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折劍山莊的前院很快亂做一團。
叫喊聲、腳步聲、刀劍出鞘聲此起彼伏, 一道道淡紅的劍芒穿破天際,在山莊上空化作絲絲縷縷的蛛網落下,將整個山莊完全包裹起來。
那是風辭這幾日剛教會他們的劍陣。
風辭心裡很清楚, 這些不過是拖延時間。
但他並不在乎。
他只是一動不動地望著裴千越, 那雙沉靜的眸中飽含柔和溫意,靜靜等待著裴千越的回答。
可裴千越卻輕輕推開了他。
風辭眉梢一揚:“你不要?”
“不要。”裴千越的聲音已經變得平穩許多, 他淡淡一笑, 低聲道:“主人想要哄我,也該拿些誠意出來。”
風辭被他這指責弄得有點蒙:“我哪裡不夠有誠意?”
“假的。”裴千越道, “我不要。”
在這件事情上,裴千越有著讓風辭始終難以理解的固執。
對風辭來說,肉身不過是一具軀殼, 換肉身就如同換一件衣服, 他會在乎這外表皮相是否好看, 是否適合他,但也僅此而已。
裴千越顯然比他在意很多。
在意到哪怕他幻化回原本的模樣, 他都不願過多親暱。
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執念。
“不要算了。”
風辭好不容易拉下臉來想哄哄他,卻得到這樣的結果,他說不上自己是氣惱還是不好意思,轉身就想離開。
卻又被裴千越拉住。
對方的手指順著風辭手臂上移, 摸索到風辭的頸後,略微傾身:“但好像要是甚麼都不做,又有點虧了。”
他說著, 稍稍低頭。
在風辭眼尾印下一吻。
那裡印著一枚顏色極淺、不靠近甚至根本發現不了的小痣。
二人頭頂的天空陡然響起一聲轟鳴, 彷彿驚雷炸開, 那是有人正在從劍陣外強行破陣。天空陰雲翻湧,被靈力碰撞產生的光影攪弄得絢爛奪目。
而在那片蒼穹之下, 在這無人所知的角落裡,兩名青年靜靜相擁。
裴千越動作很輕,眼尾傳來微微溼潤冰涼的觸感,弄得風辭有點發癢。
他忍不住瑟縮一下,裴千越放開了他。
“等主人尋回肉身。”裴千越抬手在他那枚小痣上輕輕摩挲,低聲道,“所有該要的,我都會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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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劍山莊前山,眾弟子列陣以待。
蕭承軒與蕭承桓兩兄弟並肩立於人群中央,屏息凝神,定定望著山門方向。
這幾日在風辭的幫助下,從折劍山莊山腳至山門,乃至每一個出入通道,共被立下了三十二道防禦屏障。隨著方才最後一道劍陣落下,折劍山莊幾乎已被包裹得如鐵桶一般。
天邊炸開一道又一道絢爛的光芒,蕭承桓神情焦急:“兄長,這劍陣當真撐得住嗎?”
撐得住
嗎?
又能撐多久?
蕭承軒也問過風辭這個問題。
風辭當時的回答是,如果是他來破陣,以折劍山莊的實力,至多能攔下他一炷香的時間。
身旁有弟子猛然吐出一大口血,他的身形軟倒下去,劍身上的光芒也跟著暗淡下來。立即有人將他扶到一旁,同時,另一名弟子緊接著劃出一道劍訣,補上了他缺少的部分。
這便是問題所在。
並非風辭的劍陣不夠強,而是維持劍陣的人,力量太弱了。
當今修真界較強的防禦陣法大致不出幾種,劍陣、符陣、咒陣、器陣。
而這其中最強的,當屬由千秋祖師開創的諸類劍陣。
與其他防禦法陣不同,劍陣必須眾人通力協作,一旦得到要領,哪怕修為低微的修士,也能創造出力量極強的劍陣。
這是以弱勝強唯一的法子。
越來越多支撐劍陣的弟子力竭倒下,蕭承桓急上前兩步,扶起一名弟子:“兄長,他們快撐不住了,這樣下去——”
“撐不住,也要撐。”蕭承軒眼中映著那劍陣淡紅的光芒,咬牙,“耗著。”
“對,就是耗著。”一個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
風辭與裴千越終於姍姍來遲。
他走到那兩兄弟身邊,仰頭望向天邊。迄今為止,那幕後真兇仍然沒有露面,可僅僅從那擊打在劍陣上的靈力光芒,已能看出對方修為有多強勁。
這麼強勁的修為,僅僅依靠防禦法陣是攔不住的。
風辭的打算也從來不是隻將對方拒之門外。
這所有防禦工事都只有一個目的。
消耗。
動用整個折劍山莊的力量,不惜一切代價,拼死消耗對方實力。
靈力撞擊在劍陣屏障上,仿若聲聲驚雷,震耳欲聾。可就在這劇烈的聲響之下,在場所有人都忽然聽見了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蕭承軒瞳孔倏然緊縮,大喝:“撤下來!撤下來!”
