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風辭能在當年成為人魔大戰的領袖之一, 自然不完全是因為受了天道青睞的緣故。相反,在天道選中他之前,他已是當世平輩修真弟子中首屈一指的人物。
風辭在修行上極有天賦, 也極其刻苦, 反倒是大戰結束後,人變得閒散起來, 幾乎沒怎麼好好練功。
萬萬沒想到, 此番為了應對大戰,竟還要跟個小輩似的老老實實閉關修煉。
三個月時間說長不長, 說短也不短。
風辭如今用的這具身體修行根骨不錯,加之他自身的修行天賦,前期進展還算順利。
但在臨近出關之時, 風辭卻難得遭遇了瓶頸。
原因無他, 他的神魂之力太強, 哪怕將這肉身強化到最大限度,都很難完全承受他的力量。
洞穴深處, 寒潭中央,一襲白衣的少年盤膝而坐。淡淡的靈力流光縈繞在他身側,將整個山洞照亮。
風辭眉宇微蹙,似是陷入了某種幻象之中。
修士在遇到瓶頸時難免沉入意識深處, 不過風辭現在用的不是自己的身體,因此,他看見的是屬於陸景明的記憶。
風辭進入這具身體時並未繼承原主的記憶, 後來他也沒想著去探查。
因此, 直到現在他才終於知曉自己寄居已久的這位少年的生平。
陸景明自幼父母雙亡, 被一家善心人收養,但沒過多久, 那家人也遭不測。陸景明因而被視作災星,從小流落街頭,直到七八歲時,才被天玄宗長老所救,收作弟子。
自小的經歷讓陸景明性格變得有些孤僻,拜師入天玄宗後,擔心自己會克了同門,從不與同門師兄弟來往。因為獨來獨往,在師門中也不怎麼受人待見。
可沒想到,拜入師門的第十個年頭,天玄宗還是出事了。
“救命,救救我——”
“擋不住了,快逃,快——!”
原本寧靜祥和的天玄宗如今到處是吵嚷叫喊,遠處靈力光芒劃破夜空,卻擋不住那從光芒之中緩緩走來的青年。
青年眸光微動,便化解了朝他擊來的劍氣。而後再輕輕一抬手,一名弟子陡然被一股吸力拉向前方,被青年猛地脖子。源源不斷的靈力被吸入對方體內,轉瞬間,青年手中便只剩下一具乾癟焦黑的屍身。
他一鬆手,屍身無力落地。青年看也不看一眼,徑直跨過屍身,尋找下一個目標。
風辭躲在暗處,透過陸景明的雙眼,清晰地將一切看進眼裡。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自己肉身屠殺修真弟子的場景。
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明白,天道為何不選擇他,不選擇別人,而是選擇一具沒有意識和情感的空殼。
因為人族總是免不了悲憫之心,會心軟,會不捨,可傀儡不會。
這具傀儡就像是臺設定精密的儀器,無論他遇到的人是負隅頑抗,還是苦苦哀求,他都只會按照既定的準則完成任務。
“你殺
了我師尊,殺了我師兄弟,我和你拼了!!”
風辭略微有些走神,又被這道熟悉的聲音拉了回來。他抬眼看去,一名身穿道袍的少年抽劍出鞘,朝那青年刺去。
是孟長青。
風辭瞳孔微縮,下一秒,他便動了。
不,不是他,而是陸景明。
陸景明方才躲在暗處時,身體還在抑制不住的發抖,好像是怕極了。可此時,他卻衝了出去,趕在孟長青之前刺向了青年。
噌——
青年一抬手,兩指擒住了他的配劍。
風辭抬眼,透過陸景明的眼睛,對上了那雙自己極為熟悉的雙眼。
“你、你是……陸師弟?!”孟長青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陸景明冷聲道:“快走。”
“師弟……”
陸景明厲聲喝道:“我攔住他,你們快逃!”
他話音堅定,持劍的手卻微微顫抖,顯示出他內心難以抑制的恐懼。
他當然是會怕的,說到底,他也不過是個十多歲的孩子。可他沒有後退,他甚至抬起頭,直視著面前這位不速之客。
風辭如今與他融為一體,也感知到了他心中的想法。
他又害了別人。
……他果然是個剋星。
“逃?”面前的青年微笑起來,聲音清冽而冰冷,“天命如此,你們逃不掉。”
下一秒,風辭感覺到體內靈力開始飛快流失。
靈力流失其實並不痛苦,只是很冷,陸景明冷得渾身發抖,意識也漸漸開始模糊。
忽然,青年“咦”了一聲。
靈力流失停了下來。
陸景明抬起頭,青年冰冷的指尖落到他眉心。
“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了。”青年聲音淡淡,聽不出甚麼情緒,“最合適的軀體。”
陸景明已失了大半靈力,臉色蒼白至極:“你在說甚麼?”
