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出宮不過半個時辰, 昭和帝怎麼突然就沒了!
沈琢回過神來,將沈照交給戚如翡,急匆匆道:“阿翡, 我進宮一趟。”
說著, 便要走人, 但腳剛邁出一步, 驀的又停了下來。
他如今只是個七品縣令,無召是沒有入宮資格的。
而且昭和帝剛薨逝,他若現在就入宮, 那傅嵐清那邊……
“公子!”
一道女聲, 打斷了沈琢的思緒。
沈琢和戚如翡抬眸, 便見一箇中年女子從外面進來。
來人正是姜婉的大宮女蘭岑。
蘭岑衝他們行了個禮, 道:“陛下薨逝時, 參宴的百官都還未散, 如今皆已過去了,奴婢奉娘娘之命,來請公子入宮。”
沈琢聞言, 腳剛邁開一步, 又扭頭去看戚如翡。
戚如翡點頭:“去吧。”
不論父子, 只論君臣,沈琢也該去的。
沈琢跟著蘭岑匆匆走了。
管家也下去忙別的事情了, 戚如翡抱著睡著的沈照, 走到窗邊,望著皇宮的方向,眉宇間染上一絲愁色。
他們走之前,昭和帝明明召了沈勉之過去的。
怎麼,他們才出宮不過半個時辰, 昭和帝就薨逝了呢!
沈琢剛走,沈瑜就扶著祁明月過來了。
一進來,沈瑜就急急問:“我哥呢?!”
“進宮去了。”
“進宮?!”沈瑜急了:“現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他怎麼能進宮呢!他……”
戚如翡說了姜婉派人來請沈琢一事。
末了,又道:“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九聲喪鐘響徹夜空後,全華京的人都知道,昭和帝薨逝了。
天子薨逝,舉國哀悼,一時間華京所有的樂坊花樓,皆被關閉,城中鋪天蓋地都是縞素。
沈勉之父子一夜未歸,沈瑜心急如焚,可又不敢表露出來。
父兄在時,他尚且還能仰仗他們,如今他們皆在宮中,音訊全無之後,他便要撐起整個相府。
沈瑜將祁明月託付給戚如翡,自己親自帶著衣包去宮門口守著等訊息。
直到第二天晌午十分,才瞧見了有官員陸續出來。
但卻始終沒見到沈勉之和沈琢,沈瑜便拉了個官員詢問。
那官員道:“沈相和小沈大人被太子殿下留住了,要忙陛下的喪儀和太子登基之事。”
沈勉之是丞相,他留下是無可厚非的事。
可沈琢如今只是個七品小官,他留下能做甚麼?!
沈瑜心急如焚,可面上卻不敢表露,謝過那位官員之後,又在宮門口等著了。
蘭岑本是奉姜婉之命,要去相府同戚如翡知會一聲的,剛出宮門瞧見沈瑜給沈勉之父子送衣包,便索性將他帶了進去。
沈瑜入宮後,親眼見到父兄無恙,這才放心。
戚如翡聞言,也舒了口氣。
之後,便是昭和帝的喪儀,以及傅嵐清登基的事情了。
沈勉之和沈琢都忙得腳不沾地,但不管再忙,沈琢都會抽空回府,看看戚如翡和孩子。
他們才來華京兩個月,沈琢就又瘦了一圈。
戚如翡有些心疼,靠在沈琢肩膀上,悶聲問:“我們甚麼時候才能回葉城啊?”
