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墟歸真體,這個名字,在丹宸宗太蒼境內,尤其是體修一脈,簡直如雷灌耳,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這是丹宸宗藏經閣內,公認的十六階煉體功法第一。
其品階雖為十六階極品,但其修煉難度、對資源的消耗,以及對修煉者心性意志的要求,超過太多同品階的功法。
此功法以身為墟,熔鍊萬道,修煉至大成,肉身便是最強神兵,舉手投足皆有粉碎虛空之威,更可衍生道墟道域,萬法難侵。
也正因其強大與艱難,能將其修煉有成者,鳳毛麟角。
當今丹宸宗內,將道墟歸真體修煉到最高境界,並且憑藉此功牢牢佔據真傳弟子首席寶座的,正是被譽為煉體奇才的封不同。
他的存在,幾乎成了道墟歸真體這門功法的活招牌。
而如今,就在這大比之上,一個入門不足一年的陳斐,竟然也施展出了道墟真身,這如何不讓眾人震驚?
這意味著,所有人都嚴重低估了陳斐的真實戰力。
一位執裁長老,古井無波的眼眸中也泛起了明顯的波瀾,他捋了捋長鬚,“確實是道墟歸真體!”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陳斐身上。
之前那些關於灌頂虛浮、根基不穩的質疑與輕視,在這道墟真身的氣息面前,顯得蒼白可笑。
“道墟歸真體……第八重?”
吳念嬌清冷的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與驚疑。作為內門頂尖弟子,她比普通弟子更清楚這門功法的可怕,也更明白將這門功法修煉到第八重以上意味著甚麼。
她的七情天音訣雖然擅長以音律擾敵、攻伐無形,但對於這種將肉身修煉到極致、神魂亦堅韌無比的體修,其優勢會被大幅度削弱。
電光火石之間,吳念嬌摒棄了所有試探與輕敵之心,將陳斐提升到了必須全力以赴對待的層次。
她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瞬間變得凌厲如刀,原本縈繞眉宇間的那一絲淡淡愁緒,也被全神貫注的戰意所取代。
“錚錚錚!鏘鏘鏘!”
古箏劇烈震顫,發出的不再是單一的哀婉之音,而是無數道音色、頻率、意境截然不同的音符瘋狂交織碰撞。
看臺上,不少修為稍弱的弟子,哪怕有陣法隔絕大部分威能,此刻也感到頭暈目眩,心神搖曳。
隨著這狂暴的音律洪流,一道道由純粹音波與天地元氣凝聚而成的複雜陣紋,憑空顯現,迅速組合,化作一個個陣法,層層迭迭朝著陳斐籠罩而去。
有離火焚音陣,陣中火光與音波交織,灼熱高溫扭曲空間,發出噼啪爆響。
有玄冰凝音陣,冰寒音波瀰漫,所過之處凝結冰霜,溫度驟降……
轉瞬之間,足有七個相輔相成的音律陣法,將陳斐前後左右上下所有空間盡數封鎖覆蓋。陣法之力互相勾連,威能倍增,形成一個巨大的音律殺陣。
這還沒完,吳念嬌檀口微張,吐出一聲清越短促的音節。
隨著這聲音節,那狂暴的音律洪流中,分離出一部分,迅速化作一個個身披甲冑的音律傀儡。
這些傀儡高約七尺,動作整齊劃一,無聲咆哮,結成嚴謹的鋒矢陣,竟似軍隊般,朝著被陣法籠罩的陳斐,發起了悍不畏死的衝鋒。
音律化陣,音律化傀!
陣法之力與傀儡衝鋒相輔相成,封鎖、削弱、攻擊、迷惑……種種手段結合,將七情天音訣的詭異多變的特點發揮得淋漓盡致。
這等攻勢,已然超越了尋常太蒼境後期修士所能應對的極限,即便是那些成名已久的同階高手,恐怕也要手忙腳亂,疲於應付。
吳念嬌立於古箏之後,眼神銳利如鷹,死死鎖定著被陣法與傀儡海洋淹沒的那片區域。她不相信,對方在如此攻勢下,還能像之前那樣輕鬆寫意。
被層層迭迭的音律陣法籠罩,尖銳的、惑亂的各種音波無孔不入,試圖侵擾神魂。
但身處風暴中心的陳斐,臉上卻是露出了一抹笑容。
這笑容落入一直緊盯著他的吳念嬌眼中,讓她心頭猛地一跳。
下一瞬,陳斐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虛空中某處空無一物的位置,輕輕一指點出。
這一指,樸實無華,沒有驚天動地的元力波動,也沒有耀眼奪目的光華。
但就在陳斐指尖點出的剎那,那籠罩在他身周的音律複合大陣,突然毫無徵兆地微微一顫,繼而光芒驟然黯淡了三分。
“嗡!”
