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斐負手立於陣外數丈之地，操控著陣傀儡，細微調整著陣法的節點與強度。聽到曹菲羽的問話，他目光依舊鎖定戰場，口中平靜答道：
“觀其功法路數，以及他們服裝上的紋飾，若所記不差，應是太珩宗門人。”
對於如今炎陽仙朝轄下諸多宗門，陳斐自踏入原初大陸起，便有心瞭解。
丹宸宗作為一百零八宗之一，其提供的關於其他大宗門的基礎資訊相當詳盡。像太珩宗這等位列前九宗的龐然大物，其核心弟子的功法特點、服飾標識等，陳斐自然有所涉獵。
“師弟好眼力，正是太珩宗。”
曹菲羽手中長劍劃出一道優美的弧形軌跡，湛藍劍光如同新月，悄無聲息地掠過怨魔側腹，再次帶起一蓬魔氣。
“太珩宗，乃炎陽仙朝三十六上宗中，公認實力最強、底蘊最為深厚的九大宗門之一。門中功法包羅永珍，尤以劍、陣、符三道著稱，傳承久遠，能人輩出。”
曹菲羽手腕輕抖，震散劍尖沾染的絲絲魔氣，繼續道，“因其超然地位與強橫實力，太珩宗門人，尤其是其核心真傳，往往自視甚高，慣常以上九宗自稱，以示與其他宗的區別，骨子裡帶著一股傲氣。”
曹菲羽話語中對太珩宗的評價頗為客觀，既點明瞭其強大，也暗示了其門人可能存在的倨傲脾性。言談間，手中劍勢卻絲毫不慢。
天降·滌塵！
一聲輕喝，曹菲羽身形驟然拔高，手中長劍綻放出耀眼的湛藍色光芒，彷彿匯聚了八方水汽，劍身周圍隱隱有浪潮虛影湧現。
下一瞬，她人與劍合，化作一道巨大的藍色劍罡，如同天河倒卷，帶著淨化洗滌一切的磅礴意境，自上而下，朝著怨魔當頭轟落。
“吼！”
怨魔感受到這一劍中蘊含的恐怖威脅，三隻魔眼暴發出駭人的血光，發出絕望而瘋狂的嘶吼。
它知道，再這樣被陣法困著被動挨打，遲早要被這女子的凌厲劍光活活磨死。突圍無望，強攻受制，死亡的陰影已然籠罩心頭。
窮途末路之下，這怨魔兇性徹底爆發。
只見它那龐大的魔軀猛地一顫，周身翻滾的灰黑色魔氣驟然向內坍縮凝實，顏色以驚人的速度變得深邃，最終化為一種純粹的漆黑。
一股極端狂暴、混亂、充滿毀滅與墮落意味的氣息，如同火山噴發般從其體內爆發開來。
“螻蟻，陪本座一起湮滅吧！”
怨魔發出最後一聲充滿怨毒與瘋狂的尖嘯，整個漆黑的魔軀劇烈膨脹，體表浮現出無數道扭曲的詭異符文。
這怨魔眼見逃生無望，直接燃燒自身全部本源魔氣，引動最深沉的怨念與魔性，施展出了同歸於盡的禁忌秘法。
它要將自己化作最恐怖的腐蝕之源，將眼前這兩個可惡的人類連同這片空間一起汙染、侵蝕、毀滅。
膨脹到極致的漆黑魔軀，轟然炸開。
化作一道散發著濃郁惡臭與死亡氣息的漆黑洪流，這洪流彷彿有生命般，無視了部分陣法的阻隔，其中絕大部分力量，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著距離最近的曹菲羽，瘋狂衝撞、席捲而去。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威力驚人的自爆式反撲，曹菲羽清麗的容顏上卻無絲毫慌亂。與怨魔交手也非首次，曹菲羽深知這等魔物窮途末路時慣用的伎倆。
她劍勢不減，身形卻於間不容髮之際，以一種玄妙的軌跡向後飄退，同時劍訣引動，那浩蕩的滌塵劍罡並未與黑色洪流正面硬撼，而是化作一道柔韌綿密的湛藍色水幕，橫亙身前。
然而，真正的防禦，並非來自她的劍。
就在那漆黑洪流即將撞上湛藍水幕的剎那，一聲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嗡鳴響起。
曹菲羽身前丈許處的虛空，無數暗金色的陣紋驟然亮起，如同最精密的機械瞬間組合展開，剎那間凝聚成一面厚達數丈，表面有無數繁複符文流轉不息的巨大菱形屏障。
這屏障凝實無比，散發出堅不可摧、萬法不侵的厚重氣息，正是陳斐操控陣傀儡，於瞬息間佈下的最強防禦陣法玄武鎮嶽障。