待在葉城,不說別的,最起碼自在。
雖然姜婉和傅嵐清兩人,表現的與從前無異,但戚如翡做不到,還是像從前一樣與他們相處,畢竟這兩個人一個即將成為太后,一個即將成為皇帝,而沈琢的身份又有些尷尬,與其留在這裡,每日擔驚受怕的,倒不如早早回葉城的好。
沈琢如何不知道,戚如翡心中所想的。
他抱了抱她,輕聲道:“等太子登基之後,我們就可以回去了。”
戚如翡點點頭,這才沒說甚麼了。
昭和帝病重時,朝中諸事,已悉數由傅嵐清料理了。
如今昭和帝薨逝,他自是能順理成章繼承大統,但按照祖制,即便傅嵐清是太子,繼位之前,也需要禮部上書勸進,傅嵐清需推脫兩次,第三次方能答應登基。
三次勸進後,傅嵐清允了,按照欽天監選定的吉日,定於七月初十登基。
傅嵐清登基之後,頭等大事,便是殿試了。
原本殿試早該舉行的,可因昭和帝突然薨逝,才一直拖到現在。
沈瑜是屬於那種,沒人靠的時候,他就能把自己支稜起來。
一旦父兄在,他就不行了,一聽到殿試的訊息,他整個人肉眼可見的焦慮起來了。
而祁明月自有孕之後,反應很大,吃甚麼吐甚麼導致脾氣十分暴躁,沈瑜整天被罵的狗血淋頭的,也不敢說甚麼,只能把所有的壓力全都自己扛。
祁明月將一切都看在眼底。
可偏生,她現在情緒有些不受控,她怕自己開解沈瑜到一半,又忍不住罵他,便私下去找了沈琢夫婦。
沈瑜殿試前一天,沈琢帶著他出了趟門。
他們兄弟倆具體說了甚麼,沒有人知道,但當晚沈瑜回來時,狀態瞬間好了很多。
第二天,沈瑜入宮殿試。
回來之後,眾人問他答的如何,據他自己說,答的十分好,但具體如何,恐怕也只有如今已繼承大統的傅嵐清知道了。
沈瑜殿試之後,沈琢便入了趟宮。
他去時,一身常服的傅嵐清,正坐在案几後批奏摺。
沈琢行禮道:“臣參見陛下。”
“行了行了!”傅嵐清擺擺手:“我們兩個之間,還講究這麼多虛禮做甚麼!來人,賜座!”
有內侍立刻搬了凳子過來,沈琢謝過恩後,這才落座。
傅嵐清擱下硃筆,抓起扇子呼啦呼啦扇著,又扭頭吩咐道:“讓御膳房送兩碗綠豆湯來,一碗要冰鎮的,一碗不要。”
內侍忙應了,吩咐人去辦了。
傅嵐清這才看向沈琢:“你不來見朕,朕也要去找你的!”
沈琢聞言,便要起身。
“坐著坐著!”傅嵐清從一堆奏摺中,抽出一本,讓內侍遞給沈琢。
沈琢接過,展開。
奏摺是沈勉之上的,他在奏摺中,以自己年事已高為由上書辭官。
“朕初登大寶,需要仰仗沈相的地方還很多呢!他怎麼能撂挑子不幹了呢!”傅嵐清靠在椅背上,全無帝王的威嚴,滿臉愁苦道:“你來得正好,你回頭幫朕勸勸沈相,沈相要是辭官了,朝中諸事誰來幫朕料理呢!”
沈琢合上奏摺,起身向傅嵐清行了一禮。
他道:“陛下,並非是臣不願意勸父親,而是父親確實年事已高,況且,父親也早已萌生退意了。”
“為何萌生退意?”傅嵐清皺眉問:“可是沈相是覺得,朕待他,不如父皇待他好?不然何以朕剛登基,他便要請辭?!”
“陛下多慮了,臣父並無這個意思,”沈琢搖頭,語氣真摯道:“陛下有所不知,臣亡母生前最大的心願,便是能離開華京去遍歷山河,但這個心願,她到死都未能實現。這些年,父親一直因此事,覺得愧對臣亡母,早早便萌生了退意,只是因為臣與臣弟二人,一直不成器才拖延至此。如今陛下登基,天下太平,臣與臣弟皆已成家立業了,父親自覺將一切都交代了,這才會上書請辭。”
說到此處時,沈琢膝蓋一彎,便跪了下去。
“哎,你這是做甚麼?!”
傅嵐清忙站起來,沈琢長磕而下:“臣懇求陛下,能允了父親的辭呈。”
時值七月,暑氣燻蒸,蟬聲聒噪。
傅嵐清長長嘆了口氣,從案几後走下來,親自將沈琢扶起來,道:“你何以同朕生分至此!”
沈琢起身,溫聲答:“陛下,先論君臣,再論表親。”
一句‘先論君臣,再論表親’,便言明瞭沈琢對自我的定位,他們是表親,而非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傅嵐清愣了兩個彈指,這才道:“罷了,你都這麼說了,朕若再不應允,就有些不近人情了。但還有一件事……”
傅嵐清說到一半,見大監端了綠豆湯進來,便道:“將那碗冰鎮的給朕。”
大監分別將綠豆湯給了兩人。
傅嵐清接過只喝了一口,便聽沈琢道:“陛下,臣敘職已經敘完了,想近日便帶妻兒回葉城,陛下可否應允?”
