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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

2022-06-30 作者:月離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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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給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渴望;

 我試圖用困惑、危險和失敗來打動你。

 ——博爾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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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愛的路先生:

 我叫殷梔。

 我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爸爸、媽媽和弟弟十分愛護我。

 而我每天最期待的事情是上學,學校裡有睿智博學的老師,我深受同學愛戴,午休時間我們會聚在一起,打排球和跳皮筋。

 ……

 S城,傍晚。

 入秋後,天氣越發乾燥,家家戶戶常備著加溼器。

 殷梔本來也有一盞。

 弟弟殷智宗房間裡的壞了,他懶得再買,就順走了她的加溼器。

 床上的少女合著雙眼,呼息灼熱。

 她的面板極白,白得宛若干淨的瓷人,濃睫在眼瞼投下淺影,哪怕瘦得臉頰微陷,也依然能看出她的姿容清豔,纖巧憐人。在巴掌大的小臉上,淡色的唇微微乾裂,每下呼吸都像被刀尖挑開氣管一樣難受。

 自打那天被媽媽灌下啞藥後,殷梔的高燒就一直不退。

 媽媽怕醫生看出端倪,不敢將她送院,便讓她在家中靜養,給她喂退燒藥,用溼毛巾擦拭身子時,一邊掉眼淚一邊向她道歉:“對不起,智宗真的很想拿唱歌比賽的冠軍,你就再幫他一次,以後有我照顧你,他拿到獎金回來我也給你買好吃的……”

 假的,都是假的。

 殷梔被弟弟奪走了嗓音,再也無法在才藝區當歌唱主播,她也不想換上清涼衣服,做靠臉吃飯的顏值主播,便想找弟弟兌換當初會上交工資卡養她的承諾……她也不用他上交工資卡,只要給她生活錢和學費就好。

 而殷智宗轉頭就把這當成他被殘疾姐姐吸血的鐵證,借公關公司的手曝光在網路上,賣慘吸粉。

 殷梔病得最嚴重的時候,網路上的言論也一直在辱罵她。

 在水軍嫻熟的帶動輿論節奏下,殷梔成了吸血螞蟥親戚的典型案例,網友紛紛對弟弟報以同情,更有質疑殷家爹媽是不是想要個勞動力來照顧寶貝女兒才生的二胎,可憐殷智宗還是個小男孩就揹負了照顧姐姐一輩子的責任。

 網友不知道,這把嗓音原該是屬於她的。

 從大山村裡搬進城市前,殷家村都十分迷信。二十多年前,殷明光年輕時遇見過一位大師,具體的經過和細節,殷家人從來沒跟殷梔說過,她一開始以為家中和其他村民一樣,只是重男輕女,她又自小走不了路,沒法成為父母的依靠,的確得指望弟弟養家。

 後來殷智宗一次喝醉了說漏嘴。

 殷梔才知道,自己越是過得不好,家裡日子就越紅火。

 殷梔若有所失,殷家必有所得。

 彷彿有一扇等價交換的門,割捨她的珍寶,就能換取金元寶。

 但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

 她是個連站起來走出房間都做不到的殘廢。

 殷家不斷試探著這條法則。

 五歲那年,小殷梔獲得了第一隻寵物,是隻嫩黃色的小土狗,溼漉漉的眼睛黑葡萄似的,她不會起名字,就叫它做寶貝。小殷梔和寶貝終日形影不離。一年後,殷建光將她的狗送給親戚燉來補身,小殷梔哭得背過氣去的翌日,母親測出了兩道槓。

 同年六月,殷家迎來了真正的寶貝兒子。

 殷梔餓著肚子,殷家田就大豐收。

 殷梔被漠視忽略,殷家三口就處處遇貴人,交際人緣好得不可思議。

 要想奪取,必先給予。

 殷梔習慣了被父母刻意施捨一點甜頭又奪走,她表現得越激烈痛苦,父母就越難掩喜色,察覺到這一點後,她的所有情緒開始變得很淡很淡,世界籠罩著一層厚重的膜,非自願地達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思想境界。

