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的畫面黑了下去。
殷梔唱得喉嚨微啞就想收嗓,她下播前有個固定環節是再次感謝刷禮物的粉絲,哪怕這次那些禮物是衝著想讓她出醜,想看她難堪來的,只要是刷了禮物的,她該道謝就道謝,半點沒受影響。
有網友以為她是故意氣人來著。
只是在殷梔開播唱歌后,陸續有些老觀眾來瞅兩眼,見狀解釋道:【不是的,主播以前每次下播前都會感謝刷禮物點歌的老闆。】
原先質疑她的網友閉嘴了。
那些點高難度歌曲的觀眾,聽著主播那把清越嗓音一個個地念著榜上的名字,認真地道謝,悄然滋生了些許心虛和愧疚。
殷梔很瘦,她不用開瘦臉特效,臉也小小的,肩膀也窄,不能算是大氣端莊的型別,膚色更是白得蒼弱,顯得細眉下的一雙眼睛特別悽楚,很招人憐愛。
可憐歸可憐,她的神態卻不嬌怯。
她似乎對自己的病弱非常坦然,沒借此向異性獻媚的習慣。
如同一株生長在陰暗處,清豔柔麗的水生花。
一場直播下來,彈幕裡不友善的內容只剩下零星幾條。
觀眾聽得暈乎乎的。
怎麼有人連念ID的聲音都這麼悅耳?
在主播道完謝,乾脆利落地下播後,有些觀眾居然後悔起來——
要是剛才有刷火箭點歌就好了,好想被她念ID啊!
後悔也沒用。
殷梔下播後,就沒再去看彈幕。
她一直是不太愛跟觀眾互動的主播,性子有點冷,興致來了說的話題天南地北,之前就有老觀眾評價她【主播唱歌真的好聽,說起話來想一出是一出】。以前有觀眾點了《沙漠駱駝》讓她唱,她唱得可好了,觀眾都沒想到她那把空靈柔婉的嗓子能唱出這種江湖氣來,被迷得不行。
結果一曲畢,殷梔就跟觀眾聊了起來。
“駱駝肉吃起來會是甚麼味道的?”
“我已墜入在這神奇的國度,那到底是甚麼國度這麼神奇?”
有彈幕吐槽她,說主播太不浪漫了。
“才不呢,”面對和她好好說話的彈幕,殷梔總是回答得很認真:“就是因為很投入,才會去想象它的細節。”
觀眾只覺得這個主播奇奇怪怪。
不過,魔神認為她可可愛愛。
殷梔下播後,清點了一下後臺收到的禮物數量。
“比以前多了好多,怪不得那麼多人覺得黑紅也是紅。”
平臺超管也來找她談話了。
說的話長篇大量,內容圍繞著她該把握機會,平臺可以推她,但她也得拿出相應的誠意云云。
殷梔的回覆卻很短:
【抱歉,直播暫時只是我的興趣,不考慮更多了,謝謝欣賞。】
她按下回復後,跟路先生說:“有你給我撐腰我才不幹這個,如果我沒錢,應該就答應了。”只要不違法,不傷天害理,賺錢做甚麼都不寒磣。
“儘管做你想做的事。”
路先生唇角淺抬。
當沒有做不到的事時,想做甚麼,將成為一個哲學問題。
殷梔把之前坐著直播的凳子往他那邊挪近些,跟他靠得近,才有安全感:“你太縱容我了,不像神明,反而像索取靈魂作代價的魔鬼呢,”她一頓,補上一句:“不過即使你要我付出代價,我也很願意。”
聞言,路先生的眼眸揚起來望她。
紫羅蘭色的瞳仁裡沒有溫度,也沒有情緒。
“人類描述的神明,只是他們的想象,”他沉沉地說:“我只是想親自看看你的人生而已。”
人類女孩努力追上魔神的思維:“那我好好活,就是對你最好的回報?”
殷梔覺得這有點心靈雞湯了。
路先生:“你喜歡爛著活,我也愛看。”
殷梔假裝沒聽到這話。
她輕輕晃了晃細白的腿,認真思考:“我想做不同的工作,談戀愛,結婚。”她對美好人生的想象最早源自童話書,不免將【公主和王子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納入憧憬範圍裡。
路先生聆聽著:“我要全程觀賞。”
“給你vip觀賞位,做伴郎,做證婚神。”
他欣然應允。
一人一神在城堡裡暢想未來,都沒覺得哪裡不對勁,
殷梔說起了她的擇偶要求:“想要長得帥,身材好,乾淨斯文有禮貌,有好的理財習慣,會計劃做目標,願意做家務,打從心底尊重女性,愛護弱小,有責任感,道德感比一般人略高,但是在做取捨的時候永遠站我這邊。我想要那種,哪怕把他扔到極端環境,暫時掌握權力,也不會去欺凌弱勢群體的男人。”
“……”
路先生:“那隻能我給你現捏一個。”
殷梔好震驚:“藍星上沒有這樣的男人嗎?”
談到這個問題,路先生的表情冷淡了下來,語氣裡甚至隱含厭惡:“我可以創造活人,但人類不是我做的,創造人類的那位更喜歡戰爭、欺騙和背叛。祂賜予人類Y染色體基因裡的東西,就是暴力、嫉妒和貪婪。”
《聖經》創世紀1章27至28節中說:“神就照著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著他的形象造男造女。”*
如果神話是人類對創世者的想象,那蒙對了一兩個特點也是有可能的事。
看見筆友心情低落,殷梔趕忙收起自己的好奇心,轉移話題:“擇偶的事先放一邊,那不重要,我想出去打工。”
因為完成九年義務教育後,殷家就不讓她去上學了。
她的身體條件和鑑定出來的精神狀況也不適合住校,所以便耽擱了下來,種種原因相加,想找到特別好的工作不現實,她也沒往那方面想——為錢的話,當然是清閒高薪的工作好,可若是不在乎錢,那肯定是做自己喜歡的工作!
