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子忱和鸝鶯的初識, 還得從一個月前說起。
當時戚子忱剛因傷回華京,一次外出時,救下了走投無路的鸝鶯。
彼時, 鸝鶯正被父母逼迫, 嫁給比她大二十歲的富商, 鸝鶯寧死不從, 要跳橋時,被路過的戚子忱救下了。
戚子忱沒想到,因為自己的這一善舉, 之後就被鸝鶯纏上了。
鸝鶯隔三差五就會來找他, 每次來時, 都會給他送些東西, 有時候是她自己納的鞋墊, 有時候是一方帕子, 現在又是靴子。
都是些小東西。
但這些小東西,都不是普通情誼可以饋贈的。
戚子忱以為鸝鶯不懂其中含意,可他沒想到, 鸝鶯懂, 竟然還脆生生說了出來。
戚子忱頭大的同時, 耳尖又不爭氣的紅了。
戚子忱於感情上,就是一張白紙, 。他完全不知道, 當一個姑娘說出,‘知道的,送靴子就是中意他,想要嫁給他的意思’之後,他要如何回應, 他只能耳尖泛紅,無助的攥了攥拳頭。
鸝鶯瞧見戚子忱這副純情的模樣,眼底滑過一抹詫異。
旋即,她眼睫一扇,帶著幾分惡作劇,又帶著幾分急切,朝前又湊了湊,聲音又低又無助:她神色帶著驚惶,語氣低低的,又有些急:“子忱哥哥,我爹在後面看著我們呢!你要是不收,他定然覺得,我在騙他。”
戚子忱朝後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在一個麵攤後面,看到有個躲閃的人影,正是鸝鶯那個貪財的爹。
戚子忱正想應了時,但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他結結巴巴問:“騙、騙他?!你騙了他甚麼?!”
“我,我跟他說,你會娶我的。”
戚子忱猛地一驚。
他手倏忽間收了回去:“我,我,我沒……”
“我知道,你沒說。”鸝鶯打斷戚子忱的話,往前又走了幾步,眼裡含了淚:“可是子忱哥哥,我若不這麼說,我爹肯定轉頭又要將我賣掉的。”
“哎哎哎哎,你,你別哭,你別哭。”
戚子忱最怕女子哭,他嘴笨不知道該怎麼勸,便只能將靴子接過來,道:“這靴子我收了,你,你別哭。”
鸝鶯見狀,這才擦了眼淚,心滿意足跑了,邊跑還邊道:“那子忱哥哥,我們約好了哦!端午節晚上不見不散哦!”
戚子忱猛地抬頭。
甚麼端午節晚上不見不散?!他們沒……
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一身鵝黃裙子的鸝鶯便已經跑遠了。
戚子忱只得將話又咽了回去。
他抱著靴子剛轉過身,就見沈琢一家三口,立在不遠處,戚子忱幾乎是下意識的,就將手中的靴子往背後藏。
戚如翡嘖了聲,拍了拍掌心的點心屑,走過來道:“行了,別藏了,我都看見了。”
戚子忱只得訕訕止住了。
戚如翡望著鸝鶯遠去的背影,再回去看向戚子忱:“這就是那天讓你不自在的人?!”
“沒、沒不自在!”
話是這麼說,但戚子忱明顯有些害羞。
戚如翡覺得,簡直是嗶了狗了。
她比戚子忱小,都已經是孩子他娘了,戚子忱這個當兄長的,提到個姑娘,竟然還會害羞!
“哎,我……”
戚如翡正要說話時,沈琢卻先一步道:“我同阿翡正要去見祖母,既然在街上遇見了兄長,我們不妨一起?!”
戚子忱立刻點頭。
他將鸝鶯給他的靴子包好,又伸手去抱沈照:“來,阿照,舅舅抱抱。”
沈琢將沈照給戚子忱。
戚如翡見狀,滿臉無奈,一把抽走戚子忱手中的靴子。
“哎,阿翡,你……”
“我不看,只是給你拿著而已。”
聽戚如翡這麼說,戚子忱這才算了,抱著沈照,指著街上的熱鬧給沈照看。
沈照喜歡熱鬧,烏黑的大眼睛滴溜溜轉來轉去的。
戚如翡和沈琢跟在戚子忱後面,戚如翡小聲道:“沈琢,我怎麼覺得,我這個傻哥哥,不是剛才那隻黃鶯的對手呢?!”