 為了再次挑起她的情緒波動,父母可謂費煞苦心。

 父母想她過窮日子保持殷家財運,即使家裡藉著她的奇命創業成功,過上中產的滋潤生活,仍然不給她生活費,讓她只能半工讀兼職,偶爾開直播唱歌賺點極低的底薪。

 為了更好地掌控女兒,殷建光早早地帶她去地方醫院做了精神鑑定,如願拿到一張鑑定書。

 在21歲前,殷梔都需要生活在監護人的管控下。

 不僅不能住校,沒有家屬陪同的前提下也坐不了高鐵和飛機。*

 她的雙腿在小時候落下殘疾,不良於行,平時出門也得坐手推輪椅。

 只是沒想到,弟弟殷智宗會盯上她僅有的好嗓子。

 意識模糊間,殷梔淡色的唇微張。

 曾經柔婉動聽的嗓音,只剩下低啞的嘶聲。

 咔噹一聲,房門被推開了。

 殷智宗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斜瞥了床上的姐姐一眼:“還在燒啊?救回來都變傻子了吧?……哦,差點忘了,你現在說不了話,哎。”

 他眉飛色舞地描述:

 “可惜你沒看到《華夏101》的決賽直播,我差點兒就C位出道了,不過成團後主唱還是我,我就是華娛樂壇的紫微星,馬上要紅了,不,是已經紅了!”

 “放心吧,紅了之後我會養著你的,家裡總有你一口飯吃。”

 “所以,現在先借我點也行吧?”

 都怪得冠軍太開心,在酒吧撒幣撒嗨了。

 殷智宗的零花錢跟演出費撒了個精光,但他知道他姐有在打工,便想在她房間借點錢花花。

 為了讓自家一直有住大房子的運氣,殷明光在買房後裝修上也花費了心思,特意弄出一個非常狹□□仄的房間間隔讓殷梔住。當時裝修師傅還以為這房間是用來當雜物房的,在得知是給女兒住,要將床搬進去後,露出了很震驚的表情。

 他翻箱倒篋的找。

 殷梔的房間一眼能望到底,實在翻不出東西來。

 “媽的,你把錢藏哪裡了啊!”

 殷智宗氣惱。

 要不是看這女人病得一副快死的樣子,怕搞出人命,他都想直接逼問她了。

 “咦?”

 正要放棄時,殷智宗在抽屜裡摸到了暗格,登時喜上眉梢:“好傢伙,藏私房錢啊。”

 他的指尖在暗格裡確認到是紙張的質感。

 這麼復古,藏鈔票?

 殷智宗使蠻力,將抽屜硬扯了出來,看清暗格裡藏的東西后,大失所望——

 裡面藏著的,不是他想要的紅鈔票。

 而是一張張非常樸素的信紙。

 “這年頭還有人寫信?”

 殷智宗納悶地拿起一張來看。

 這些被主人珍愛地收藏著的信件有新有舊,舊的信紙除了微微氧化泛黃外,儲存得非常好,字跡由稚氣的圓滾滾體變得娟秀工整。

 信件有兩疊。

 一疊信紙上字跡密密麻麻的,開頭都是【親愛的路先生】

 另一疊則是枯黃色的羊皮紙,往往只有一兩句話回覆。

 “殷梔,你在和誰通訊?”

 殷智宗滿臉不可思議。

 他姐是長得挺漂亮的,但從小被霸凌到大,養成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僻性格,也沒聽說過她有朋友——殷建光堅信做生意人緣最重要,為了保住處處遇貴人的好運,殷梔只要在學校交上朋友,他就會打電話去學校,叫老師讓其他同學不要跟他女兒來往。

 殷智宗挑起其中數張羊皮紙。

 【你的生活總是這麼美好。】

 【我很期待有一天可以親耳聽到你的歌聲。】

 【被家人愛著真好。我和我的家人感情並不和睦。】

 ……被家人愛著?

 這說的誰?

 不會是他姐姐吧?

 殷智宗臉上露出古怪的笑容。

 沒想到沉默寡言的殷梔,居然對這私藏筆友虛榮心發作,編造故事。

 最新的兩張羊皮紙筆觸凌亂了起來——

 【梔梔,我在等候你的回信。】

 【請問是出了甚麼意外嗎?】

 【我在等你、等你、等你……】

 最後一封信的結尾,充斥著大量“等你”的不同寫法。

 中文、日文、韓文、英文、法文、德文、意文……殷智宗只看得懂中文。光是“等你”的釋義,這位路先生在信羊皮紙上就寫了【期盼】、【苦等】、【盼望】……他就像是粗通中文的外國人,把有著類似意思的詞語全堆上去,竭力表達出自己的意思,迫切的心情要穿透紙張。

 ——為甚麼突然斷了通訊?