“先試試不用面試的工作。”
殷梔上網尋找,還真找到了門檻極低,又合法的工作。
那就是送外賣。
現在市面上最火的兩個。
一是米團,另一個則是吃了麼。
米團騎手分為專送和眾包,前者是全職,後者則是兼職,不用穿整套制服,穿個馬甲就行了,門檻低得有車能註冊好實名就行,程式簡單得真有可能想點外賣卻稀裡糊塗的成了騎手。
殷梔在手機上點點點了一會,不可思議的說道:“現在我就是擁有工作的人了。”
“好厲害。”路先生商業吹捧。
“我要去送外賣了!”
“加油。”
有路先生陪著,殷梔去買了一輛電動車。
在她的要求下,他給她的第一輛小車車噴上粉白兩色的漆,外形看著非常可愛。
萬事俱備後,殷梔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會騎單車的人,一般也會騎電動車。
說到底不是多麼困難的事情。
只不過,殷梔昨天才學會走路。
她跨坐上粉白小車車,嘗試雙腳不支撐著地面。
粉白小車車緩緩往右倒下。
“再試一次?”
路先生抬手扶住它。
來回試了數十次後,殷梔發現做騎手也不是真沒有門檻的,世界上就是會有不會騎電動車的人。她低下頭,失落得聲音都低了:“算啦,不送外賣了。”
“為甚麼?”
“學不會,好麻煩你一直陪著我練習。”
“不麻煩,我可以陪你一直試,不過你這是為了做甚麼?”
在殷梔解釋了自己的意圖後,路先生恍然大悟,他拍打了一下她的電動車:“現在它不會倒了。”
她再嘗試一次。
這一次,哪怕殷梔不發動引擎,只有兩個輪的電動車也違背所有物理定律地屹立在路上。她發動車子,不再需要嘗試去平衡,車就穩穩地往前開了。
“這個……原理是甚麼呀?是強化了它,給它力量嗎?”
人類好奇。
魔神:“只是單獨改了它的物理法則。”
梔梔歡呼:“那我可以送外賣了!”
………
……
得到一份工作這件事,對殷梔來說意義非凡。
她的小臉紅撲撲的,開著屬於她的小車車,預備接下第一單。
不同型別的電動車對能否載人有著不同的規定,殷梔開的那一款就不能載。只不過,這也難不倒路先生,他變成一條黑色的小蛇,纏在她左耳上,好半天不動彈,遠遠看去,只像一款造型新潮獨特的耳飾。
變成蛇的路先生是五彩斑斕的黑,在陽光下流光逸彩。
蛇鱗有點涼,盤在耳朵上偶有癢意:
初時殷梔總想撓撓耳骨,過會兒就習慣了。
送外賣略嫌單調,殷梔就選了接跑腿單。
“生活很無聊麼?”耳骨上的小蛇口吐人言,聲音幽涼陰鬱:“需要一點刺激的話,也許我可以製造戰爭、饑荒和動亂。”
“……達咩達咩,這個不行。”
殷梔阻止:“和平就很好,不要打仗,饑荒只有出現在種田基建遊戲時是有趣的,現實不要。”
殷梔說不要,路先生就揭過。
只是過了會,她又萌生好奇心:“戰爭要怎麼製造?你打一個響指,兩國就立刻交戰?”
蛇身緩緩爬動,如一束流動的黑光:
“我沒做過類似的事,說到底,我對人類的戰爭不感興趣,但是我知道以往是怎麼做的……祂會賜予人類超前的智慧,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或者一些豐富誘人的資源。”
“第一次投放在人間的是使用工具和生火的智慧。”
“上一次是E=mc??。”
原子彈……
明明是很可怕的事,殷梔的思維卻自然地歪向另一邊:“你說你對人類的戰爭不感興趣,那你對甚麼有興趣?說不定我能做到呢。”
殷梔想給神明整個好活。
世界和平的重任就靠她了。
黑蛇的尾巴尖輕輕地鞭撻在她的耳朵上:“你的人生。”
要說神明選中的人,對標的起碼得是達芬奇等級的大牛。
殷梔異想天開:“那我下一步就是要證明哥達巴赫猜想和研發出永動機。”
“可以。”
黑蛇張開嘴,尖牙抵著她的太陽穴:“被我咬一下,就能得到神啟。”
這回殷梔是真忍不住了。
她一把將小蛇往原來耳朵的位置上撥:“不要亂動,在面板上爬來爬去好癢。”
“不要永動機和哥達巴赫猜想了?”
“想要別的神啟,”
殷梔搖了搖頭,苦惱道:“例如我現在要去綠湖城7號崗,走哪條路比較近?這導航靠譜嗎?”
在神話故事中,星象總被神化,會為信徒指路。
可是魔神的小筆友喜歡在白天送跑腿單子。
黑蛇讓她抬起頭。
殷梔乖乖抬頭,天空緩緩聚起一朵酷似梔子花的雲。
“跟著它走。”
萌新騎手殷梔的導航,是一朵神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