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種與道墟真身有些類似,但本質卻又截然不同的法體。
它並非修煉某種特定功法自然顯化,而是紀思齊以自身為鼎爐,以本命神兵乾坤藥王鼎為引,強行將地脈元火、金丹傀儡,以及鼎身陣法符文等所有力量,強行納入己身,臨時鑄就的乾坤戰體。
“以身為陣,以鼎為基,納萬力於一體……紀師兄他……瘋了不成?”有人駭然失聲。
“好強的氣息,但這力量太狂暴了,紀師兄能掌控得住嗎?”
“這是搏命之法啊,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所有人都被紀思齊這瘋狂而慘烈的舉動驚呆了,為了對抗陳斐,他竟然不惜採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強行提升力量。
古松下,封不同眼中露出一絲驚訝,隨即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終究是外力強行糅合,根基不穩,傷人亦傷己。此戰之後,無論勝負,他都要元氣大傷了。”
場中,紀思齊強忍著體內要被焚燬的劇痛,猛地抬起頭,那雙赤金異色的眼眸,鎖定了對面依舊平靜站立的陳斐,嘶啞的聲音,如同破舊的風箱:
“陳斐師弟……請再接我一招。”
話音未落,他腳下猛然一蹬。
“轟!”
紀思齊整個人,帶著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朝著陳斐,暴衝而去。
他並非空手,那隻原本抓住乾坤藥王鼎鼎耳的右手,此刻肌肉僨張,五指如同鐵鉗,扣著那同樣因為力量灌輸而變得赤紅滾燙的巨大銅鼎。
銅鼎被他單手掄起,拖曳出一道赤金色的氣浪軌跡。
沒有花哨的技巧,沒有玄奧的變化,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砸。
乾坤藥王鼎本身重量就極為恐怖,此刻更灌注了紀思齊乾坤戰體全部的力量,這一鼎砸出,不是一尊鼎,而是一座燃燒著熊熊烈焰的位面。
鼎未至,那狂暴的力量已然先行降臨,將陳斐周身的空間擠壓得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他腳下的墨玉玄石地面下陷龜裂。
這一擊,已然超越了紀思齊平日裡的極限,是他賭上一切的絕命一擊。
“好可怕的一擊,陳斐師弟能接住嗎?”
“接不住也得接,躲不開的,氣機已經被鎖死了。”
面對這一擊,陳斐一直平靜無波的臉上,此刻終於浮現出一絲極其細微的意外之色。
那絲意外之色,在他眼中一閃而逝,陳斐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掌心向上,不緊不慢地迎向了那能砸碎星辰的乾坤藥王鼎。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了無數倍。
在所有圍觀者瞪大的眼眸倒影中,那燃燒著赤金火焰的巨大鼎身,與那隻修長的手掌,接觸了。
“咚!”
沒有想象中天崩地裂般的巨響,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狀。只有一聲沉悶到極致的聲響,自接觸點轟然炸開。
一道混合著赤金與渾沌色澤的環形衝擊波,驟然爆發,呈球形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所過之處,空間被強行排開,形成短暫的虛空,地面堅實無比的墨玉玄石,寸寸碎裂翻卷。
環形衝擊波狠狠撞在四周的能量屏障上,發出“轟隆”一聲巨響,讓整個屏障上下晃動。
場外靠得稍近的弟子,即便隔著屏障,也被這恐怖的景象和那低沉卻直擊靈魂的悶響,震得氣血翻騰。
而在衝擊波的中心,鼎身之上狂暴的赤金火焰,在接觸到手掌的剎那,遇到了無形的屏障,瘋狂地向四周濺射潰散,卻無法傷那手掌分毫。
巨鼎的另一端,紀思齊雙目赤金,面目因為用力過度而猙獰扭曲,口中鮮血不斷溢位,但他依舊抓著鼎耳,將全身的力量,透過乾坤戰體毫無保留地灌注到雙臂,試圖將巨鼎壓下。
然而,巨鼎,紋絲不動。
紀思齊臉上的猙獰,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茫然所取代。
陳斐微微仰頭,五指緩緩收攏。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陳斐扣住鼎身的手指微微發力,向自己身前一拉。
紀思齊猝不及防,整個身軀隨著銅鼎衝向了陳斐。
鬆手嗎?
