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
你們各自點了飲品,並交換了“貨物”。
禮貌地徵求了你的許可後,幸村精市開啟你的筆記,翻閱起來。他的指尖輕而小心地拂過那些從背部透出筆劃的薄薄紙頁,宛若在撥弄蝴蝶輕薄的翅膀一般。
而你、則面對桌子上用細麻繩綁紮的油畫包裹,陷入了抉擇。
按照日本的社交禮儀,收到禮物都是現場拆開、真誠讚美比較妥當。
但這漂亮整潔的捆紮手法……你拆是拆得開,而拆開後還能否再原路包裝回去、就不是很清楚了。
“回去再開啟也可以。”似乎洞悉了你的想法,對座的幸村精市朝這邊抬起頭,嘴角溫和地勾了勾,
“能夠多保留一會的懸念,我也很高興呢。”
“可我現在就很想看。”你掙扎著老實地回答。
他微微一笑,“那麼更不想讓你現在開啟了呢。”
你:……
S麼。
思考再三,你最終又把油畫抱回了懷裡。
“伏見桑對英文的掌握程度全然超出了中學的水平。”
幸村邊翻看筆記,輕輕感慨,“雖然之前就有所瞭解,但還是吃了一驚。”
“幸村君太客氣了,”你謙虛地說。“再多稱讚一下也沒問題的。”
“呵呵…是麼?”少年輕笑片刻,止住後偏首稱讚:
“那——…不愧是多校聯考的首位。”
你剛想點頭,忽然頓住了。
……
這個成績你還沒說過,他怎麼知道。
幸村精市,是神奇海螺嗎。
“很意外麼?”
見你沉默,幸村精市屈指抵著下巴,感到愉快般地笑了兩下,才以循循善誘的口吻解釋,
“我們部裡的‘軍師’,十分擅長獲取情報。伏見桑的地址為甚麼會讓部員知道,你沒有考慮過麼?”
你以為是遊戲製作商的安排。
你實事求是地搖頭。
“女生應該更注意資訊的安全才對,雖然我似乎沒有資格這麼說呢。”對方言笑晏晏。
“……”
沒見過這麼平靜的自我檢討。
“是柳從搬家的小學同學那裡打聽到的。”他坦然解釋道,“對方大概是聽說要寄謝禮,所以就給我們了。”
“幸村君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你看破了盲點,“不是瞞著你的麼。”
“自然是柳告知的。”
鳶藍髮色的少年和藹地說:“聽說丸井打算瞞著我,我就叫柳隱藏了我已知情的事。”
原來如此。這就是俄羅斯套娃嗎。
“真貼心呢,幸村君。”你誠懇地誇讚。
“伏見桑過譽了。”
“不過,幸村君回去後,大家都很高興吧?”
“嗯。”說到這裡,他似乎回憶起了有意思的事情,笑了起來。
“朋友看到我時,驚訝的表情很有趣。”
“驚訝的表情?”
少年頗感興味地淡淡笑著,語速舒緩地敘述:
“他愣了大概有三秒,接著砸了我一拳,大吼說‘與部員聯絡不及時,太鬆懈了!’”
你:“………”
你:“你返校沒有提前通知他們嗎。”
“把驚喜留到最後揭開,才最有樂趣不是麼?”少年泰然自若。
…這難道不是幸村君你個人的惡趣味嗎。
你客觀求實地心想。
…………
……
就這樣。
瞭解著彼此近況,加以吐槽,你們度過了一段愉快輕鬆的時間。
此後,幸村精市前往藤協病院進行定期的複檢,而你則打算規劃一番下午的行程。
透過那場電影。
你看到自己的感染力上升了10點,這比讀書時的效率要高。
一本普通的文學書籍,你大概要花費四小時讀完。摺合下來每小時約提升5點。
或許可以把租錄影帶也放入考慮範圍。
抱著油畫,也不太方便繼續進行戰鬥了。
你打算接下來再去一次美容院。
結果似乎還是要路過藤協醫院。
“看看這個吧。”
路過院門前方時,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朝你遞來一張傳單紙。
“重歸健康,找回多彩人生。”
聽聞這廣告詞,你本以為是某種以騙錢為目的的醫療保健品,粗粗一看內容,才發現你想錯了。
是□□。
「盤星教」
——這是宣傳的物件。
你搭眼瀏覽了一遍,立刻便瞥到了種種關鍵詞。
“天元大人”
“在凡界的代言者”
“引領眾人洗清身上的罪孽,迎來新生”
“前往沒有苦痛的極樂的新世界”
……你歎為觀止。
聽說過日本□□很猖狂,但你沒想到自己也會遇上傳教。
大概是因為用於在醫院前分發,這張傳單做得還挺目標明確。
下面附上了一些具體的醫學奇蹟案例。
【山梨縣,學生,石川x(23歲),年紀輕輕便確診絕症,經受教主大人加持後,半個月神奇痊癒。】