此陣專司防禦，最能抵抗各種能量衝擊與負面侵蝕。
“轟！”
黏稠恐怖的漆黑洪流，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這面突兀出現的暗金色屏障之上。
驚天動地的巨響爆發，狂暴的能量漣漪呈環狀瘋狂擴散，將周圍的砂礫塵土盡數掀起湮滅。
暗金色的屏障劇烈震顫，表面流光急速閃爍明滅，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一道道細密的裂痕以撞擊點為中心，向著四周迅速蔓延。
然而，這集合了怨魔畢生修為與怨念的拼死一擊，其威力終究被玄武鎮嶽障這面堅盾，硬生生擋住了最關鍵的第一波，也是最猛烈的衝擊。
而趁著這稍縱即逝的一瞬，曹菲羽手中長劍清吟之聲大作，原本化作水幕的湛藍劍光驟然收斂凝聚，於剎那間由至柔轉為至剛。
天降·引煞歸墟！
長劍劃出一道玄奧的軌跡，如同庖丁解牛，精準地切入黑色洪流的能量脈絡薄弱處，以巧勁引導偏轉。
那殘餘的黑色洪流，竟被這精妙絕倫的一劍牽引著，偏離了原本衝擊曹菲羽的軌道，繞著她身側劃過一道險之又險的弧線，狠狠轟擊在側後方數十丈外的一塊巨巖上。
而曹菲羽本人，在施展這精妙一劍、化解危機的同時，身隨劍走，化作一道近乎融入虛空的淡藍色驚鴻，逆著黑色洪流衝擊的餘波，直刺怨魔其殘存意識核心所在的頭顱位置。
此刻的怨魔，自爆了大部分魔軀，正是最為虛弱、防禦也降到最低的時刻。它那猙獰的頭顱上，三隻魔眼中還殘留著瘋狂與一絲錯愕，似乎沒料到自己的拼死一擊竟被如此化解。
“嗤！”
一聲輕響，不如之前戰鬥的轟鳴刺耳，卻帶著一種終結的意味。
曹菲羽手中那柄湛藍長劍，毫無阻礙地刺入了怨魔眉心正中那隻最大的魔眼之中。長劍之上蘊含的沛然劍意與淨化之力，在刺入的瞬間轟然爆發。
怨魔殘軀一顫，整個殘存的頭顱徹底炸裂開來，化作漫天飄散的精純魂力光點與絲絲縷縷的黑色怨念雜質。
戰鬥，從開始到怨魔施展玉石俱焚，不過短短數息時間。
兔起鶻落，驚險萬分，卻又在陳斐與曹菲羽默契無比的配合下，有驚無險地落下帷幕。
狂風捲過戈壁，帶走最後一絲逸散的魔氣與能量餘波。
曹菲羽緩緩收劍，湛藍長劍歸鞘，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她氣息微喘，但眼眸卻明亮如星，閃爍著勝利的神采。
在陳斐陣法的完美輔助下，她得以將天降劍訣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這種暢快淋漓的戰鬥感覺，讓她心緒頗佳。
曹菲羽左手虛引，怨魔本源便飛入她掌心。她看也不看，掌心元力吞吐，精純的水系元力如同最靈巧的刻刀，瞬間將這團本源均勻地一分為二。
其中一半，被她以元力包裹，輕輕推向陳斐。
“師弟，給。”曹菲羽聲音輕快，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輕鬆。
陳斐也不推辭，隨手接過。
“師姐方才強行牽引那怨魔自爆之力，施展引煞歸墟，心神消耗不小。可需調息片刻，再行趕路？”陳斐溫聲問道，目光落在曹菲羽微微泛紅的臉頰上。
曹菲羽聞言，卻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無妨。有師弟陣法護持，我只需專心出劍，不必分心防禦閃躲，元力與心神消耗比預想中小得多。稍緩片刻即可。”
她這話倒是不假，在陣法的絕對保護下，她可以心無旁騖地將所有精力用於進攻，劍招威力能發揮十二成，而自身消耗卻大大降低。
方才那點消耗，以她太蒼境中期的修為，稍作平復便能恢復。
陳斐見她確實無大礙，便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目光投向遠方，那是他們來時的方向，也是之前那座被圖鑑標記的宮殿遺蹟所在的大致方位。