 而殷智宗當然知道是為甚麼。

 近日殷梔病得下不來床,自然無法回信了。

 想到這裡,他臉上的笑意擴大,惡意漸深:“姐,我幫你回信好了。”

 拆穿殷梔在筆友面前編造的謊話,扯下她的遮羞布,看她得知真相敗露後難堪羞恥的表情,肯定很好玩。

 他話音剛落,床上臉色潮紅的少女眼睫輕顫。

 本來就極淺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如同擱淺的小海豚。

 殷智宗拿起一張粉色的信紙,在上面先起了個頭:

 【路先生,其實我一直欺騙了你。】

 殷智宗開了個頭就卡住了。

 他唔的一聲,斟酌措辭要如何告訴殷梔的筆友,其實家裡沒人愛她,她在學校沒有朋友,唱歌好聽?殷梔都說不出來話了!誰不知道他歌壇小王子有個廢物啞巴姐姐啊!

 他思考期間,沒注意到那一疊羊皮紙,悄而無聲地增加了一張。

 最新的一張,上面字跡墨汁未乾:

 【你欺騙了我?】

 第二張無聲出現:

 【沒關係,我會原宥你的一切欺騙,只要你還在就好。】

 第三張:

 【梔梔,我的摯友,我思念你。】

 三張憑空出現的羊皮紙,終於吸引了殷智宗的注意力,他低頭去看,正好看到第四張羊皮紙輕輕落在抽屜裡——

 【你不是梔梔。】

 【你是誰?】

 “我靠!”

 見這異像,殷智宗驚慌地連退數步。

 第四張羊皮紙上浮現大量的問句。

 殷智宗呆若木雞,雙腿發軟,那來歷不明的力量見得不到回答,筆跡戛然而止。

 羊皮紙上,不再出現新的文字了。

 正當殷智宗鬆一口氣時,手臂上傳來劇痛——

 他被父母呵護得白皙細嫩的手臂上,傷痕頃現。

 一筆一畫,在手臂上撕裂開【你是誰?】的三個字,還記得帶標點符號。

 殷智宗痛得倒在地上,渾身哆嗦,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在一些宗教裡,無端出現的不明傷痕和無緣由的出血被歸類為喚作“聖痕”的超自然現象。也有學者認為,當人的精神意志到達巔峰,可以控制聖痕在自己身上浮現和消失。

 一個個疑問句在他的身上綻開。

 在再無完好面板可供這神秘力量書寫時,它和絕大部份人類作出了同樣的選擇,那就是給這張紙翻個面。

 原本暈死過去的殷智宗一個激靈。

 他抬手往嘴巴里摳,果然在內臉頰肉裡摸到了新的傷痕。

 要是在內臟上書寫,他真的會死!

 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殷智宗智商上線,尖叫:“殷梔在這裡!就在床上!”

 接著,他大口大口地喘起了氣。

 殷智宗賭對了。

 沒有新的傷痕增加,只是旁邊的房門被輕輕推開,走進來一個人。

 也不太確定是人。

 鞋踩在地磚上,發出輕響。

 房間溫度在剎那間降了下來,空氣卻變得溼潤起來,陰風如水般漫上來,沒過他的頭頂,使他呼吸困難。

 殷智宗驚恐地抬起頭,與來者對視。

 好像真是個人。

 有眼睛、鼻子和嘴巴,也有頭髮,但無論他如何動腦,亦無法在腦海中組建出一張人臉,記不住它的長相。殷智宗的頭皮發麻,只覺眼前人的面容邪惡極了。

 “如果不想陷入瘋狂,我勸你移開目光。”

 友善地提醒後,它走到床邊,抬手按在殷梔的額頭上。

 冷汗涔涔,眼睫被汗珠打溼。

 她的臉很小,兩頰和眼角的泛紅將她襯得格外纖弱可憐。

 “你一直不回信,我只好來找你。”

 冰涼的大手驅走炙熱,殷梔艱難地睜開眼,看到了一張英俊得邪性的臉孔。它的輪廓刻畫得深邃,帶著古典貴族的疏離和傲慢感。

 深紫瞳孔處,又暈開淡金色光邊。

 和無法看清它外貌的弟弟截然相反。

 殷梔在見到它的第一刻,就被它賜予了記住自己容貌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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