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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2022-12-03 作者:池翎

 第 44 章

 聽了青年的話, 風辭只是淡淡一笑。

 “說的甚麼屁話呢。”風辭唇角揚起,笑容卻未達眼底,“一具甚麼也沒有的軀殼, 不知被甚麼東西製成了傀儡, 真以為你能與本座相提並論?”

 他手中長劍一展,頓時金光大漲。

 “——你也配。”

 如果要蕭承軒回憶自己此生見過最難忘的場面, 這日的折劍山莊, 這場令天地為之變色的鬥法,必然名列前茅。

 裴千越能成為閬風城主, 並一手創立仙盟,穩坐仙盟盟主之位三百年,自然不僅僅是因為他從千秋祖師那裡得到的傳承。身為修煉三千年的大妖, 縱觀整個修真界, 或許都找不出第二個能與他修為相提並論的人。

 可當他身邊這位少年終於出手, 蕭承軒才明白甚麼叫做人外有人。

 天邊轟鳴不斷,彷彿漫天陰雲都集中在了折劍山莊上空。

 而在那天幕之下, 三道身影打得難捨難分。每一道劍影都快得肉眼難以捕捉,揮劍產生的劍氣當空落下,將地面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哪怕輕輕捱上一下,都能瞬間要了人的性命。

 身側不斷有碎石濺起, 蕭承軒扶著身旁弟子勉強從地上爬起來,嘶吼道:“躲……快躲!進屋去——!”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

 尚且清醒的弟子扶著已然昏迷的,跌跌撞撞往屋子裡走。

 蕭承桓踉蹌著來到蕭承軒身邊。

 他方才離施陣弟子太近, 也受到了陣法被破時的波及, 摔得一瘸一拐, 清秀的臉上滿是塵土,格外狼狽。

 “兄長, 這兩個人是——”

 他話音未落,蕭承軒忽然拼命朝他撲來。下一秒,一道劍氣從天而降,二人原本站立的地方瞬間成了個深坑。

 兩兄弟翻滾至數丈之外,蕭承桓脊背重重撞到地上,鼻息間聞到了濃郁的血腥氣。

 “兄、兄長……”

 方才那道劍氣不巧落到二人身邊,蕭承軒以最快速度護著蕭承桓躲開,卻仍被些許劍氣波及。

 蕭承軒渾身浴血,他張口想說甚麼卻先咳出了一大口血。

 轟隆——

 天邊炸開一道驚雷,蕭承桓的呼喊被淹沒在這雷鳴中:“兄長!”

 “……你哭喪呢。”好一會兒,蕭承軒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他聲音虛弱至極,說一句話又咳了好幾下,“沒事……死不了。”

 原本秀麗雅緻的江南庭院已經變作一片廢墟,蕭承軒翻身仰面倒在亂石堆上,望向天際那幾道糾纏的光影:“承桓,你是對的。”

 “啊?”蕭承桓滿臉淚水,沒明白自家兄長忽然在說甚麼。

 蕭承軒自嘲般笑笑:“我竟然以為我有機會贏。”

 人定勝天,說到底,不過是人族遙不可及的夢想罷了。

 蕭承軒閉上眼,臉上忽然感覺到了一絲冰涼。

 這場雨,終於落了下來

 。

 .

 淅淅瀝瀝的小雨很快變作傾盆大雨,沉沉雨幕中,絢爛的白光急速墜下,碰撞產生的氣勁呈弧形激盪開。

 碎石飛濺,塵埃四起。

 風辭被擊退數十丈,千秋劍用力刺入地面,劃出一道極深的溝壑。

 他一偏頭,吐出一口血來。

 這具身體太弱了。

 平日裡不覺得,此時真動起手來,才覺出了這具肉身的侷限。這具普通少年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他這麼強的神魂之力。

 風辭只覺腦中翁鳴作響,渾身的筋骨都在叫囂著劇痛。

 “主人……”

 裴千越方才就落在他身旁不遠處,他起身走到他面前,唇邊同樣有點點殷紅。

 但情況看上去比風辭好多了。

 至少他還站得起來。

 風辭按著胸口輕咳幾聲,試圖起身卻覺四肢使不上力,只能苦笑:“……好離譜啊。”

 裴千越:“嗯?”

 “你們一個修行三千年的大妖,一個有不死之身的傀儡……”風辭單膝跪地,側臉被天邊閃過的電光映得森白,“就欺負我是吧?”