“咳咳咳咳咳……”傅嵐清咳了好幾聲,隨手抓過大監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沒好氣瞪著沈琢:“你們父子倆商量好了,是故意來氣朕的是不是?”
前腳沈勉之上書辭官,後腳沈琢就來請辭。
傅嵐清放下碗,循循善誘道:“葉城那就是個窮鄉僻壤的地方,每年還得要朝廷撥救濟糧,那地方有甚麼好的啊!不如這樣,朕把你調回華京,你來幫朕怎麼樣?!你先前不是任大理寺少卿麼?剛好,前段時間大理寺寺卿那個糟老頭子致仕了,你回來幫朕,朕讓你當大理寺寺卿怎麼樣?!”
“陛下,您忍心看臣妻離子散嗎?!”
傅嵐清:“……”
“臣當初追到葉城,用了整整四個月,才讓阿翡原諒臣,而且當初臣曾向阿翡承諾過,這輩子都留陪她留在葉城的。若是臣食言了,阿翡定然會覺得,臣當初是在騙她的。”
傅嵐清大手一揮:“這有甚麼關係呢?!朕跟她說!不礙事的!”
“陛下!您可千萬別!”
沈琢急了,他道:“您又不是不知道阿翡的脾氣!她素來知道,您與我交好,要是您去說,她定然會以為,是我的主意,只怕她會更生氣的,您可千萬別!”
傅嵐清都要無語了。
他覺得,沈琢這輩子在戚如翡面前,都硬氣不起來了,損了他幾句之後,便只能打消這個念頭了。
之後,他們倆閒聊了一會兒,沈琢便退下了。
沈琢一走,傅嵐清收起先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身上多了股威嚴之氣,他嗓音寡淡問:“你覺得,沈琢是個甚麼樣的人?!”
大監斟酌了好一會兒。
然後小心翼翼答:“奴才覺得,沈大人是個胸無大志的人。”
傅嵐清哦了聲,頗有興致問:“何以見得?!”
這大監是傅嵐清的心腹,他沉默兩息,道:“如今陛下您榮登大寶,沈公子一向與您交好,按說這個時候,他若留在華京,自然能位極人臣。可他卻只想回葉城,守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過日子,可見沈大人是個胸無大志的人。”
“沈琢是個胸無大志的人麼?!”
傅嵐清垂頭呢喃,旋即低笑道:“不,他並非是胸無大志,而是個聰明人。”
準確的來說,沈勉之和沈琢都是聰明人。
沈琢的身份,旁人不知,但他們卻是心知肚明,雖然沈琢無心於皇位,但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雖然他對沈琢表現的於從前無異,但沈勉之卻是個聰明人,沈勉之知道,自己為相一日,他便一日不得安枕。
所以沈勉之便先一步主動辭官。
而沈琢趕在沈瑜參加完殿試之後,也來宮中向他辭行,也是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他無心華京的繁華,只願一輩子當個小縣令,守著妻兒過日子。
大監覷著傅嵐清的臉色,小聲道:“奴才覺得,聰明人好,跟他們說話做事都不費事的。”
“是啊!跟聰明人打交道很好!”
傅嵐清回過神來,深以為意點點頭。
罷了,既然沈琢無心於他爭權,他又何必對他趕盡殺絕呢!