青年不答,而是問:“你願意為他們而死,對嗎?”
“你……”
青年道:“如果我答應放他們一條生路,卻要取走你的性命,你願意嗎?”
“不行!”插話的是孟長青,“要死一起死,我們天玄宗絕不做這種以命換命的事!”
陸景明一怔。
他回過頭,看見了站在身後不遠處的少年。
入師門十餘載,他幾乎沒與師門裡的任何人打過交道,到了這一刻,心底竟生出幾分可惜。
早知如此……
陸景明輕輕笑了笑:“孟師兄,謝謝。”
接著,他回過頭,對青年道:“別傷害他們,將我這條性命取走吧。”
能以他這一條性命,換取其他人活下來,也算是死得其所。
陸景明閉上眼,可預想中的痛苦並未到來。他覺得古怪,剛想睜眼,卻又感覺腦中一陣天旋地轉,就這麼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十餘名天玄宗遺孤,
已在趕往靈霧山的路上……
.
風辭睜開眼。
他仍然身處在這洞穴深處,點點靈力光芒將山洞石壁照亮,也照亮了寒潭岸邊,那具模糊透明的身影。
“陸景明。”風辭輕聲喚道。
少年朝風辭行了一禮:“晚輩見過聖尊。”
“你神魂早已消散,不會出現在這裡。”風辭偏了偏頭,“是殘存的意識?還是夢?”
少年搖搖頭:“我不知道。”
風辭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事,不過這世間難以解釋的事數不勝數,他不打算太過深究。
風辭問:“你來找我,是為了甚麼?”
陸景明道:“助聖尊脫離瓶頸。”
這著實是一件很奇妙的事,一名十多歲的普通仙門弟子,竟提出要幫助已在這世上活了上千年的修真祖師脫離修行瓶頸。
但風辭臉上神情未改,淡聲道:“你想如何?”
“聖尊如今修行受限,無非是因為仍在顧忌這具肉身的安危。”陸景明道,“只要不再顧忌,自然大功告成。”
風辭問:“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嗎?”
陸景明說的這些,風辭當然不會不知道。可一旦這樣做,陸景明的肉身隨時會有崩潰損毀的危險。
到最後,莫說留下一具完整的屍身,甚至灰飛煙滅都有可能。
陸景明卻道:“我都已經死了,還強求這些做甚麼?”
風辭:“那你所求為何?”
陸景明認真道:“願求以我一人犧牲,阻止那場即將到來的殺戮。”
風辭定定地看向他。
方才那番幻象,已讓他將陸景明這短短十餘年的人生看完。
是平平淡淡,卻又萬分坎坷的一生。
這少年塵世走這一遭,世間的一切美好都還來不及經歷,此刻卻願意為了旁人犧牲自己。
風辭問:“為甚麼?”
陸景明卻反問他:“聖尊當年挺身而出,捨身救世,又是為甚麼?”
風辭沉默下來。
是為了甚麼?
當然是因為不忍看無辜之人受苦,不忍生靈塗炭,不忍自己的遭遇,再重現在別人身上。
陸景明道:“我的答案與聖尊是相同的。”
這世間,有人俯首認命,順從天意,有人英勇無畏,寧折不屈。
但也有人,或許力量不夠強大到與強敵對抗,但他們仍願意自我犧牲,哪怕只是作為一塊基石,一片瓦礫。
就像當年的風辭。
就像現在的陸景明。
風辭沒有回答,山洞中只能聽見輕微的流水聲響。可那具模糊的身影待不了太久,陸景明的身影漸漸變得暗淡,風辭問他:“你還有甚麼別的心願麼?”
“天玄宗……”陸景明低聲道,“師門慘遭橫禍,幾近滅門。如果可以,希望聖尊能庇佑天玄宗的最後一位弟子,留下一條血脈。”
風
辭:“孟長青。”
“是。”陸景明的聲音開始變得空靈,“還望聖尊成全……”
他話音落下,那具模糊的身影終於化作點點微光,消失在這山洞之中。
.
