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屏的謾罵彈幕。
以及偶爾夾雜其中的,不明真相的老觀眾決定取關再也不來這烏煙瘴氣直播間的告別彈幕。
殷梔看著電腦螢幕,房間裡很安靜。
路先生在她身邊坐著,人類發明的攝像頭卻捕捉不到他的身影,如一抹沉默的幽影。
她去搜尋了一下前因後果,才知道自己和殷智宗曾經的微信聊天紀錄被他的黑子曝光出來了。
截圖裡,殷智宗給她的備註是【最喜歡的姐姐】。
【最喜歡的姐姐:生活費】
【殷智宗:姐姐,我也沒錢啦,不過我會從伙食費裡省下來給你的,再給我點時間好嗎?】
【最喜歡的姐姐:……】
類似的對話截圖有好幾張。
全是殷梔冷冷淡淡地告訴他,他該打錢了。
如果光靠這些聊天紀錄來認識他們姐弟,恐怕會認為她是個只會吸弟弟血的壞女人,而殷智宗則是一個因為太喜歡姐姐,哪怕自己都窮得揭不開鍋,卻依然想將僅有的金錢奉獻給姐姐的傻乎乎大男孩。
在截圖裡,殷智宗將姐姐設成了微信置頂。
根據營銷號總結,這是殷智宗丟失手機時被有心人截走的,又流到了黑子手上,曝光到網路上藉此打擊他。
只是人間有“正道的光”,評論里路人粉絲都在心疼。
【對不起,看完更心疼宗崽了,有個吸血姐姐也不是他的錯啊,他爸媽死的嗎?女兒不會自己養?恕我直言,他姐姐肯定成年了吧,要靠弟弟養?態度還這麼差?】
【純路人,殷智宗簡直是重男輕女家庭的性轉版,有點被虐出憐愛好感了】
【代入感太強了,有被殤到,想給他姐打錢讓她對他好點……】
【想去扒扒這個姐姐是甚麼成分了,有一起的麼?我看不過眼她這樣欺負宗崽!】
緊接著,就是殷梔的直播間被扒了出來。
看到這裡,殷梔才明白過來,那段時間為甚麼弟弟在微信上跟自己說話的語氣特別好,原來早有預謀的埋下伏筆了。
當時,殷梔沒對他的態度轉變感到奇怪。
整個殷家,包括殷氏夫婦,為了挑起她的情緒波動,可謂窮盡一切辦法。在童年時,殷梔也經常被他倆時好時壞的態度弄得無所適從,因此懷疑是不是自己哪裡沒做好,只要做個完美乖孩子,就能得到好的一面。
後來,殷梔才知道,這叫製造落差感。
怕她被折磨得麻木,奇命不起效果。
只是人的心理有自我保護機制,在這般馴育下,殷梔不僅對痛苦麻木,連正面情緒也被壓抑了下去。
“他們對你有很大的惡意。”
電腦螢幕上的藍光映進路先生的瞳仁裡,半點光也沒倒映出來,如同被深不見底的淵潭吸入其中。
“是啊。”
“但你沒有生氣,也並不痛苦難過,”路先生一眼不眨地盯著殷梔,浮現出淺顯易見的好奇神色:“如果你感到不愉快,可以處決他們。”
一句句彈幕在直播間裡流過。
今天殷智宗有公開表演,網友和粉絲看見他就跟著想起來那個吸血姐姐,便來直播間發兩條罵她的彈幕。
殷梔沒聽明白,她的注意力偏到對另一件事上了:“你能感受到我的情緒嗎?”
“能,不過不像其他人那麼鮮明,如果要形容的話,其他人是透明的玻璃球,”路先生曲起手掌,彎成一個圈圈:“你的玻璃球表面有一層厚厚的磨砂,光一明一滅的,經常混沌得像衍墨的水,有大片大片的灰,卻不混濁,非常可愛。”
魔神的萌點長歪了。
殷梔低眸思索他的形容,小手卻被他提了起來。
她意外地望向他。
不解其意,卻沒掙脫。
路先生握住她的手,將她下三根手指往掌心折,挑出來食指和拇指,比出手│槍射擊的手勢:“哪個不讓你開心,就對著它……砰!”
兩人靠得很近,她能聽到他低柔得近乎誘惑的嗓音。
在食指微微壓下,作出壓槍動作的下一秒,殷梔的手下意識地往左偏了一下。
原本對準的,是一條【做女人真好,最看不慣你這種在家吃弟弟,出嫁吃男人的寄生蟲】的彈幕。
彈幕是實時發出的。
遠在華夏的另一端,一個滿臉青春痘的男生宋遠文按下彈幕傳送後,再瞅一眼直播間封面上主播的清豔美貌,從辱罵美女獲得了不可言說的莫名快感:“媽的,跟我姐一個樣,交到有錢的男朋友也不願意送我AJ,不過他姐更離譜點,居然找他要錢……”
他罵到一半,發現螢幕上浮現了一個光點。
宋遠文的第一反應,是這破螢幕終於壞了。
他定睛細看。
電光石火間,光點凝成光柱。
宋遠文根本沒反應過來,當回過神時,視網膜上只餘下金光掠過的殘影——那金光在發射的最後一刻準頭偏了,只堪堪擦過他的臉。他呆呆地看著電腦,抬手輕輕地碰了碰臉頰,觸感溼熱。他將手放到面前一看,是血!