只要鬆手,他就能立刻穩住身形,甚至借力後退,避開與陳斐的正面接觸。理智告訴他,應該這麼做。
然而,就在手指即將鬆開的剎那,紀思齊眼中卻驟然迸發出一絲瘋狂與不甘。
他可以敗,可以慘敗,甚至可以道基受損。但他絕不能像這樣,被對手隨意拉扯,然後灰溜溜地鬆手退開。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驕傲,是一種在絕境中反而被激發出來的偏執與瘋狂。
紀思齊發出一聲嘶吼,他非但沒有鬆手,反而五指如同鐵箍般扣住了鼎耳,手背上青筋再次暴起,竟是想與陳斐角力,將巨鼎拉回來。
“嗬……啊!”
他面目猙獰,雙眼佈滿血絲,但他的身體,依舊在不可抗拒地被那尊巨鼎,拉向陳斐。
陳斐似乎對他的反應略感意外,扣著鼎身的手指微微一頓。
“陳斐!”
紀思齊嘶聲咆哮,聲音嘶啞破裂,他不再試圖與那沛然莫御的巨力對抗,反而藉著被拉過去的那股勢頭,身形如同離弦之箭,藉著前衝之力,合身撲上。
紀思齊五指猛然緊握成拳,狂暴的乾坤戰體力量,全部毫無保留地灌注於這一拳之中。
他的右拳,瞬間變得赤金交織,光芒刺目,悍然砸向陳斐那張始終平靜的臉。
“砰!”
兩隻拳頭,毫無花巧地,對撞在了一起。
“咔嚓……咔嚓嚓……”
密集的骨骼碎裂聲,如同爆豆子般響起,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紀思齊拳頭上的赤金光芒,瞬間熄滅。他那本就因為強行施展乾坤戰體而佈滿裂紋的右臂,此刻從拳頭開始,面板、肌肉、筋絡、骨骼……在那股無可抵禦的恐怖巨力面前,寸寸碎裂。
右臂的崩碎,彷彿一個訊號,徹底引爆了紀思齊體內那早已不穩定到極點的乾坤戰體。他體表那些黯淡下去的赤金紋路,此刻如同燒紅的烙鐵般驟然亮起,然後轟然炸開。
“噗!”
紀思齊口中鮮血洶湧而出,身形以比撲來時更快的速度,向後倒飛出去。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紀思齊殘破的身軀,重重砸在數十里外的演武場上,又在堅硬的地面上狼狽不堪地翻滾了七八圈,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才最終一動不動。
他雙目緊閉,面如金紙,氣息微弱到了極點。
陳斐緩緩收回了拳頭,並未追擊。
一股壓抑的死寂,籠罩了整個問道峰。
足足過了好幾息,震天的譁然聲,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每一個角落。
“紀師兄那乾坤戰體……被一拳打崩了?”
“何止是打崩,是徹底打碎了,連手臂都沒了。”
“紀師兄拼命的最後一擊啊,竟然……竟然連讓陳斐退一步都做不到?”
“道墟歸真體……竟恐怖如斯!”
