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郁, 蓮燈燃燒,簡瑤拱在被子中,翻來覆去地數不著。
白日中的情景湧入腦海, 叫她臉頰燒得滾熱。
簡瑤咬唇, 眸中餘媚, 她居然和羨之在船舫上不知羞地親了那麼久!
船舫靠岸許久,兩人還未下船, 若非青梔喊了幾聲, 恐怕他們還要忘乎所以。
簡瑤拍了拍臉, 深呼吸幾口氣, 不斷告誡自己:
——不能再想了!
好不容易捱到天際翻起魚肚白, 青梔推門進來,簡瑤捂著臉, 不敢見她。
青梔憋著笑:
“姑娘, 快些洗漱了, 今日可要去錦繡閣?”
悶悶的聲音從指縫中傳來:“……要去的。”
這麼多日沒去店中, 她今日自然要去看看的。
而且, 哪怕裴湛沒有和她說過,她也知曉, 若她日後嫁入肅親侯府,這錦繡閣, 她肯定不會再會如此常去了。
堂堂肅親侯世子夫人, 作女紅賺錢, 傳出去的確是作賤了肅親侯府,也作賤了她自己。
錦繡閣依舊要開, 可她日後卻不會再自己接活了。
裴湛事事為她考慮, 她也不願讓肅親侯府因此蒙羞。
哪怕她孃親, 生前時,也不願她沾手此事,若非為了生計,她孃親堂堂四品官員的夫人,又怎會親自做起了商?
近半月未來錦繡閣,店中生意依舊很好。
錦繡閣多做達官貴人的生意,裡面哪怕一方繡帕的價格都不便宜,也自然是很賺錢的,否則當時簡瑤也不會那麼痛快地將買簡宅的銀錢掏出來。
不論再驚世駭俗的事情,時間一長,都會消失在世人口中。
秦翟安一事就是如此。
鎮南侯府如今已經被查封了。
忙至快午時,簡瑤才鬆了口氣,一抬頭,一個眼熟的人影消失在門口。
簡瑤稍怔。
青梔好奇:“姑娘在看甚麼呢?”
簡瑤有些乏味地垂下眸子:
“是顏青。”
青梔的動作一頓,遂後,就是長久的沉默。
“他還有臉來?”
正是因為那五年將顏青當成了至親的人,所以,才越發不能接受他的背叛,哪怕時間再久,這件事,對她們來說,依舊如鯁在喉。
簡瑤沒說話,因為不知道說甚麼。
忽地,青梔放下手中的東西,勉強擠出一抹笑:
“姑娘,奴婢去西街買些酸棗。”
這句話,來得無厘頭,這個時候,她去買甚麼酸棗?
但簡瑤甚麼都沒說,只垂眸吩咐:“早些回來。”
青梔出去時,左右看了眼,沒看見人,卻沒放棄,扭頭轉了個彎,果然在角落中看見了那個身影。
那人一見她,就要跑,青梔氣極:
“顏青,你給我站住!”
一聲顏青,徹底讓那人僵硬住身子,兩條腿彷彿被釘在了地上。
青梔一路小跑過來,待看清顏青時,一腔想要質問的話都堵在了喉間。
顏青彷彿很久沒有打理過自己,鬍子拉碴的,較半個月前,消瘦許多,也添了幾分狼狽不堪。
青梔咬緊唇瓣:
“太子給了你多少好處,叫你背叛了姑娘?還能將自己過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顏青任打任罵,卻一字不吭,只有在聽見“背叛姑娘”幾個字眼時,一直死寂的眸子才彷彿有了波動。
青梔似乎也沒想讓自己問出甚麼來,只紅著眼問道:
“姑娘和夫人待你不好嗎?”
半晌,眼前人才啞著聲說:“好。”
夫人待他,說再生父母也不為過。
一句話,讓青梔壓抑著的情緒徹底崩潰:“既然待你好,你怎麼還狼心狗肺地背叛姑娘?”
“你知不知道,姑娘落入那人手中,會遭遇甚麼?”
“若不是小侯爺救得及時,姑娘差些被那禽獸不如的給、”
青梔咬牙半晌,終究沒說出那個詞。
可即使如此,也叫顏青臉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青梔狠狠拉住他,紅著眼:“你說,他究竟許了你多少好處?!”
“沒有好處。”
顏青面無表情地說。
可青梔不信。
若無好處,顏青怎麼會背叛姑娘?
顏青知道她不會信,他扭過頭,又看了眼客人絡繹不絕的錦繡閣,似乎能看見那個無聊翻看著賬本的女子。
許久,在青梔的逼問下,他才啞聲說:
“一月前,東宮爬床的那個宮女,是我妹妹。”
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青梔愣住了:“你不是沒有家人了嘛?”
顏青沒再說話,他想說好好照顧姑娘,卻又覺得自己沒資格再說這句話。
他一步一步沉重地離開了這裡,這次青梔看著他的背影,卻沒有再攔。
因為,她們都知曉,不論顏青為何這般選擇,都不可能回到曾經了。
青梔擦了把眼淚,深呼吸了口氣,當真跑到城西買了份酸棗,才回去。
簡瑤見她眼睛紅紅地拎了一份酸棗回來,甚麼都沒有問,只輕聲說:
“夏日炎熱,做一些鹽漬酸棗,倒也開胃。”
人總是要往前看的。
青梔深呼吸了一口氣,仰頭笑著看向姑娘:“奴婢記得夫人在世時,有一段時間口味不佳,還是姑娘親自寫了份方子,用藥材配成的鹽漬酸棗,那時奴婢偷嚐了一個,這麼多年下來,都還念念不忘呢!”
