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肅親侯府時, 簡瑤還能裝作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回到錦繡閣後,簡瑤就立即讓青梔拿來紙筆,許是曾被父親教著背藥名, 她的記憶力一直很好,裴湛給她的一沓紙上的內容, 她能記住八成。
鋪開紙, 她將那些人名一個個列在紙上。
青梔和顏青都未說話,將燭燈點亮了些, 全部寫完後,簡瑤拿出小摺子對比。
那日小摺子被裴湛撿去,回來後,她順著記憶重新寫了一份。
一對比,簡瑤就擰起眉來。
父親寄回來的家信, 是說在他意外發現那份名單後,就隱隱察覺到身邊的不對勁。
裴湛給的名單,和小摺子上略有重合,尤其是幾位官職有所升遷的人。
但簡瑤的注意力, 卻是落在白紙的角落, 孤零零地寫著一個人名。
劉三涯。
簡瑤記得這個名字。
那年太醫署進了新人, 她父親偶爾提起過這個人,道他醫術尚可, 後來還跟在父親身邊學習過一段時間。
可如此醫術不錯的人, 在五年前那次事件後, 就辭官出宮。
簡瑤想不通, 這其中原因。
天下凡醫術高明者, 皆以進太醫署為榮, 那裡幾乎代表了醫術頂尖。
簡瑤擰眉, 她記得裴湛給的那張紙上說,劉三涯如今就住在長安城外的一樁村落中,當了個村中大夫。
她重新鋪開一張紙,將劉三涯的名字和地址寫上,遞給顏青:
“你低調些,查一下他。”
顏青接過來,悶聲詢問:“他有問題?”
簡瑤不知道,她垂著眸子說:
“放棄太醫院的官職,而去當一個不知名的村落大夫,尤其這種異常發生在那件事之後,這般巧合,我不得不放在心上。”
顏青沒有繼續,而是盯著紙,將那個地名牢牢記在腦子裡。
簡瑤安靜地看著那份名單。
裴湛雖未明說,但他的態度卻有點模糊。
簡瑤明明拿出了二皇子通敵的名單,甚至將父親送回來的那封家信都給他看過,但似乎,裴湛依舊不覺得父親一死和二皇子有關。
簡瑤有些迷茫。
這是為何?
但因裴湛的態度,簡瑤原本篤定了兇手是二皇子,現在也生了些許遲疑。
她很難不去想,如果……她父親的死從一開始就是個圈套呢?
裴湛在幫她查真相,但她也不敢全然相信裴湛,她拉住顏青的衣袖,低聲說:
“我明日對外說,你回羨城接貨。”
“小心謹慎些,不要將你去查劉三涯一事透露半點風聲。”
翌日,顏青沒走成。
前兩日,簡瑤剛將簡宅買了回來,沈雯給她遞的渠道,她買了幾個下人,剛有人送訊息來,簡宅已經打掃好了,可以搬進去了。
簡瑤沒耽誤,她們東西不少,但大多都是錦繡閣要用的,所以要搬去簡宅的東西其實並不多。
快午時,簡瑤一行人收拾好行禮,三輛馬車前後朝簡宅架去。
白三如今多了個任務,時不時地來錦繡閣轉一圈,挑些簡瑤的近況說給裴湛聽。
今兒個一來,就...見錦繡閣熱熱鬧鬧的。
他上前一問,才知道,簡掌櫃的今日要搬家了。
白三聽罷,腦海中就立刻蹦出一個念頭——小侯爺日後翻牆要重新探點了。
回過神來,白三忙忙拍了下自己的腦門,亂想甚麼呢!
他瞅著馬車的方向,竟是朝東邊去的。
這可不是趕巧?
白三回侯府時,恰好路過,似驚訝地看著簡瑤從馬車中:“簡掌櫃的這是搬家了?”
簡瑤有些意外會在這兒看見他,聞言,抿唇輕點頭:
“剛將宅子買回來。”
白三眼神一閃,這買下來和買回來,中間差的意思可不少。
他抬頭,細細打量了簡宅,沒多耽誤簡瑤的事,他還急著回去將這事告訴小侯爺呢!
白三剛要走,簡瑤想起甚麼,忙攔住他:
“誒,白侍衛,你等一下!”
白三站住,就見簡掌櫃拿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白三盯著那香囊,當然不會覺得這香囊是給他的,稍有錯愕,難道昨日小侯爺說的那番話是真的?
白三心中還是些許不信,小心翼翼地試探:
“簡掌櫃,這是作甚?”
簡瑤哪知曉裴湛會和白三說了那樣一番話,她輕攏眉心,格外自然地透了一抹不好意思:
“小侯爺身體不好,我曾跟著父親學過一段時間的醫,特意做了個香囊,裡面放的都是曬乾的藥材,安神養息。”
“我用青竹去了味,只餘了些許澀,勞煩白侍衛替我交給小侯爺。”
聽完,白三臉色古怪。
小侯爺身體不好?