風辭睜開眼。
耳畔水流輕響,山洞中只有他一人。
彷彿剛才所見所聞,都不過是他的一個夢境。
風辭低頭看向水面。
寒潭中的靈力已被盡數吸收,澄澈的水面倒影出少年清秀靈動的容顏。風辭靜靜與那張臉對視,輕輕笑了下:“小陸,你這是在為難我啊。”
“……你該知道,我現在所做這些,可不是為了拯救世人。”
相反,他正是為了能更好完成天道賜予的任務,才會在此閉關修煉。
天道給他的任務,是在那場殺戮結束之後,除掉傀儡。
要不要這樣做,應該怎麼做,這三個月以來,應該是從天道那裡得知實情以來,風辭無時無刻不在思考。
他掙扎過,也動搖過,甚至直到現在,他都沒有下定決心。
可如果想要阻止那場殺戮,不僅僅是要阻止肉身傀儡那麼簡單,他將與之為敵的,是天道。
那是逆天之舉。
風辭輕輕嘆息一聲。
他重新閉上眼,籠罩在身側的靈力光芒變了。風辭沒再顧忌這具肉身的安危,盡全力釋放了所有靈力。
那光芒變得更加耀眼,無數光點匯成一張密不可分的細網,將風辭的身體完全包裹其中。
也將整個洞穴深處映得仿若白日。
.
風辭在閉關時,為了防止有人打擾,曾在閉關的山洞外加了禁制,除了他,哪怕是裴千越都無法突破。
這日清晨,山洞外的禁制忽然應聲而碎,一名少年從裡面走了出來。
少年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靈力光華,氣質已經與先前不太一樣。如今的他,眸光沉靜,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都能讓人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威懾。
更接近風辭原本的氣質。
他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山林中清新的空氣,視線往周圍觀察一圈。
不出所料,沒有人。
風辭在閉關前曾向裴千越允諾過,這次閉關需要九九八十一天,按照那個人的性子,在出關這幾日,他一定會守在洞口等待。
可是……
風辭又又又失約了。
他在那段瓶頸期折騰了很久,久到忘了具體時間。他不知道自己最終閉關了多長時間,只知道,肯定是超過了八十一天的。
他家小黑蛇,肯定又要生氣了。
山洞前找不到人,風辭也無可奈何,只得去巫醫谷碰碰運氣。
幸好,蕭過還在這裡。
仙盟考核是仙盟中的大事,六門首座皆要參與。風辭趕到巫醫谷的時候,正好趕上蕭過要率弟子出谷。
蕭過看見少年出現也愣了下神,當即讓弟子原地待命
,將風辭拉去一旁暗處。
“看來聖尊的修煉已經大功告成。”蕭過上下打量風辭一番,又皺了皺眉,“不過……”
他頓了頓,問:“有多長時間?”
風辭道:“三天。”
他為了讓這具肉身能完全承受自己的神魂之力,洗髓筋骨,已將肉身各處強化至最頂峰狀態。
可這種狀態持續不了多長時間。
三天之後,這具肉身就將完全崩毀,成為一個徹徹底底的廢人。
風辭沒打算與蕭過多做解釋,而是又問:“你這是打算去參加仙盟考核嗎?考核內容已定?何時開始?”
“考核在今日午時開啟,詳情在下在路上與聖尊慢慢細說吧。喏,仙盟派來接我們的飛舟剛剛才到。”蕭過指了指外頭空地上停著的飛舟,笑道,“聖尊要是再晚上一刻,恐怕都趕不上了。難道這就是所謂的,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風辭沒接話。
他佯裝看向那飛舟,竭力讓自己的語調保持平和淡然:“裴千越來過嗎?”
蕭過:“裴城主當然來過。”
“那他……”風辭摸了摸鼻子,有點心虛,“他怎麼都不等我?”
“誰說他沒等?”蕭過眼底笑意更深,“他可在聖尊閉關的山洞前等了足足七天七夜呢。可惜聖尊一直不出來,仙盟那邊離不得人,只好先離開了。”
“說來也巧,裴城主天亮前才剛離開,好像正好與聖尊錯過呢。”
“七……七天?”
要命,他讓裴千越等了他七天。
這下是真的不好哄了。
風辭只覺自己的心直接涼了半截。
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他輕咳一聲,移開目光:“那他……他離開前,說甚麼了嗎?”
蕭過:“說了。”
風辭:“說甚麼了?”
蕭過清了清嗓子,故意放慢語調,道:“他說:‘千秋聖尊,說的話果然一句也不能信,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