沈琢‘嗯?’了聲,扭頭看過來。
戚如翡想了想,認真道:“雖然對方看著只是個小姑娘,但眉宇間卻透著股狡黠勁兒,而且人家就送了雙靴子,你瞅瞅,我這個傻哥哥,心裡那頭老鹿已經撞的不分東南西北了!”
沈琢聞言,瞅了戚子忱一眼。
戚子忱正逗著沈照,沒注意他們夫妻倆在嘀咕自己。
沈琢還沒答話,戚如翡突然又想通了。
她道:“算了,吃得了親戚飯,管不了親戚事,再說了,感情這種事,不向來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麼?萬一,人家倆覺得這是種情趣呢!”
想通之後,戚如翡很快就將這個小插曲拋之腦後了。
到了戚家之後,二夫人那人雖然有些吝嗇小氣,但面上還是過得去的,尤其見沈照長得粉雕玉琢的,更是抱著愛不釋手。
二夫人逗著沈照,說著說著,就將話題又扯到了戚子忱身上。
二夫人先是埋怨祁明月和沈瑜當初那事做的不地道,後來又說戚子忱不爭氣,自他回華京之後,她給他挑了多少家的姑娘,他都不滿意。
氣的二夫人不顧沈琢和戚如翡還在,就指著他的鼻子罵:“這個你看不上,那個你看不上!你究竟是對祁明月舊情難忘!還是想娶個仙女啊你!”
戚子忱見他母親越說越沒譜,蹭的一下站起來,滿臉不自在:“娘!你胡說甚麼呢!祁小姐現在已經為人妻了,你這麼說,要是讓人誤會了怎麼辦?!”
“怕誤會你倒是給我找個兒媳婦回來啊!”二夫人氣勢洶洶:“整天擱這兒窩裡橫個甚麼勁兒!”
戚子忱徹底被二夫人的無理取鬧打敗了,他覺得,他要再待下去,他娘又得撒潑了,索性便趕緊溜了。
戚如翡和沈琢,則是安靜坐著,全程沒參與其中。
之後沒過幾天,便到了姜婉的生辰。
因著是昭和帝親自吩咐,要將姜婉的生辰大辦,給宮裡添添喜氣,是以這日,所有朝臣皆攜帶家眷去了。
祁明月因著有身孕,這次和沈瑜都沒去,只有沈琢攜妻兒,同沈勉之一同入宮的。
按說,沈琢如今只是個小縣令,是沒有資格參宴的。
但他除了縣令之外,既是當朝丞相的長子,又是婉貴妃的外甥,是以禮部排座位時,還特意將他們的座位排的很靠前,和沈勉之緊挨著。
宮裡四處佈置的很熱鬧也很喜氣,但因著昭和帝如今病重,前來赴宴的朝臣們,見沈勉之冷著臉坐在座位上,其餘人也不敢肆意說話,只紛紛私下交頭接耳說著姜婉此次的生辰宴。
每年姜婉的生辰宴,昭和帝都會大辦。
今年他已病重,竟然還是堅持為姜婉辦了生辰宴,朝臣們私下皆竊竊私語在說,昭和帝對姜婉如何的深情等等。
戚如翡聽見這話,眼底滑過一抹不屑。
若昭和帝當真對姜婉深情,如今傅嵐清已是太子了,姜婉為何還只是個貴妃呢!若說他這場生辰宴,是為已故去多年的姜離所辦,戚如翡更覺噁心得慌!
戚如翡心裡正腹誹時,突然有太監高聲道:“皇上駕到。”
眾人忙起身,斂衽跪拜。
原本已經睡著的沈照,被這聲音突然驚醒,立刻撇嘴哭了起來。
眾人高呼萬歲時,這聲音不明顯。
但四周一安靜下來,這聲音就顯得格外突兀,沈琢抱著孩子,又向昭和帝請罪:“犬子無狀,還請陛下責罰。”
這是時隔一年,昭和帝再次見到沈琢。
因今日是宮宴,沈琢穿的是七品縣令的官服,整個人氣色比去歲在華京時好了很多,且面上已有了幾分慈父之態。向他請罪時,手還在不斷拍著懷中的孩子,想要讓他不哭了。
那孩子也十分聽話。
在沈琢的輕哄下,很快就不哭了,而是睜著又黑又亮的眼睛,正好奇的朝四周觀望。
“咳咳咳咳咳……”
昭和帝以手握拳,放在唇邊咳了數聲,沙啞道:“起來吧,朕何至於同個幼子計較!”