他偷看了簡瑤一眼,見她竟真心實意這樣覺得,倏然樂了。
白三沒替自家小侯爺解釋,接過香囊,拱手道:
“簡掌櫃一番好意,我肯定親自送到小侯爺手中。”
若是旁人,白三自然不會接下。
五公主每次要送小侯爺些新奇的東西,都被小侯爺拒了,態度堅決明顯,不讓五公主存一絲奢望。
但擱在簡瑤身上,白三就覺得,許是小侯爺盼著呢。
白三接過香囊就離開了。
簡瑤要忙的事很多,根本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她一共買了四個下人,加上青梔和顏青,也不過六人,幸好行禮不多,否則,他們恐是要忙不過來。
待收拾妥當,簡瑤就住進了主院——綏斫院。
以往她孃親住的院子。
裡面的傢俱是她在木工店買的現成的,至於屏風甚麼的,都是她從錦繡閣中直接搬來的。
因為簡宅院落不少,簡瑤就安排了顏青住在前院中。
畢竟男女大防,以往沒條件,可以記在一個院子中,如今倒不用了。
不過簡宅不大,連肅親侯府三分之一大小都沒有,說是前院,其實也就隔著一個院子罷了。
青梔住在了綏斫院的偏房中,至於剛買回來的下人,其中兩男兩女,婢女同住一間房,小廝就讓跟著顏青同住前院了。
另一邊,白三帶著香囊回府,被衛四攔了下來。
“你手裡拿的甚麼?”
白三眼睛一亮,拉過他,衛四擰起眉,卻沒有抗拒地低下頭:“這是簡掌櫃送給...世子的。”
衛四失了興趣。
但白三還在說:
“你知曉簡掌櫃說甚麼嗎?”
衛四不同他八卦,但白三的憋笑聲叫他止了腳步:“她說世子身子不好,這香囊的作用是安神養息。”
衛四迷茫:
“世子身子不好?”
下一刻,衛四略有疑惑:“她認真的?”
白三輕嘖了聲:
“就怕她是認真的。”
若只是尋個藉口給世子送禮尚好,但偏生簡掌櫃好似是當真這麼認為。
白三沒和衛四多說,推了門進去,就見小侯爺正懶散地倚在榻上,輕飄飄地覷了他一眼:
“剛在笑甚麼?”
顯然他聽見了外面的動靜。
白三立刻雙手奉上香囊,裴湛眯眸,看向白三的視線有些涼颼颼的,白三當下道:
“屬下剛剛出府,遇見了簡掌櫃的,這是簡掌櫃讓屬下交給世子的。”
“聽說這裡面,簡掌櫃用了許多藥材,可安神養息,特意用青竹去了苦味,可謂一番苦心。”
早在他提到簡掌櫃時,裴湛就朝他伸了手,白三遞過香囊。
裴湛握著香囊,眼稍溢著微末的笑意:
“她送的?”
白三心中一咯噔,對他的再次詢問隱隱覺得有些不好,遲疑地點了下頭。
果然,下一刻就見裴湛眉梢輕挑,斜斜瞥過他一眼:
“現在可信了?”
白三訕笑:“信、信甚麼?”
“信我昨日說的話。”
裴湛呵笑,昨日白三雖沒說,但那副表情明顯是不信。
今兒個簡瑤親自叫他送來香囊,他總該信了吧?
白三見小侯爺一臉春風得意,不由得眼疼。
他看得分明,人家簡掌櫃只是感激小侯爺替她查父親真相一事,有所感激,才會送上這個香囊。
和小侯爺以為的心悅之情半點關係都沒有!
但白三哪敢說真相?
死魚眼地垂下頭,麻木道:“小侯爺說的對,您英明神武,簡掌櫃對您心生愛慕,最自然不過。”
差不多的話,落在白三口中,裴湛只覺得有些刺耳。
他嫌棄地擰了擰眉:
“行了,退下吧。”
說話間,裴湛已經將腰間的香囊解了下來,將簡瑤送的那個繫了上去,想了想,將桌案上的兩隻絨犬也放了進去。
他稍有些愉悅地眯起眸子。
此番行為,落在那話本中叫甚麼?
哦,定情信物。
想至此,裴湛忽然有些做不下去,他站起身,道:
“陪我去一趟蘇巷街。”
白三忙攔住他:“屬下還有一事未說。”
裴湛不耐地停下來。
白三假裝沒看見他的不耐煩:
“簡掌櫃今日搬家了,以後應該不住在蘇巷街了。”
裴湛擰起眉,搬家了?
白三沒再讓他等,一骨碌將今日的事都說了出來。
裴湛動作一頓,遂後看向他:“將簡宅買回來了?”
先不說長安城寸土寸金,單是簡宅的那棟宅子坐落在楚輿街,這條街上的宅子可並...非有錢就買得下來,她何來的門路買下來?
裴湛輕眯起眸子:
“居然有人趕在了我前面。”
倒沒有不虞,只失去了一個討佳人歡心的機會,讓裴湛撇了撇嘴。
他上了心,對白三吩咐:“你查查,誰幫她買下的宅子。”
前有沈清山,這後又不知是誰。
裴湛唇角的幅度低了低,眉心攏起了一抹煩躁,哪來的這麼多人覬覦她?
裴湛擰眉剛要朝外走,忽然一頓,他轉過身來,不緊不慢地問白三:
“楚輿街尾近日可有人要賣宅子?”
他打得甚麼主意,白三盡知。
還想近水樓臺?
白三心中冷笑,當下躬身,回答得十分肯定: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