 打架都打得不痛快。

 “主人別說話了。”裴千越抬手按在他背心,徐徐將靈力渡進去。

 風辭抬眼看向前方,雷鳴電光中,身形纖細修長的青年在雨幕中緩緩站起身。

 青年的傷勢其實不比他輕。

 方才的交手風辭便已經試探出,面前這東西繼承了他全盛時期所有力量,擁有他的修為與武器,可也僅此而已。哪怕風辭現在使不出全力,與裴千越聯手,收拾這東西按理說不成問題。

 可棘手的是,這東西是不死之身。

 青年撐著劍站起來,他身上各處都在往外滲血,渾身已被雨澆透了,雨水與血水在腳下混成一灘。可很快,他身上的血色消失得乾乾淨淨,長劍一展,眸光沉靜地望向面前這兩人。

 “還來嗎?”

 “……”風辭轉頭問裴千越,“我以前說話有這麼氣人嗎?”

 裴千越淡聲道:“沒有。”

 風辭“哦”了聲,放心了:“那就好。”

 感覺到四肢漸漸恢復了些力氣,風辭推開裴千越按在他背心的手,撐著對方手臂站起身:“省點力氣吧。”

 他手中長劍一展,冷道:“還有場硬仗等著打呢。”

 “你還要攔我?”青年聲音淡淡,“你應當看得出,我尚未盡全力。”

 風辭:“那又如何?”

 青年輕嘆了一聲:“此番我只想要折劍山莊上下八十條性命,你還有用處,不必在這裡白白犧牲。”

 “還有用處?”風辭眸光微動,“用處何在,是對你有用,還是對將你製造出的那個人?”

 青年不答。

 風辭也不在意,笑起來:“那我懂了。”

 “那意思就是說……”他手中長劍忽然金光大漲,劍光倒映在他眼眸

 中,映出他明媚的笑顏,“我還不能死,對吧?”

 風辭鬆開裴千越的手,手中長劍捲起雨幕狂風,猛地朝青年斬去。與他猜測得一樣,當他放棄防守全力進攻後,青年的動作反倒遲疑起來。

 ——這人不敢殺他。

 噗嗤一聲,風辭一劍穿透青年的心口,用力一踏,將青年死死釘在地上。

 他踩著自己這具昔日的肉身,臉上是冰冷肅殺的笑意。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陡然爆發的神魂之力讓風辭幾乎能聽見自己筋骨一寸寸碎裂的聲音,可他依舊笑著,彷彿劇痛帶給他的不是痛苦,而是前所未有的暢快。

 三千年不曾有過的暢快。

 青年口中大口地湧出鮮血,他竭力掙扎,卻掙不開這貫穿心口的長劍。

 “我不能死,是因為我要親手殺了你。”風辭俯下身,望著青年那張哪怕滿臉血汙,依舊美得令人心驚的臉,平靜道,“我說得沒錯吧?”

 青年搖頭:“不是現在。”

 “我知道。”風辭眸光冰冷,“可我憑甚麼聽你的。”

 他話音落下,二人所在的上空,忽然顯出一道耀眼的金光。漫天金光灑下,在那光芒之中,緩慢浮現出一尊倒扣的銅鼎。

 幻靈鼎。

 能困住這世間一切仙妖神魔,使其永墮夢魘,永世不得超生之物。

 困住一具失了神魂的軀殼自然不在話下。

 青年瞳孔驟然緊縮。

 風辭右手無名指根閃動著淡淡的紅光,他偏頭看過去,裴千越立於不遠處,手中結印未消。

 幻靈鼎本就是當初風辭準備的最後一個殺招。

 應該說如果折劍山莊沒有幻靈鼎,風辭或許不會那麼輕易答應以折劍山莊作為誘餌,引幕後真兇出現在這裡。

 青年跟著風辭的視線看過去,意識到即將發生甚麼,劇烈掙扎起來:“你不能違背……你不能——!”

 裴千越淡聲道:“收。”

 空氣一瞬間靜止了。

 隨後,狂風席捲,雨水倒灌。幻靈鼎仿若化作一頭猛獸,朝著下方那兩人張開混沌大口。

 巨大的吸力將風辭與青年一起帶離地面,風辭在也撐不住渾身筋骨碎裂的劇痛,手一鬆,千秋劍化作細碎的光芒消散在虛空中。

 下一刻,有人摟住他的腰身,將他帶進懷裡。

 風辭已經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他看著面前的男人,正想說點甚麼,臉上的神情卻陡然一變。

 一隻蒼白的手忽然抓住了裴千越的肩膀。

 原本已離開銅鼎的二人,身體重新被拉回這金光之下。狂風在耳畔呼嘯而過,千鈞一髮之際,裴千越只來得及將風辭用力一推——

 “裴千越!”

 風辭重重摔回地面,身體翻滾數丈,才因撞到一塊亂石而停下。風辭被撞得又咳出一大口血,抬眼,青年與裴千越的身影都已消失不見。

 頭頂上方的金光消散開,銅鼎在半空翻轉,落地

 發出一聲巨響。

 塵囂散去。

 “仙……仙尊!”