沈琢道過謝,和戚如翡相繼站起來。
昭和帝如今身體似乎已是很不好了,整個人瘦的只剩下了皮包骨,整個人坐在那裡時,帶著些行將就木的意味。
戚如翡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垂頭逗著懷中的沈照。
坐在昭和帝身側的姜婉,看了一眼神色寂寥的昭和帝,突然柔柔笑道:“琢兒,你將阿照抱上來,給姨母瞧瞧,姨母還沒見過他呢!”
戚如翡聽到姜婉這話,將沈照交給沈琢。
沈琢抱著沈照上前,姜婉接過沈照抱在懷中,同昭和帝似是尋常夫妻一般,一起聊著家常,逗著孩子。
戚如翡猜不透姜婉此舉何意。
但見他們並無惡意,便也只能在下座眼巴巴看著。
沈照不怕生,盯著滿身明黃的昭和帝看了一會兒,便對他失去了興趣,轉而伸手去抓姜婉耳環上的東珠了。
昭和帝如今身子已不大好了,但還是強撐著,坐到宴席過半才走。
他一走,姜婉便也藉口乏了,將沈照重新交給戚如翡,但同時,又將耳朵上的東珠耳環摘下來,遞給戚如翡,慈愛笑道:“他喜歡這個,你先替他收著,等他日後長大了,讓他拿去送給喜歡的姑娘吧。”
“母妃,他才多大啊!您連這都想到了!”
傅嵐清湊過來,依舊沒個正形:“那我以後有孩子了,您打算送他甚麼?!”
姜婉嗔怒瞪了他一眼:“等你有孩子了再來說這話。”
傅嵐清哦了聲,衝太子妃道:“阿容,聽見了麼?我們倆可得好好努力才行!”
太子妃臉皮薄,被傅嵐清這話弄的,頓時紅了臉。
姜婉和昭和帝一走,壽宴便由傅嵐清主持了。
傅嵐清在政事上,頗有昭和帝的鐵腕手段,但拋開政事不談,傅嵐清卻是個極好說話的人,朝臣們便也漸漸放開了手腳。
戚如翡和沈琢又坐了一會兒,沈照開始鬧覺之後,兩人便同傅嵐清說了聲,一家三口便率先出宮了。
原本沈勉之是要同他們一起走的,但沈勉之剛起身,昭和帝身邊的大監過來道:“陛下請沈相過去一趟。”
沈勉之便讓沈琢他們先走了,自己去見昭和帝了。
沈琢也沒多想,帶著妻兒便回了相府。
回了院子之後,戚如翡率先去沐浴了。
等她沐浴出來,沈琢便抱著沈照進去了,戚如翡坐在床邊絞頭髮,絞到一半時,驀的聽到鐘聲。
戚如翡還不禁有些納悶:“這大晚上的,怎麼會有人突然敲鐘呢!”
納悶歸納悶,戚如翡卻沒將此事放在心裡,繼續垂頭絞頭髮,卻不想,淨室的門刷拉一下開了,戚如翡回頭,就見沈琢衣衫不整,抱著沈照赤腳出來,語氣急促問:“從哪裡傳來的鐘聲?!”
“好像是皇宮的方向。”
戚如翡說話間,那鐘聲還在繼續,沈琢直勾勾望著黑黢黢的夜空,待鐘聲停了之後,忙又問:“先前響了幾下?!”
戚如翡想了想,然後答:“六下。”
她話音剛落地,就見沈琢臉色唰的一下變了,整個人踉蹌著朝後退了數步,勉強扶住桌角才站穩。
戚如翡嚇了一跳,忙上前扶他:“怎麼了?!這鐘聲是有甚麼特殊含義麼?”
沈琢閉了閉眼睛。
照戚如翡所說,這鐘聲響了九聲。那麼便代表——
“大公子!大公子!”
管家的聲音從外面由遠而近,急急傳來,屋內的燭火突然無風晃了晃,很快。管家衝進來,氣喘吁吁道:“宮裡來人,說陛下薨了!”
這話一落,戚如翡腦子也跟著嗡的響了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寫戚子忱和鸝鶯這一塊兒,突然想圍繞他們倆寫個故事,就是純情將軍vs騙人小妖精的那種,小可愛們有沒有想看的,要是有人想看我就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