肅親侯府。
裴湛繞著腰間玉佩的紅繩,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朝翟清堂踱步而去。
翟清堂中一陣兵荒馬亂的,叫裴湛看得挑眉:“這是怎麼了?”
崔嬤嬤指揮著屋裡的奴才:
“今兒早晨,長公主一醒來,就覺得胸口一陣悶得慌,不查就暈了過去。”
裴湛散漫的神情頓時一變:“人現在醒了嗎?”
“還沒有,老奴已經派人去請太醫了。”
越過六扇繡紋玉屏,裴湛就看見靖和長公主躺在床榻上,昏迷中依舊擰著眉頭,裴湛不懂,但見她臉色並不是很難看,一口氣悶在心中,不知該不該松。
須臾,外面一陣腳步聲,裴湛回頭,是肅親侯和太醫一起進來了。
肅親侯儒雅的臉上現在一片冷然:
“你娘還沒醒?”
裴湛搖頭,讓開身子,給太醫騰出地兒來。
肅親侯一來,裴湛緊繃的身子才稍放鬆,問一旁的崔嬤嬤:
“娘最近身子可有甚麼不妥當?”
崔嬤嬤一臉不解:“沒有甚麼不妥,就是前些日子貪睡了點,吃甚麼都沒有胃口……”
崔嬤嬤的話忽然有些卡殼。
肅親侯臉上神情一時之間也變得也有些捉摸不透。
裴湛沒察覺不對勁,還在問:“怎麼不說了?”
崔嬤嬤覷了眼侯爺,訕笑。
裴湛擰眉,就見太醫神色也變得古怪起來。
裴湛不耐:“你們倒是說話啊!打甚麼啞謎呢?”
他平日裡很沉得住氣,但事關長公主身子安危,他沉得住氣才怪了!
還是太醫朝肅親侯看了眼,那眼神中似乎有些敬佩:
“依下官看,長公主這脈象該是喜脈。”
裴湛撓了撓耳朵,只當自己聽錯了:“你說甚麼?”
太醫一臉恭喜地將方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肅親侯打斷裴湛:“夠了,送太醫出去。”
裴湛終於知道剛剛崔嬤嬤為何欲言又止了。
他當即咂舌。
真不愧是他老爹,該說不說的,當真是寶刀未老。
裴湛覷了眼肅親侯,不著調又酸溜溜地來了句:
“有人老來得子,有人還沒娶到媳婦兒,這世道啊!”
肅親侯聽得額角直抽得疼。
若說話的不是裴湛,他早就讓人打下去了。
即使如此,肅親侯依舊對裴湛沒好臉色,冷颼颼地:
“滾,近日別回府,擾了你娘清淨。”
裴湛喜聞樂見,當即轉身離開,一出府,他就轉道去了簡宅。
茗茶糕點一擺,裴湛就這事當樂子說給了簡瑤聽,他搖頭晃腦的,說不清是高興還是看笑話。
簡瑤聽得兩隻眼發直:
“長公主有孕了?”
裴湛“嗯哼”了聲。
顯然沒將這當回事,只要靖和長公主的身子無礙,其他事對於裴湛來說,的確不是甚麼大事。
見裴湛沒放在心上,簡瑤不得不提醒:
“長公主這個年齡有孕,會要艱難些,羨之無事時,要多照看著長公主。”
年近四十,方才有孕。
不論是懷在腹中,還是到時候生產,都不是一件易事。
裴湛後院無人,肅親侯更是隻有長公主一人,裴湛從未見過女子有孕時的難度,所以,一時很難理解簡瑤的這番話。
裴湛只當她是關心長公主,笑著擁住她:
“別擔心,有崔嬤嬤和太醫在,不會叫孃親有事的。”
直到幾日後回府,裴湛才驚覺簡瑤話中何意。
只短短几日,侯府就彷彿鬧了個天翻地覆,裴清婉一臉苦色地忙忙走過來:
“三哥,你可回來了!”
“大伯母一向聽你的話,你快勸勸大伯母,這都好幾日,未曾好好用膳了!”
“大伯母還懷著孩子呢,這不用膳,身子如何受得住啊?!”
裴湛一臉呆滯地推進翟清堂。
就見靖和長公主抱著著痰盂吐得昏天黑地,一邊叫罵著肅親侯,一邊揮退奴才:
“撤下去!都給本宮撤下去、嘔——”
裴湛懵了:“這是怎麼了?”
裴清婉沒好氣:
“孕吐,你都不知道?”
像是看白眼狼,裴清婉狠狠剜了眼他:“聽說當年大伯母懷三哥時,孕期反應比這次還要兇險,三哥怎麼好像一點都不知道的樣子?”
長公主從不會在裴湛面前透露,當年懷他時的不易和兇險。
所以,裴清婉這番話,對於裴湛來說,是個不小的衝擊。
裴清婉適才的話,還有簡瑤欲言又止的擔憂終於湧在腦海中,裴湛當即沉了臉:
“沒去請太醫嗎?”
“太醫剛離開,這種情況,太醫也沒辦法!”
裴湛被堵得啞聲,須臾,他想起簡瑤似乎早就對這種情況有所猜測,立即叫來白三:
“把阿瑤請來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