 很快有人來到風辭身邊,也有人試圖將他扶起來,可風辭沒有理會。

 他只是望著那口重新沉寂下來的銅鼎,輕輕笑起來:“裴千越,你果然是個瘋子。”

 嘈雜聲越來越大,風辭幾乎聽不清他們在大喊大叫著甚麼。他這具身體傷得太重了,周身筋骨幾乎全碎,渾身沒有一處不在流血。

 一片慌亂中,風辭竭力伸手,抓住了一人衣袖。

 “治好我。”風辭聲音嘶啞至極,每說一個字都有鮮血從口中湧出,“別讓我死了。”

 說完這話,風辭輕輕閉上眼,身體無力地倒下去。

 沒有人看見,在他身體倒下的一瞬間,一道青煙從他頭頂飄出,在半空化作一名模樣清俊的青年。

 脫離肉身之後,身體那徹骨的疼痛本也該跟著消退。

 但是沒有。

 風辭低下頭,抬手按在心口,心臟在胸腔內劇烈地跳動著,呼吸間牽扯著劇痛。

 “原來是這種感覺。”

 風辭輕嘲一笑,身形重新化作一道青煙,飄入了銅鼎之中。

 .

 幻靈鼎是當初人魔大戰時,一位修真界前輩所打造的絕世至寶。後來為了對付魔族,那位前輩將此物贈於以風辭為首的人族盟軍。不過,戰事平定後,不知怎麼淪落人間,到了折劍山莊手裡。

 風辭當初用此物收服了許多魔族,但他還是頭一次進入其中。

 幻靈鼎內,是一片混沌空間。

 風辭在混沌中輕飄飄落地,發現自己已經恢復了實體。

 青年模樣清冷,長髮委地。

 風辭低頭看著自己修長的雙手,卻沒有一點找回肉身的喜悅。

 ——任誰剛和自己肉身打過一架,都開心不起來。

 太荒誕了。

 他活了這麼多年,從沒想過自己還能遇到這麼荒誕的事。

 風辭搖搖頭,抬步往前走。

 黑暗的空間裡,浮現起一面又一面光鏡,鏡中映出風辭過去的模樣。

 風辭耐著性子一個個看過去。

 第一面光鏡,天邊被撕開一道巨大的裂口,滾滾魔息如同洪水般噴湧而出,頃刻間便將下方施法佈陣的人吞噬。

 第二面光鏡,被魔息吞噬的人沒有死去,他們身形變得巨大,生出羽翼、獸角,彼此撕咬吞噬,鮮血淋漓,面目全非。

 第三面、第四面……風辭看見年少的自己踏著屍山血海,與那些怪物殊死搏鬥。

 畫面的最後,年少的風辭割下了妖魔的頭顱。

 頭顱滾落到風辭腳邊,他半跪在地,抬手輕輕合上了那面容模糊的妖魔大睜的雙目。

 “——師尊。”

 風辭閉上眼。

 幻靈鼎據說能夠重塑一個人此生最為絕望痛苦的回憶,將人永遠困於這無止境的夢魘當中,生生世世折磨。

 定力差的,會被這幻想折磨至瘋魔死去,自然沒有能力在尋找逃脫之法。

 的確是個很缺德的法器。

 風辭輕笑一聲,繼續往前走。

 越往裡走,光鏡內的畫面變化得越快。一幕幕光影交錯變幻,無數光鏡圍繞在風辭身邊,以令人目眩的速度飛快盤旋。

 風辭站在這漩渦深處,輕聲道:“夠了吧。”

 變幻的光影驟然停止。

 停在風辭面前的那面光鏡內,模樣尚且青澀的他跪于山崖之巔,眸光堅定地望向黑雲密佈的蒼穹。

 風辭想起來,這大概是他祈求天道,賜予他無上道法那日。

 他與過去的自己搖搖對望,眼底浮現出一絲嘲弄:“我這一生,又有哪一刻沒有身處在痛苦和絕望之中。”

 “——你挑得出來嗎?”

 他話音落下,眼前的光鏡忽然劇烈的抖動起來。

 輕微的破碎聲此起彼伏,那光鏡表面不斷浮現起裂痕,破碎,墜落,最終化作碎屑飄散在虛空中。

 數千面光鏡竟在這一瞬間盡數碎了個乾淨。

 風辭深吸一口氣,在睜眼時,自己已經不在那混沌空間之中。

 他腳踩上了柔軟的草地,陽光透過樹蔭落下,空氣中泛著雨後溼潤的青草香氣。

 風辭仰頭看向天際,大致猜到這裡是甚麼地方了。

 這是三百年前的靈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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