赤紅色的離火焚音陣光芒猛地一亂,陣紋劇烈扭曲,其中洶湧的火行之力與狂暴音波失去控制,瞬間發生了小範圍的衝突與爆炸。
爆炸的威力並不算太大,卻精準地衝擊在了旁邊的玄冰凝音陣與亂神迷音陣的能量節點上。
“咔嚓……”
玄冰凝音陣的陣紋出現裂痕,冰寒之力失控外洩。
“嗤啦……”
亂神迷音陣的扭曲音紋一陣紊亂,幻術效果大打折扣。
一個陣法的微小紊亂,透過它們之間精密的能量連結,迅速傳導、放大到其他陣法。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在外人看來,就是陳斐對著空間漫不經心地一指,然後那原本運轉流暢的複合音律大陣,瞬間變得雜亂無章,甚至開始互相干擾內耗。
而更致命的是,那些原本結成嚴謹戰陣衝鋒的音律傀儡。
它們的行動,很大程度上依賴於陣法提供的能量支援與統一排程。如今陣法紊亂,能量供應不穩,這些傀儡的動作頓時變得遲緩,陣型大亂。
吳念嬌的眼睛微微睜大,指尖撥動箏弦的動作都出現了剎那的僵硬,美妙的樂章出現了刺耳的雜音。
她無法理解,這千音絕陣是她七情天音訣第八重的核心殺招之一,糅合了多種陣法精義,環環相扣,天陣峰的陣法師想要破解,也需要花費大量時間推算陣眼。
哪有像陳斐這樣,隨手一點,就點在了整個大陣最關鍵的七寸之上?
“七情天音訣,看似包羅永珍,但若是修的不夠精,那就是樣樣皆通,樣樣松。”陳斐聲音不大,卻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吳念嬌的心上。
這話,何其狂妄!
竟然將吳念嬌修煉的七情天音訣,貶低得如此不堪。
但聯想到陳斐剛才那神乎其技的破陣一指,這份狂妄,似乎又有了狂妄的資本。
至少,在陳斐眼中,吳念嬌這驚天動地的攻勢,確實是稀鬆平常,破綻百出。
點評的話語猶在耳邊,陳斐已然出手。
一股彷彿能壓塌虛空的恐怖力量,自陳斐的拳頭上瀰漫開來。
拳頭周圍的空間,因為無法承受這股純粹到極致的肉身力量,而發出如同布帛被撕裂般的哀鳴,隱隱現出扭曲的波紋。
然後,一拳打出。
拳頭前方的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一個邊緣清晰、內部一片漆黑的真空通道,隨著拳頭的推進,驟然形成,並以驚人的速度向前延伸。
拳鋒所過之處,那原本就因陣法紊亂而威力大減的音律陣法,甚至連一絲聲響都未能發出,便寸寸崩解湮滅。
那些結成戰陣的音律傀儡,更是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便無聲無息地解體潰散,重新化為混亂的元氣流。
看臺上,不少目睹這一幕的弟子,眼睛不由得微微瞪大。
這就是道墟真身的力量?
演武場內,陳斐向前踏出了一步,腳下一圈淡金色的漣漪盪開,身形模糊,下一刻,已然出現吳念嬌身前不足一丈之處。
陳斐右拳高抬,對著吳念嬌那張絕美的臉龐,悍然砸落。
拳未至,那凝練到極致的拳意,已然讓吳念嬌的護體元力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幾乎要當場碎裂。
電光火石之間,吳念嬌身為頂尖弟子的決斷與狠勁瞬間爆發。她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那絕美的臉龐上再無半分柔弱愁緒,只剩下屬於修士的冰冷與果決。
一聲短促的清叱,吳念嬌不退反進,纖腰一擰,右手五指如鉤,不再是拂動琴絃,而是猛地抓住了身前那架古箏的一端箏尾。
“嗡!”
古箏被吳念嬌掄起,帶起一陣低沉渾厚的顫鳴,箏弦劇烈抖動,發出雜亂刺耳的音波。
箏身之上,那些原本緩緩流轉的銀色符文驟然光芒大放,瘋狂抽取著吳念嬌體內近乎沸騰的元力,使得整架古箏瞬間蒙上了一層如同金屬澆鑄般的暗紫色光澤。
她竟是將古箏當作近戰兵刃,以硬碰硬,朝著陳斐砸落的拳頭,悍然橫掃而去。箏身所過之處,空間被蠻橫地排開,發出沉悶的爆響。
陳斐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似乎對吳念嬌這果決狠辣的反擊略有意外,但拳勢卻絲毫未減。
“轟!”
彷彿兩座萬鈞鐵山對撞,環形衝擊波以拳箏交擊點為中心,呈圓形轟然擴散開來。
光芒刺目,元氣暴亂。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只見那被吳念嬌灌注了全身元力的七情古箏,在與陳斐淡金色拳頭接觸的瞬間,箏身上那層凝實的暗紫色光華,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
緊接著,是古箏本體。
“咔嚓!”