但他慢了一步。
淡紅光芒的劍陣應聲而碎,仿若一道兇悍的氣勁襲來,將莊內所有還在維持劍陣的弟子掀翻出去。蕭承軒急上前兩步,一把抓住離自己最近的弟子,卻被那巨大的衝擊連帶著一起撞飛,狠狠摔到地上,嗆出一口鮮血。
再看被他接住那弟子,已經七竅流血,昏厥過去。
劍陣殘餘的靈力光芒從天邊散落,絲絲縷縷,仿若流星墜下。
蕭承軒看見遠處,有一道身影凌空而來。
一個人。
破了他們精心安排的三十二道防禦,甚至一下打傷了折劍山莊半數弟子。
對方竟然只有一個人。
這到底是甚麼人?!
一種從未有過的冰涼恐懼從心底深處浮現出來,蕭承軒甚至看不清來者何人,只能看見對方那在狂風中翻飛的白色衣袍。
仿若天神降世。
無形的恐懼降臨在
折劍山莊內,在這一片死寂當中,唯有一人快步上前。
是風辭。
風辭面沉如水,飛快在前院九根石柱上用力一拍,雙手在胸前結印:“起、陣!”
九根石柱驟然拔地而起。
石柱在空中盤旋上升,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牢籠,瞬間將那凌空飛來的身形罩了進去。
九轉機關陣經過風辭的改良,威力已遠超過往。牢籠飛速旋轉,九種攻擊向著中央一齊發出,光芒瞬間將那道身影徹底吞沒。
成了嗎?
蕭承軒下意識看向前方的風辭,少年仰頭望著天邊那牢籠,眉宇壓低,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攔不住啊。”
他話音落下,一根石柱驟然炸開,牢籠被生生撕開一道裂口。
風辭手中的結印已然變了。
他默唸咒訣,剩下幾道石柱飛快從四面八方朝中心收攏,緊緊鉗制住對方四肢。
接著,幾道石柱燃起熊熊火光,挾持著中間那道身影從半空急速墜落。
轟——
碎石迸濺,地動山搖。
哪怕有再高的修為,都不過是□□凡胎,都不可能抵禦得了這般猛烈的撞擊。風辭凝視前方,可當塵囂散去後,一道身影筆直地站立在那山門前的廢墟之上。
那人身上燃著熊熊火焰,烈焰燃燒的黑煙直衝天際,將他整個人燒得面目全非,甚至找不出一塊完好的面板。
他在火焰中抬頭,遙遙對上了風辭的視線。
雙眼依舊明亮得可怕。
風辭心底浮現出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
接著,那人動了。
他抬步朝前走,踩過的地方,地上印出一個個焦黑的血印。可隨著他一步步上前,身上的火焰悄然褪去,腐肉掉落,重新生出全新的肌膚與毛髮。
素白仙袍包裹著青年飛快修復的身軀,修長的髮絲披散開,幾乎垂到地面。青年在風辭前方不遠處站定,平靜地望向他。
眸光沉靜,清俊無雙。
那是風辭原本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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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鮮血與燒焦的氣味,微風揚起青年素白的衣袍,青年周身光華縈繞,仿若謫仙降世。
風辭實在受不了與那張臉對視的怪異感,收回目光看向了裴千越。
“這就是你說的被人盜走?”風辭憤憤道,“騙子。”
裴千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可他甚麼也沒說出口。
風辭注意到,他的神情變得極其蒼白。
“你不必逼問他。”青年開口,就連嗓音也與風辭原本的聲音一模一樣,“我能站在這裡,他幫了很大的忙。”
青年的視線落到裴千越身上,溫柔道:“小黑,你做得很好。”