【神奈川縣,不動產業,山田xx(35歲),因被靈附體而罹患未知病症,得到大師加持,一個月康復。】
…………
……
你一邊看,一邊忍不住有點酸溜溜。
這種事,等你恢復了代罪受刑,你也能做到。
給錢就好,不給錢也不是不行。
…能不能進去混一個幹部噹噹。
這遊戲裡允許玩家自己成立宗教組織麼,聽說一些教眾都是成百萬上億円捐款的。
……大致看完後,你禮貌地對傳教老人點點頭,沒有當場丟掉傳單。
這是因為你擁有著高水平的修養,並不是為了之後可能有機會去應聘當幹部。
說到底,你畢竟是正義的使者。
如果有「端掉□□組織」這種支線劇情。一定能抄到大量的金錢吧。
當然、玩遊戲也不只是為了金錢。還有聲望值與經驗點。
……
不過「盤星教」這個名字,似乎有點耳熟。
你回想了一會兒。
隱約記得是《咒術高專》這款遊戲裡出現過的、一個反派作為教主的宗教組織。
目的是消滅普通人,創造出一個全部是咒術師、不會再製造咒靈的世界。
那個反派教主似乎還是個由正轉邪的角色,與高專老師五條悟曾經是摯友,在玩家中的人氣也十分可觀。
叫甚麼……
似乎是夏油傑。
最後,他被五條悟親手殺死了。
在今年的十二月。
既然是反派的組織,那想來必不好惹。
目前仍未掌握任何術式的你明智地決定繞道走。
臨走之前,你定睛開啟對咒力的感知,試圖檢視那個老人的情緒狀況。
在陌生而怪異的、蛇一般扭曲的灰色世界裡,這個老者面帶慈善安詳的笑容,身上乾淨得異乎尋常,沒有流洩出一絲一毫的負面情緒。
這幅畫面令你錯愕,又有些毛骨悚然。
……他真的全心全意地相信著這門宗教……
看著老人掛著笑容又去向其他人傳播福音,你收好宣傳單,離開了此處。
橫濱商業街的街頭人來人往,嘈聲雜亂,你抱著油畫一邊走著,心想應該直接坐車回去,還是找個地方寄存物品,忽然意識到,可以收到遊戲揹包裡。
……你是傻瓜麼。
你沉重地自我反省了一下,收起油畫。
【向日葵の油畫】:劇情人物幸村精市的禮物,????
或許是沒有拆開,物品介紹後掛著一連串未明確的內容。
……好想知道油畫的內容。
你關掉遊戲揹包。
然後在人群裡,瞥到了某個個頭不高的熟悉身影。
是一個身著黑色外套、淡茶色短髮的男生。
他正一臉平淡,紫色的眼眸安靜地低垂著,將下半張臉埋在高高的立領中,雙手揣在褲子的兜裡,孤身一人向前步行,被交錯的人群幾番遮擋。
……上次在電車裡幫你驅除咒靈的那個。
那時,你因為前一晚熬夜身體不適,沒能拿出多注意對方的精力,僅僅道了句謝。
但現在、你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你是剛剛揍了四個不良後連呼吸都沒有紊亂的健康女生。
多接觸可攻略角色是你的使命。既然已經打不出戀情線了,那更應該笨鳥先飛才對。
你在心中握拳。
想到終有一天可以勤能補拙攻克某個角色,你充滿了決心。
……順路跟著對方拐進了路邊的一家便利店。
徑直走到冰櫃處,這裡的貨架上擺放了五彩繽紛的各式便當、盒裝涼麵、壽司,以及飯糰等食物。
打《咒術》時,遊戲也有裝載角色羈絆系統,容許玩家透過送禮物刷信賴值。你記得這個角色最喜歡的食物是飯糰。
你是一個慷慨的人,並不吝嗇於向恩人兼男高中生傾斜自己的財富。
每種餡料都買一個。
或許是目標明確,你只花了很少的時間,抱著一堆飯糰出來時,正好排到了那個男生後面。
靠近後,你察覺他身上的外套似乎有些蒙塵,從你的位置能夠看到,男生後背的衣料經受過摩擦,肩膀的部位也有細小的殘痕,似乎被甚麼銳利的刀鋒狀物品切割過一般,裸露出泛白的裡層衣料。
看起來像剛剛經歷了一場戰鬥,或者搶劫。
你又往左下方看了看,男生自然垂落在身側的左手中僅拿了一瓶潤喉功效的茶飲料。
他一言不發地將飲料放到收銀臺上。
“共收您350円,多謝惠顧。”收銀員有氣無力、禮儀周到的說道。
茶發男孩點點頭,手插入外套口袋裡摸了摸。
動作忽然頓了一下。
“…………”
你看不到對方的表情,但他一聲未吭、仿若沒有一絲波動地將手撤出那隻口袋,又默默放進另一邊的口袋裡,從中摸出手機,開啟螢幕。
點了幾下,又頓了幾秒,他反覆在手機螢幕划動,卻遲遲未有動作付款。
在你們對面的便利店的員工掛著一幅十足的疲勞社畜表情,消極等待了一會,看到後面有等待結款的客人面露不耐,只得被迫謙恭地問:
“客人,有甚麼問題麼?”