彷彿金鐵扭曲的刺耳聲響,混雜在爆炸的轟鳴中,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架品階不凡的古箏,從與拳頭接觸的箏身處開始,一道道粗大的裂紋如同蛛網般瘋狂蔓延,瞬間佈滿了大半個箏身。
十三根顏色各異的箏弦,發出淒厲的悲鳴,齊齊崩斷。
“噗!”
神兵受損,心神牽連之下,吳念嬌如遭重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一口逆血壓制不住,從喉間噴湧而出,化為一片悽豔的血霧。
她緊握箏尾的右手虎口崩裂,鮮血淋漓。
而陳斐的拳頭,在轟飛古箏的阻擋後,只是微微一頓,去勢依舊狂猛無儔,繼續狠狠砸向吳念嬌。
生死關頭,吳念嬌只來得及勉強抬起左臂,護在胸前,同時將體內殘存的元力,不顧一切地灌注到左臂之上。
“轟!”
又是一聲沉悶到極點的巨響,陳斐的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吳念嬌格擋的左臂之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在那沉悶的巨響中,顯得格外刺耳。
“噗!”
吳念嬌嬌軀劇震,整個人如同被一頭太古神山正面撞中,毫無懸念地離地而起,朝著後方急速倒飛出去。
“哇!”
人在半空,又是一大口鮮血從吳念嬌口中狂噴而出,化作一片悽慘的血霧。
她那張原本清麗絕倫的臉龐上,再無半分之前的清冷與從容。
她敗了。
敗得如此乾脆,如此徹底。
從陳斐破陣,到近身,再到一拳轟碎她的本命古箏,將她重創崩飛,整個過程,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她引以為傲的七情天音訣,她苦修多年的音律之道,她精心佈置的絕殺之陣,在那絕對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笑話。
左臂傳來鑽心刺骨的劇痛,讓吳念嬌清晰地知道,自己的臂骨恐怕已經碎成了好幾截,內臟也在剛才那一拳的震盪下受了不輕的創傷。
更嚴重的是本命神兵七情古箏的損毀,帶來的反噬直接傷及了她的神魂與道基,沒有長時間的溫養,怕是難以恢復舊觀。
但這些肉體與神兵的創傷,比起她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驚駭與挫敗感,似乎都不算甚麼了。
她抬頭看著遠處,那個依舊站在原地,緩緩收回拳頭的陳斐。
道墟歸真體,第八重?
不,恐怕不止第八重,這等肉身力量,這等對力量的掌控,對陣法弱點的精準洞察……這絕非第八重的道墟歸真體可比,畢竟吳念嬌自己也將七情天音訣修煉到了第八重。
七情天音訣就是再比不上道墟歸真體,雙方的差距也不至於會這麼大。
“嘭!”
吳念嬌的後背,重重地撞在了演武場邊緣的陣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陣法光幕上下盪漾,將她下墜的力道卸去。
吳念嬌沿著陣壁滑落在地,單膝跪地,右手捂住劇痛的胸口,左手無力地垂在身側,鮮血順著指尖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地面上綻放出點點悽豔的血花。
一擊得手,陳斐卻並未趁勢追擊,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獲勝後的得意或倨傲。
他平靜站在原地,周身那沖霄的狂暴氣勢早已收斂得一乾二淨,恢復了之前那副平淡從容的模樣。
吳念嬌看似悽慘,實則傷勢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嚴重。
左臂骨折,內腑受創,法寶損毀,心神反噬,這些對於尋常修士而言是重傷,但對於將七情天音訣修煉到第八重、元力體魄兼修的吳念嬌來說,只能算是不輕的傷勢。
她體內元力依然在運轉,氣息雖萎靡卻未斷絕,若拼死一搏,未必不能發動一兩式同歸於盡的殺招。
但陳斐更清楚,沒有必要了。
剛才那一拳,他已經留了力。若非如此,吳念嬌那條試圖格擋的左臂,絕不僅僅是骨折那麼簡單,恐怕會連同半邊肩膀一起,被轟成一團血霧,甚至可能傷及根本。
這畢竟只是宗門大比,並非生死搏殺,對方與陳斐無冤無仇,點到為止即可。
吳念嬌自然也應該要明白這一點。
站直身體,吳念嬌沒有去看地上的七情古箏,她只是抬起頭,看向陳斐,眼神複雜無比。有驚駭,有挫敗,有不甘,有痛楚,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惱。
比試開始前,自己那清冷而篤定的話語,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迴響起來。
回想起自己那番話語,再對比此刻自己狼狽不堪的模樣,一股羞臊感,瞬間湧上吳念嬌的心頭。
“你……”
吳念嬌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甚麼,但話到嘴邊,又不知該說甚麼。
最終,吳念嬌只是瞪了陳斐一眼,接著猛地轉身,以最快的速度,朝著演武場外飛去。背影顯得有些倉皇,再也沒有了初入場時那種弱柳扶風、我見猶憐的仙子風姿。(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