“既如此，方才那處，太珩宗二人與怨魔的爭鬥應當早已結束。我們折返回去，看看那被標記的宮殿如何？”
“好。”曹菲羽回答得乾脆利落。
兩道遁光再次掠起，一金一藍，劃破灰暗的天幕，沿著來時的路徑，朝著那座倒塌的亭臺方向疾馳而去。
不過片刻工夫，那座半傾頹的白色玉石亭臺，再次映入眼簾。
兩人按下遁光，落在亭臺殘存的基座上。目光掃向之前爆發戰鬥的空地，那裡果然已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戰場痕跡焦黑與冰晶混雜的巨大深坑。
陳斐一步踏出，便如縮地成寸，出現在那片區域。
他並未低頭檢視地面的痕跡，而是緩緩閉上眼睛，將自身神念與感知提升到極致。
在陳斐的感知中，眼前這片空間看似與周圍別無二致，充斥著遺蹟特有的混亂、死寂的能量場。
但在圖鑑裡，此地卻有出入口。
若非有圖鑑標記出此地，單憑陳斐自身的神識探查，哪怕將不滅真如靈光鑑運轉到極致，也極難在一掃而過的情況下，發現此地的蹊蹺。
陳斐靜立原地，身形彷彿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唯有衣袂在微風中輕輕拂動，體內不滅真如靈光鑑的心法被悄然催動。
空氣的流動，塵埃的飄落，地面殘留的微弱能量輻射，遠處灰霧的翻湧……
一切尋常的、混亂的感知資訊，都被陳斐強大的神魂一一過濾、分析。他在尋找那一絲不和諧的，或者說屬於空間異常的漣漪。
時間一點點流逝，曹菲羽靜靜地立於陳斐身後數丈之外，手握劍柄，神情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為陳斐護法。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
陳斐一直緊閉的雙眸，驟然睜開。眼底深處，似有無數細密的淡金色符文一閃而逝，那是不滅真如靈光鑑運轉到某種程度的體現。
“找到了。”陳斐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一直平舉在身前的右手，倏然動了。
五指輕輕屈伸彈動，彷彿在撥動著無形無質的琴絃。指尖所過之處，虛空竟泛起了水波般的漣漪。
這漣漪並非元力震盪所致，而是陳斐以自身對空間之力的精微掌控，結合不滅真如靈光鑑的破妄靈覺，精準地觸碰到了那處空間異常點的脈絡。
下一刻，陳斐右手五指併攏，並未用多大力氣，只是朝著前方虛空某處，輕輕一劃，然後向兩邊一分。
動作輕柔，如同掀開一道輕紗簾幕。
“嗤！”
一聲輕微得幾乎難以聽聞，卻又彷彿響徹在靈魂層面的撕裂聲響起。
在曹菲羽瞳孔倒映中，陳斐身前的空間，如同被撕開的畫卷，緩緩向兩側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高約丈許，邊緣不斷扭曲波動的門洞，就這麼憑空出現在陳斐面前。
門洞之內，首先湧入感知的，是濃郁得化不開的漆黑魔氣。
這些魔氣翻滾湧動，如同擁有生命，其中彷彿有無數怨魂在哀嚎掙扎，散發出比外界強烈十倍的怨毒死寂的氣息。
在門洞深處，可以看到一座通體由某種暗沉色金屬與奇石構築而成的宮殿輪廓，在魔氣的繚繞下若隱若現。
宮殿的大部分細節都模糊不清，唯有一股蒼涼厚重，以及難以言喻的威嚴與死寂之感，穿透魔氣，撲面而來。
“這些怨魔……當真是古怪至極。”
站在被陳斐撥開的空間門戶前，曹菲羽並未急於踏入，反而黛眉微蹙，低聲自語。
“與我們廝殺的怨魔如此，之前與太珩宗弟子搏命的那怨魔亦是如此，它們即便瀕臨絕境，也只知死戰。難道它們……不知這門後是生路？或者說，這門對它們而言，並非生路？”
