自己的生活起居。
然而,這一次不同了。
現在,她有人撐腰。
【是神。】
魔神糾正她。
【好嘛,是神站在我這邊。】
“我不會回去的。”
“我沒有打傷殷智宗,你可以讓他去驗傷。”
“那是你家,殷智宗的家,或者誰的家都行,總之不是我的家。”
殷梔仰起頭和她對視。
她的身材嬌小,哪怕同為女性,也有許多比她高的,溫秋素也比她高一點。可是這時,當她揚起眸,說話聲音冷淡地盪開,卻像堆在梅花枝頭上的雪,涼徹心肺,又暗藏孤傲:
“最醜陋的人心,我見識過,最險惡的環境,我經歷過,最大的騙局,我已經走出來了。”
“我成年了,以後的路我會自己走,我不會再聽你的。”
殷梔頓住,忽然想到一個好像很貼切又接地氣的的形容:
“我翅膀硬了,要飛啦。”
“……”
包括溫秋素,沒人想到她會在結尾賣了個萌。
這麼多年來,溫秋素第一次被她把話駁了回來。
好像經年回家路上會踢一腳的流浪貓,居然也知道反擊咬人一樣。
一時之間,她竟想不到別的話,就死死抓住殷梔的手,不讓她走。
“我不管,我不會放手的……”
溫秋素話音剛落,頭頂上的燈管忽然爆炸,燈管玻璃飛裂開來。
眾人尖叫。
數秒過後,他們才發現大夥毫髮無傷,只有溫秋素那隻抓住女兒的手臂插滿了玻璃碴子,往外沁著血。
她疼得厲害,痛呼之餘下意識地鬆了手。
當溫秋素跌坐在地上,再回過神來時,大堂裡早已不見了殷梔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