“……閉嘴。”裴千越冰冷道。
風辭眉宇輕輕皺起。
“可你不該與我為敵。”青年眼底浮現起一絲遺憾的神情,“你知道的,這是天命所向。”
話音落下,裴千越周身忽然翻湧起凌冽劍意。
與裴千越重逢以來,風辭總是開玩笑說他家小黑幼稚又小氣,一言不合就愛與他鬧脾氣。可這一次,他從裴千越身上感覺到的不是平日那種小打小鬧的生氣,而是徹徹底底的憤怒。
“裴千越。”風辭低低喚了一聲,卻沒得到回應。
裴千越的衣袍髮絲都在那劍意中無風自動,他神情陰沉,抬起手,從虛空中緩緩抽出了一柄細長黑劍。
纖細的劍身因為主人的暴怒而發出翁鳴,凌然劍意壓得周遭其他人幾乎喘不過氣。
“那……那是——!”風辭聽見身後有人低聲驚呼。
哪怕他們不知道裴千越長甚麼樣,但他們知曉閬風城主的特徵,更加知道那柄由千秋祖師親手打造後傳給弟子,由每任閬風城主世代傳承的配劍。
——孤影。
裴千越緊握住孤影劍,身體掠向前方,細長劍鋒劃破虛空,銳不可當。
青年手中沒有武器,他寬大的衣袖一揚,竟以手掌生生接下了這凌然肅殺的一劍。
撕拉——
素白的仙袍被劍氣攪得粉碎,碰撞產生的靈力旋流在這一片狼藉的院中激盪開。裴千越出的每一劍都蘊含著極其可怖的殺意,青年只守不攻,被逼得步步後退。
衣袂翻飛,髮絲飛舞,青年望著裴千越,眸光依舊柔和,甚至帶了些許讚揚:“比起三百年前,你的修為又精進了不少。”
“……你、閉、嘴。”
裴千越神情緊繃,聲音幾乎從齒縫中擠出來。
青年還想再說甚麼,臉色卻忽然一變。
空氣中,一道精純劍氣忽然從旁側襲來,青年急急後退,一縷髮絲被劍氣削去,輕輕飄落在地。
裴千越也被這劍氣波及,他身體一晃,被人從身後穩穩扶住。
“在衝動甚麼呀。”風辭一手抓著裴千越的衣袖,另一隻手垂下,手中赫然是一柄泛著淡淡金光的長劍。
他低哼一聲:“把我晾在一邊和他單挑,你把我這主人當甚麼了?”
裴千越身上的憤怒竟在那一瞬間平復下來。
他低聲喚道:“主人……”
風辭:“嗯。”
裴千越眉宇舒展開,又低低喚了一聲:“主人。”
風辭眼底浮現起笑意:“嗯,我在。”
他在這裡,不是別人,更眼前那個不知是甚麼玩意的東西。
風辭略微偏頭,在裴千越耳邊輕輕道:“等這裡的事情解決之後,你要是不好好與我解釋,我一定狠狠收拾你。”
裴千越:“好。”
風辭這才抬眼望向不遠處那青年。
青年剛才受了他一劍,肩膀到手臂被劃出一道極深的傷口,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大半衣袍。
他按著傷處,側臉被濺上點點血珠,五官美得驚心:“你不該阻攔我。”
風辭冷冷看他:“你在我面前欺負我的人,我為何不攔。”
青年緩慢直起身體,那原本深可見骨的傷口飛快修復,破損的衣袍復原,很快,就連他衣袍上沾染的血色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風辭眉頭蹙起:“你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他的身體可沒有自動復原的能力,他修為再高,活得再久,也不過是一介凡人。
可眼前這個。
沒有神識,沒有氣息,不過是一具可以活動的空殼。
“你不該攔我。”
青年還是那句話。
“因為……”
青年抬起手,掌心靈力翻湧,虛空之中,浮現出一柄與風辭手中一模一樣的纖細長劍。
他一寸寸拔出長劍,周身泛起的澎湃劍意如旋流般直衝雲霄。
青年站在那旋流中心,雪亮劍身將他雙眼映得森寒。
他遙遙望著風辭,平靜道:“我,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