沈琢前腳回相府,後腳宮裡就來了聖旨。
沈勉之率闔府眾人接旨。
聖旨是給沈琢的,傅嵐清在聖旨上說,沈琢在此番昭和帝下葬,以及他登基中,幫助頗多,特賜了不少金銀財帛作為獎賞。
在聖旨到的第二天,早朝上時,傅嵐清也同意了沈勉之的請辭,為表沈勉之為國效力多年,也給他賜了不少金銀財帛作為獎勵。
沈勉之領了賞賜,看著宮中的人,將相府的匾額抬走之後,心裡難得鬆快了不少。
這天夜裡,沈家闔府便一起吃了頓家宴。
但這頓家宴,沈瑜夫婦卻是吃的如喪考妣,因為沈琢和戚如翡要啟程回葉城了,而沈勉之也要帶著姜離的遺願,去遍歷山河了。
一向威嚴的沈勉之,今日臉上難得露了幾分溫和。
他道:“如今你們皆已成親,為父也就放心了,琢兒性子穩重,我沒甚麼不放心的,倒是你……”
沈勉之看向沈瑜,眼裡終於帶了愧疚。
這些年,他漠視魏晚若,連帶著也冷落了沈瑜,但幸好,沈瑜天性純良,這些年即便自己冷落他,他依舊擁有一顆赤子之心。
今日不知是酒意上頭,還是怎麼了,沈勉之難得說了軟話:“過去種種,是為父不好。”
這話一出,沈瑜的眼淚,唰的一下就下來了。
雖然如今沈瑜已是快當爹的人了,但過去那些年,沈勉之對他的漠視,像是在沈瑜心裡劃了一道疤。
經年累月裡,這道疤慢慢結了痂,也逐漸好了。
可好了,不代表它不存在。
如今沈勉之主動說起這事,並向他道歉,沈瑜鼻子一酸,眼淚瞬間不受控就下來了。
沈勉之瞧沈瑜這樣,自是知道,自己這些年,對他的傷害有多大。
沈勉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難得慈愛下來:“男兒有淚不輕彈,更何況你都是快要爹的人了,以後要給你的孩子做好榜樣!”
沈瑜也覺得自己這樣很沒出息。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亂擦了擦眼睛,重重點頭:“爹爹說的是,孩兒記住了。”
沈勉之欣慰點點頭,繼續道:“為父明日便要離京雲遊了,府中諸事,便全交給你們夫妻倆。”
“爹,我……”
“等為父說完,”沈勉之打斷沈瑜的話,頓了頓,又道:“我與你娘雖已和離,但我走之後,你便是沈家的家主了。你將她接回來,好生奉養吧。”
外人都只知,魏晚若去佛寺清修了。
但卻無人知曉,自那次鬧掰之後,魏晚若便自請下堂去了,只是當初華京正值多事之秋,並無人知曉此事而已。
沈瑜一聽這話,眼淚又要收不住了。
他往沈勉之面前挪了挪,聲音帶了哭腔:“爹,你能不能不走!大哥他們要去葉城,你也要走,那我們這個家,不就散了麼?”
一家人在一起多熱鬧啊!
他不想分開的!
祁明月在孕中,本就多愁善感,被沈瑜這麼一說,她也有些受不了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搞的戚如翡也坐立難安起來。
戚如翡哄了好一會兒,才將祁明月哄好。
沈琢無奈笑道:“好了,雖然我們日後不住在一起了,但不代表這個家就散了。以後每年我都要回華京述職的,到時候我帶著阿翡和阿照一起回來,我們不就再能團聚了麼?!”
沈瑜也是情緒上頭了,才會如此失態。
被沈琢這麼一說,他才慢慢冷靜下來。
如今他們都不是小孩子了,不是撒嬌就能留下一個人的。
而且沈琢身份尷尬,於他而言,一直待在葉城,是最好也是最安全的。
而沈勉之雖然辭官了,但他在朝為官多年,若是留在華京,恐怕也會引起傅嵐清的忌憚,最好的辦法,就是出去雲遊四海,當真放下華京的種種。
但完全放任他們離開,傅嵐清定然又不放心,所以傅嵐清便將主意打在了他身上。
他殿試成績排在末端,按說是要被外放到偏僻地方當縣令,或者是守選的。
可傅嵐清卻直接將他授了巡城御史的官,讓他留任華京,擺明了是想拿捏住他,以防止沈勉之和沈琢有不臣之心。
想通種種之後,沈瑜知道,強留不得,便擦乾眼淚,強顏歡笑讓氣氛變得活躍起來。
這場家宴一直到亥時末方散。
眾人各自回院中歇息,第二日一早,便要分別離京了。
吃過早飯之後,沈瑜夫婦親自將他們送出城外的岔路口,忍著悲痛,看著沈勉之和沈琢夫婦走遠之後,兩人便抱頭痛哭起來。
戚如翡其實也是捨不得祁明月的。
但天下無不散的筵席,而且只有目前這樣,傅嵐清才會對沈家徹底放下戒備,而因著沈琢這層關係,和祁國公府,沈瑜日後在官場上,應該也能混得如魚得水。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馬車走了一段距離之後,戚如翡倒想起了一件事來。
她偏頭,看向沈琢,斟酌問:“陛下臨終前,最後見到的一個人是父親?”