驚呼聲、難以置信的議論聲,如同沸水般翻滾。
先前陳斐托住巨鼎,雖然震撼,但畢竟只是防禦和力量的展示。
而此刻,這輕描淡寫卻摧枯拉朽的一拳,則是赤裸裸地展現了其攻擊力的恐怖。紀思齊那搏命的乾坤戰體一擊,在陳斐面前,竟然脆弱得如同紙糊一般。
這種碾壓性的力量差距,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透骨的寒意。
昨日陳斐兩拳敗吳念嬌,雖然也令人震驚,但畢竟吳念嬌並非以防禦和肉身著稱。而今日,紀思齊可是施展了類似法體的拼命招式啊。結果依舊沒有任何區別。
“嗬……嗬……”
一陣艱難而粗重的喘息聲,自演武場的血泊中傳來。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只見那片被鮮血浸染的地面上,那道癱軟如泥的身影,試圖支撐起身體。
這個過程緩慢,如同慢放的刑罰。
終於,在所有人複雜的目光注視下,紀思齊用左手支撐著單膝跪地。他低著頭,散亂粘血的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然後,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張原本俊朗儒雅的臉龐,此刻蒼白如紙,佈滿了血汙和塵土,那雙眼睛儘管黯淡無光,卻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遠處的陳斐。
一些眼力高明的長老和頂尖真傳,看得分明。
紀思齊的右臂,並非是被陳斐那一拳直接轟碎的。陳斐那一拳的力量,更多的是集中在瓦解紀思齊的攻擊和防禦上,並將其擊退。
若陳斐真有殺心,紀思齊絕不僅僅是斷一臂那麼簡單,恐怕整個身軀都要在那股歸墟之力下化為齏粉。
紀思齊右臂的崩碎消失,根源在於他自己。
是他不顧一切,將所有力量,不計後果地灌注到右臂,轟出那一擊,但偏偏抵擋不住那股反捲而回的力量。
若紀思齊當時選擇撤手退開,他的傷勢絕不會如此慘重。
“求勝心切,失了方寸。”封不同微微搖頭,看向紀思齊的目光,沒有憐憫,只有一絲淡淡的惋惜。
勇猛精進固然重要,但審時度勢,保全自身同樣關鍵。紀思齊今日之敗,固然是實力懸殊,但其心性上的瑕疵,也暴露無遺。
場中,紀思齊似乎也從極度的痛苦與恍惚中,漸漸明白了這一點。
紀思齊慘然一笑,嘴角溢位的鮮血更多了。
“我……認輸!”
聲音不高,但在這片演武場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在付出瞭如此慘重代價之後,紀思齊沒有不甘的咆哮,只有一種認清現實後,帶著無盡苦澀的平靜。
“丙字演武場,勝者陳斐!”
隨著清虛長老的宣佈,籠罩丙字演武場的能量屏障緩緩消散。早已等候在側的執事弟子和丹鼎峰擅長療傷的弟子,立刻飛身入場。
陳斐對著高臺方向微微拱手,然後一步踏出,重新站在了曹菲羽身邊。
場外,無數道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充滿了敬畏、好奇、探究。
候場區域邊緣,鐘鳴的目光並未停留在剛剛獲勝歸來的陳斐身上,而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追隨著紀思齊的身影。
直到紀思齊消失在視線之外,鐘鳴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問道峰頂,人聲依舊鼎沸,但許多人的目光,已不自覺地頻頻望向那株虯結古松之下的封不同。
在陳斐展現出如此驚世駭俗的實力之後,眾人更想從封不同的反應中,窺探一二。
候場區域的另一側,一位身形挺拔的青年,也正微微眯著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場中那青衫身影。
正是黃杉峰嫡傳,徐子謙。
與其他人或震撼、或駭然的神色不同,徐子謙的臉上,更多的是一種冷靜的審視與評估。
“陳斐那一拳,力量固然恐怖,但最關鍵的,是其中蘊含的那一絲湮滅的道韻,正好引爆了紀思齊法體內本就不穩的衝突力量,導致其從內部崩潰。”
“若換作是我,神將體的力、體、氣、神渾然一體,堅不可摧,陳斐那一拳的歸墟道韻雖妙,但想要引動我體內力量衝突崩解,絕無可能,唯有力與力的絕對碰撞。”
這個結論,讓徐子謙心中一定。
他並非盲目自信,而是基於對自身實力的清晰認知。
清虛長老並未給眾人太多回味的時間,很快便宣佈了後續幾場對決。
頂尖天驕相繼登場,各自展現出了驚人的實力,戰鬥同樣精彩紛呈,引得陣陣喝彩。
但或許是因為陳斐與紀思齊一戰帶來的衝擊太過強烈,後續的戰鬥雖然激烈,卻總讓人感覺少了點甚麼,難以再掀起那般山呼海嘯般的震撼。
不久,第一輪十場對決全部結束。
問道峰頂的氣氛,再次變得肅穆而緊繃。十強已出,意味著更加激烈的爭奪即將開始,也意味著距離那令人垂涎的十六階極品靈材,又近了一步。
“第二輪抽籤,開始。”清虛長老的聲音,如同古鐘輕鳴,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高臺之上,那幅巨大的虛空對陣圖再次亮起,十個閃爍著光芒的名字開始無序地交換位置。
所有人的心,也隨之提了起來,目光緊緊鎖定著那幅對陣圖,猜測著下一輪將會出現怎樣的強強對話。
終於,對陣圖上的光芒漸漸穩定下來,十個名字兩兩配對,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當看清陳斐的名字,以及與他並列的那個名字時。
“譁!”