他尖叫一聲,他從椅子跳了起來,奪門奔出客廳:“媽,媽——我流血了——”
………
…
“打偏了,可以再來一發,射中為止。”
路先生眼神溫柔,絲毫沒責怪她。
哪怕她準頭不好,也有無限發的彈藥供她試錯。
殷梔的眼皮重重地跳了下,總算明白:“我沒不開心,不要殺人。”
“我看到你沒有不開心,還以為是我觀察得不夠,”路先生似乎有些訝然,倒也沒在射擊的話題上多作糾纏,他眼眸輕輕一掃:“你剛才情緒有了一點起伏,可以說說嗎?”
“我是想到,用手對著螢幕就能射擊,那要是我做別的呢?”
般梔側過身來對著路先生。
突發奇想的她用雙手在身前比了個心:“有感受到愛嗎?”
路先生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感受到了。”
除錯了一下直播畫面後,殷梔按下開始直播。
因為她停播有好一段時間,網友都以為她不敢出來面對公眾,一心裝死。
所以當直播間有了畫面時,全體彈幕都愣了一下。
“有人點歌嗎?一個火箭一首,除了禁歌不唱外甚麼歌都能唱,不會的我聽一遍就能唱。唱到下播就不唱了,點歌之前可以看看前面排了多少首,我會提醒的。”
義憤填膺的網友看見殷梔亮相後,不約而同地被顏值暴擊了。
在陷入網暴風波前,殷梔是個糊得不能再糊的底層主播,平臺也小,小主播的直播不會有錄播回放,網友也只見過她封面上的照片——直播行業經常有所謂的封面欺詐,分割槽封面美女如雲,而除了最熱門的幾個外,其他點進去都和封面差遠了。
沒想到,她居然比直播間封面還漂亮。
回過神來後,不願承認自己被美色吸住的網友加倍地罵了起來。
【哈,不會以為我們是來捧你場的吧?還花錢點歌?】
【踩場還差不多】
【垃圾垃圾垃圾垃圾】
主播的神色平淡,彷彿看不見滿屏的辱罵。
難道她不看彈幕?
“嗯,之前身體不舒服,生病了,所以就停播了一段時間,現在回來了,不過開播的時間也不固定。”殷梔挑了一條正常彈幕回答。
彈幕可沒有撒花打負之分,這足以證明她是有看彈幕的。
難得她的神態和聲音沒被罵得變樣,說起話來不徐不疾,清雅柔和,似一捧塵埃落定的初雪。
殷梔等了一會,直播間裡很安靜。
本來願意花錢點歌的人就不多,她的老觀眾也走得七七八八了。
就在這時,有個叫[yss_皓]的觀眾刷了一發火箭。
【主播真甚麼歌都能唱?那就來首《Opera 2》唄】
《Opera 2》是一首爵士風格的俄語歌,原唱Vitas有著跨越五個八度的寬廣音域,被譽為“海豚音王子”*,這首是他的成名曲,其中高吟部份要唱得好更是難度極高,需要有很強的聲音控制力,音準要對,唱功底子也得好。
總之,沒人會在音樂區點這種歌。
根本就是衝著刁難殷梔來的。
刷一個火箭的錢羞辱主播,值。
那人仍在洋洋得意:【怎麼,快唱啊,不是說甚麼都能唱嗎?】
其他觀眾回過味兒來,紛紛跟上嘲諷,直誇幹得漂亮。
而直播鏡頭裡,殷梔複製歌名,找了伴奏。
她清清喉嚨,對牢麥克風。
眉眼沉靜專注,絲毫沒受彈幕影響。
下一刻,清越的歌聲漫入收音裝置,傳到千家萬戶。
連直播間都寂了一瞬。
一曲畢,那人仍不信邪,再點了一首他心目中難唱的歌:【《左手指月》】
……
yss_皓:【《青藏高原》】
……
yss_皓:【《死了都要愛》】
……
yss_皓:【《浮誇》】
點到後面,有觀眾坐不住了:【只有高音才叫難歌嗎?會不會點?來首《難唸的經》、《李香蘭》和《貝加爾湖畔》,聽聽低音。】
無論丟擲甚麼風格的高難度歌曲,也未能讓主播動容一分。
不僅唱得好,聲音也動人。
在唱第三首的時候,罵她的彈幕薄了許多,更多是被驚豔住的網友。
特別是那個叫[yss_皓]的,渾忘自己來刁難主播的本意,開始點起了自己想聽的歌。
他還想再點,卻看見殷梔說:“今天就播到這裡了,下播啦,拜拜。”
yss_皓:【???別啊我還想聽《學貓叫》,想聽主播喵喵喵!】
【笑死,土豪真香現場】
【不要忘記本心啊!】
【主播唱歌這麼好聽又好看,根本不用問弟弟要錢啊,平臺怎麼不推推她?】
【臥槽,剛才去吃了個瓜,殷智宗現場表演翻大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