這話戚如翡問的有幾分遲疑。
不過一個眼神,沈琢便猜到了,戚如翡真正想問的是甚麼。
沈琢輕輕頷首。
他道:“前幾日,父親同我說了那晚的事。”
每年姜婉的生辰,昭和帝都會為她舉辦生辰宴。
但知道內情的人都明白,這場生辰宴,其實是昭和帝給姜離舉辦的。
而每年生辰宴這天,昭和帝都會單獨宣沈勉之。
原因無他,在這世上,只有他們兩個還會記得姜離,昭和帝便會同沈勉之絮絮叨叨說些姜離的舊事。
“以往,父親都只是沉默聽著,但今年,他卻告訴了陛下一件事。”
戚如翡偏頭看過來。
沈琢抱著沈照,輕聲道:“父親在陛下面前,袒露了對我孃的愛慕之意。”
當初昭和帝之所以為姜離和沈勉之賜婚,原因有二。
第一,姜離以死相逼。第二,沈勉之是他的人,昭和帝自認,他足夠了解沈勉之。
沈勉之出身寒門,在他心裡沒有甚麼東西比權勢更重要。而且沈勉之知道,他跟姜離之間的種種,所以昭和帝覺得,自己完全不用擔心,他們之間會日久生情。
沈琢道:“但陛下卻不知道,父親在很久之前,就愛慕我娘了。”
這個很久之前,還得追溯到沈勉之還未入仕時。
當時沈勉之以解元的身份,來華京參加春闈。
那時候,沈勉之還是一介窮書生,沈母早亡,沈勉之與沈母相依為命,母子倆的生活過得很是拮据。
一個雨夜裡,沈母舊疾復發,沈勉之冒雨去為沈母買藥,路上被兩個流氓盯上了。
那兩個流氓只圖財,可沈勉之寧死不給。
最後,他們氓惱羞成怒,正要對沈勉之痛下殺手時,從巷口路過的姜離,宛若從天而降的天神,順手在那些地痞流氓手中救下了沈勉之。
那是個雨夜,兼之當時,沈勉之被對方打成了豬頭。
所以姜離救下他之後,只盯著他那張腫脹的臉,嘖了聲,扔下了一句:“書生,以後別這麼犟了!沒有甚麼比活著更重要!”後,便撐傘瀟灑走了。
而在姜離走後許久,閃電滑過夜空中,依稀能窺見沈勉之袖子裡有寒光一閃而過。
沈勉之出身寒門,幼年沒少被人欺凌,是以他早早就知道,他能靠的只有自己,剛才被圍毆時,他沒還手,並非是他手無縛雞之力,而是他在等一個機會。
他馬上要參加春闈了。
他不想因為這些人渣,斷送仕途。
而這些銀子,又是沈母的救命錢,他不能給他們。所以他只能等一個,可以將他們一擊斃命的機會。
可姜離的出現,卻讓他這雙能寫錦繡文章的手,免於沾上鮮血。
之後,沈勉之在當年的春闈中拔的頭籌,一時風頭無兩,有不少人向他丟擲橄欖枝,其中就有,當時還是皇子的昭和帝。
而沈勉之第二次見到姜離,就是在昭和帝的府邸裡。
但顯然,姜離完全沒認出來,他就是那個曾被她救下的書生,而沈勉之便也沒說,但他卻在一眾橄欖枝中,加入了當時還是皇子的昭和帝陣營中。
“那後來呢?!”戚如翡問:“娘一直都不知道,當年她救下的人,是父親麼?!”
沈琢輕輕搖頭:“後來知道了。”
沈勉之和姜離成婚後,沈勉之便將此事告知了姜離。
因著這一層淵源,姜離和沈勉之之間,關係便逐漸拉近了。
說到這裡,沈琢長睫輕斂了一下,在眼底投下一片陰翳。
他輕聲道:“當時,娘同父親,已互相生了情愫,若不是我,他們之間……”
沈琢話還沒說完,就被戚如翡打斷了。
戚如翡道:“就算沒有你,陛下也絕對不可能允許,他們倆真的在一起,不然父親後來為何又會娶魏夫人?!”