陳斐聞言，收回探查門後魔氣的神識，略作沉吟，緩緩道：
“怨魔者，多為上古天庭隕落時，那些執念深重的天兵天將，在漫長歲月中，受此地特殊陰穢死氣、混亂法則侵蝕，結合其生前最深沉的執念戾氣所化。其存在本身，便是執念的具現。”
陳斐頓了一下，繼續道：
“當年，上古天庭崩毀，這些仙神天兵，寧願玉石俱焚，將整座天庭從原有位面撕裂，也不願意讓寶物落入敵人手中。”
“這守護，是烙印在他們殘魂深處的最核心意志，甚至可能化作了某種規則，凌駕於求生本能之上。”
曹菲羽聽得怔然，美眸中閃過一絲複雜。
“前塵已矣，執念成空。且這些怨魔，也不是當年那些天兵天將，而是各種殘魂凝聚。”陳斐收斂心緒，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陳斐心念微動，陣傀儡眼中幽光微微一閃，邁著沉重的步伐，踏入了那道空間門戶之中。
陣傀儡踏入翻滾的魔氣之中，身影瞬間被濃郁的黑色吞沒。但透過心神聯絡，陳斐能清晰地看到門後是一條由某種黑色玉石鋪就的甬道。
甬道盡頭，是一扇緊閉的厚重殿門。殿門材質非金非木，呈暗沉青銅色，表面同樣雕刻著繁複的花紋，只是大多已被歲月與魔氣磨蝕。
傀儡在陳斐的操控下，來到殿門前。沒有過多猶豫，金屬手臂抵在冰冷的殿門之上，猛然發力。
“嘎吱！”
沉悶而巨大的摩擦聲，在封閉的甬道內迴盪，彷彿沉睡了萬古的巨獸被驚醒。厚重的青銅殿門，緩緩向內開啟，露出了一道縫隙。
就在殿門開啟的剎那。
“嗡！”
一股磅礴精純的浩瀚元氣，如同被壓抑了億萬年的洪流，猛地從殿門縫隙中噴湧而出。
這股元氣是如此濃郁，甚至暫時衝散了門前翻滾的濃郁魔氣，形成了一片靈霧氤氳的區域。且伴隨著元氣湧出的，還有一股令靈魂都為之顫慄的玄奧波動。
透過陣傀儡的眼睛，陳斐看到了殿內的景象。
大殿內部空間頗為廣闊，穹頂高懸，有明珠鑲嵌，雖大多黯淡，卻仍有幾顆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殿內。
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堆積如山的道晶。
如同最完美的鑽石，晶瑩剔透，內部彷彿有星河流轉，散發著令人迷醉的靈光。它們並非雜亂堆放，而是以一種奇異的陣勢，整齊地碼放在大殿中央的地面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晶體之山。
粗略看去，數量何止千萬。千萬道晶堆積在一起散發出的元氣波動，簡直如同實質，將整個大殿映照得流光溢彩，美輪美奐。
然而，這令人窒息的財富景象，卻並非殿內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在道晶堆積而成的山巔上空，約莫一人高的位置，靜靜懸浮著一個約莫尺許見方的玉盒。
玉盒通體呈溫潤的乳白色，表面流淌著如同水波般的瑩潤光澤。
透過玉盒那半透明的材質，隱約可見盒內封存著一團氤氳的奇異光團，光華流轉間，隱隱有日月星辰等異象沉浮生滅，散發出難以言喻的玄妙道韻。
“十六階下品位格靈材？”陳斐滿是意外，這還是在遺蹟內第一次碰見完整的十六階位格靈材。
陣傀儡在陳斐的操控下，並未貿然去觸碰那玉盒與道晶，而是謹慎地在大殿內緩緩走了一圈，同時將自身感知提升到極致。
一圈走完，陣傀儡並未觸發任何禁制，也未發現任何隱藏的殺陣、怨魔，或者其他可疑的能量波動。
整個大殿，除了那濃郁到化不開的元氣、懸浮的玉盒、堆積的道晶，以及歲月沉澱的死寂，再無他物。
心神從陣傀儡的視角收回，陳斐緩緩睜開雙眼，看向身旁的曹菲羽。無需多言，透過心神連線，他已然將殿內所見，以神念傳遞給了曹菲羽。(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