短暫的寂靜後,一片壓抑不住的譁然聲,如同漣漪般迅速擴散開來。
“吳念嬌?陳斐的對手是吳師姐?”
“這籤運也太……倒黴了吧?”
“昨日慘敗,今日又遇……吳師姐心裡陰影該有多大?”
“這還怎麼打?難道再被兩拳轟下去?”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候場區域中,一道身穿鵝黃長裙、身姿窈窕,但此刻臉色卻有些發白的倩影吳念嬌。
吳念嬌呆立在那裡,嬌軀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苦澀,迅速爬滿了她那精緻的俏臉。
昨日演武場上,那兩拳帶來的恐怖記憶,如同夢魘般瞬間湧上心頭。
怎麼打?拿甚麼打?
昨日全盛狀態,尚且接不住對方兩拳。今日雖經調息,但心中陰影猶在,氣勢已衰。
更何況,陳斐今日所展現出的實力,比昨日更加恐怖。紀思齊那乾坤戰體的威勢,吳念嬌自問即便全力應對,勝算也只有兩三成。
時間過去了一瞬,又過去了很久。
終於,吳念嬌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清虛長老,弟子吳念嬌認輸。”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問道峰上下。
剎那間,全場再次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還沒登臺,就直接認輸了?
雖然眾人對吳念嬌再次抽到陳斐感到驚訝,但誰也沒想到,這位心高氣傲的悲音仙子竟然會如此乾脆利落地直接認輸。
但短暫的驚愕之後,許多人又露出了理解,甚至是贊同的神色。
是啊,怎麼打?
明知是必敗之局,明知對手實力深不可測,差距大到令人絕望,何必再去自取其辱。
吳念嬌此舉,看似懦弱,實則是一種認清現實後的理智選擇。
只是,這份明智背後,所蘊含的無奈與苦澀,恐怕只有吳念嬌自己才能體會了。
“乙字演武場,勝者陳斐!”
隨著清虛長老的宣佈,虛空對陣圖上,代表吳念嬌名字的光芒黯淡下去。
吳念嬌在說出“認輸”二字後,彷彿被抽空了全身力氣,嬌軀微微晃了晃,她沒有再看任何人,默默地轉過身離開。
問道峰上的氣氛,在短暫的沉寂後,再次被新一輪的對決點燃。
“甲字演武場:曹菲羽對陣鐘鳴。”
鐘鳴,天陣峰嫡傳,陣道大師,昨日雖惜敗於陳斐那神鬼莫測的陣道之下,但其不滅真如靈光鑑與萬古空時陣典的威名,無人敢小覷。
“曹師姐對鍾師兄,這場有看頭。”
“鍾師兄的陣法防禦堪稱一絕,曹師姐的劍則無堅不摧,不知孰強孰弱?”
“我看好曹師姐,她的劍意太凌厲了,專破各種防禦。”
“難說,鍾師兄的不滅真如靈光鑑據說能化解萬法,曹師姐的劍意未必能破開。”
議論聲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甲字演武場。
曹菲羽神色平靜,對著身旁的陳斐微微點頭,隨即一步踏出,玄衣飄動,身影如劍,瞬息間已出現在演武場中。
鐘鳴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古井無波,身影閃爍,也出現在曹菲羽對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