沈琢怔了下。
見戚如翡氣哄哄的模樣,便知道是自己鑽牛角尖了,歉然笑笑:“是,阿翡說得有道理,是我想岔了。”
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而且都不怎麼開心,戚如翡瞬間就不想聽了。
而且沈琢說到這裡,戚如翡已經大致猜到其中因果了。
昭和帝雖然為姜離和沈勉之賜婚了,但在他心裡,這場婚事只不過是個形式而已,姜離依舊是屬於他的。
可沈勉之袒露出他對姜離的愛意之後,昭和帝才發現,他們三人之間的事情,早就不是他想象的那樣了。
比如,沈琢明明是他的兒子,可姜離卻利用她在暗衛裡的人脈,故意給昭和帝放假訊息,告訴昭和帝,沈琢是她撿來的棄嬰,這樣既保全沈勉之,又不讓昭和帝懷疑沈琢的身世。
再比如,他曾篤定不會日久生情的人,竟然在他的眼皮底下,互生了情愫,而他竟然毫無察覺!
當沈勉之說出他和姜離之間的種種之後,昭和帝才發現,姜離這悲慘的一生,其實是他一手造成的。
是他害了自己的表妹,導致自己被迫迎了姜婉入宮。
而在姜婉入宮後,他妄圖以肌膚之親逼迫姜離,最後反倒把姜離推得更遠了。而到此時了,他非但沒有罷手,反倒還變本加厲,在姜離和沈勉之婚後,甚至還派人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因而導致姜離與平凡幸福的生活失之交臂。
後來,也是他對戚平山夫婦百般猜忌,姜離為了怕他對好友夫婦下手,這才匆匆定下沈琢和戚如翡的婚事,想保住戚家。
可沒想到,孫副將那個蠢貨自作主張,害死了戚平山夫婦。
訊息傳回華京時,姜離誤以為是他指使孫副將做的,才會猝然病逝。
姜離是昭和帝此生唯一愛過的人。
可這個他唯一愛過的人,卻是被他親手害死的,這滋味不亞於萬箭穿心!
所以昭和帝在知道這其中種種之後,才會如姜離一般,猝然辭世。
只是不知道,昭和帝在臨終前,可曾想過,若是當初在姜離決絕要嫁人時,他若就此放手,是不是能就此圓了姜離的心願了呢!
沈琢閉眸倚在車廂上。
腦子裡便迅速浮現出姜離臨終時的場景。
那時,姜離已經說不出話了。
瀕死之際,她臉上沒有半分痛苦,有的只是解脫。
臨終前,姜離費力抬起手,似乎是想抓住甚麼,但最後,她卻甚麼都沒抓住,就那麼去了。
一隻手突然扣在沈琢腦袋上,將他腦袋一掰,沈琢腦袋被迫靠在戚如翡肩膀上。
戚如翡甚麼話都沒說,只是手搭在他後背,一下接著一下拍著沈琢的背心,像平日裡哄著沈照這樣,沈琢瞬間便心安了。
之後,戚如翡和沈琢便住在了葉城,只是每年年底,沈琢都會攜帶著妻兒回華京述職,順帶跟沈瑜他們一起過個年。
而這年年底,祁明月平安生下一對雙生子。
她和沈瑜成功的從夫妻兩個,變成了四口之家,戚如翡對此表示很羨慕。而羨慕的結果,就是隔年,她便再次有了身孕。
在葉城飄起初雪時,戚如翡平安生下一女。
生產過後,戚如翡力竭睡過去了。
戚如翡力竭昏睡過去了,沈琢抱著孩子坐在床邊,溫柔凝望著她。
而沈照踩著小板凳,趴在沈琢肩膀上,垂頭看著沈琢懷中的孩子,咿咿呀呀叫道:“妹——妹——”
昏黃的燭火裡,沈琢慢慢溼了眼眶。
這一生,上天終究厚待了他沈琢!
作者有話要說:全文完結啦,感謝小可愛們一路以來的陪伴,這章留評發紅包叭。大家的評論我都有看的,既然大家想看,那我就開,《鸝鶯》那本的預收已經放上了,等我把《有梅》寫完,暫定11月16日(下下週二)開,要是想看的人多,下下本我就開它啦到時候把花孔雀和明月也給安排上再次感謝小可愛們一路以來的支援,鞠躬比心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