“木魚花。”
男生說了一句。
他的嗓音沙啞,聲線沉悶,似乎喉嚨發腫了一般。
【現在進行「外國語」判定。】
遊戲的音效冷不丁在你耳邊響起。
你被嚇了一跳:……
差點忘了這還是個有數值判定系統的遊戲。
就像你忘記了還有遊戲揹包能儲物。
…沉浸感過強。
【1、2、3…………、一般透過。】
“抱歉,您說甚麼?”
視野裡,店員的神情在過勞之餘流露出迷惑。
“…木魚花。”男生重複。
這次你聽明白了。
他在說:「有點麻煩。」
店員:“……?”
店員依舊一臉迷茫,一副“是我耳朵有問題還是世界真的有問題”的表情。
“……”
背向著你的男生似乎是與她對視了兩秒,又默默地埋下頭,給你留下一個後腦勺,雙手點划起手機。
店員還在保持耐心,只是一張臉愈發苦悶起來,宛如遭遇了難以理解的甲方的苦逼乙方。
你憑藉著優勢的地理位置,看清了男生的手機畫面。他方才一開始是要開啟LINEPay介面,(*LiNE的電子貨幣支付功能)被店員詢問後,才迅速調出記事簿、試圖打字解釋。
聽懂對方的話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
這有些像是經過一個轉譯系統、在翻譯另一門外語。
透過語音、聲帶的震動,語調的變化與輕重讀音節,以及一些清濁音的轉變,似乎能夠理解語音的含義。
簡單地形容,好似在做英語聽力。
並非母語,卻又能解讀出語義。
“這裡網路不太好,他的二維碼重新整理不出來。我是他的朋友,可以一起付麼?”
看見店員又有開口的趨勢,而男生還未打全語句,你從後面露出半個身子,自然地插嘴詢問。
店員如蒙大赦,鬆了口氣連忙給你結賬。
或許是過於疲勞,又或者是後面的客人表現太過不耐,她忘記了給你塑膠袋。
提醒她也沒問題,只是還需另付1~5日元的零錢,等待找零。
她看起來沒太有這個功夫。
便利店的飯糰個頭不會太大。五六個口味,你乾脆用手勉強捧住了。
接著,把手掌裡堆滿的飯糰向前送到茶發男生的面前。
“你好,你是上次幫我的那個人吧。”
你若無其事彷彿剛剛自稱為朋友的人並非自己一樣,擺出小學生送禮物交朋友的姿態,態度認真嚴謹地說:
“之前我肩膀一直很沉重,我想是託你的福幫忙去除的。因為不瞭解你喜歡甚麼,我就買了所有的口味……這些飯糰給你。上次非常感謝。”
“……”
男生睜大了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睛,似乎非常意外,看起來有一點點呆。
“海帶?”悅耳的少年聲音音從遮住嘴巴的領口後傳來。
他有點猶豫地伸出手,接著又伸出另一隻手,兩隻手合攏著手掌向上,放到你的雙手對面,接著又稍微降低了一些,以方便你把手心的飯糰都倒到了他的雙手中。
你慢慢傾倒。
男生接下了你的飯糰。
儘管看著是男高中生,他的手上卻布了不少硬繭,身量不算高,但果然手掌還是比女生略大。放在你手裡勉強盛住要掉出來的飯糰,男生能正正好好地接住。
“因為我喜歡飯糰,所以送了這個。你介意麼?”
你說得很真誠。
嚴格來說,你喜歡黑暗料理以外的一切食物。
“鰹魚乾。”不會。
他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