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琢知道, 他是被棄出華京的。
所以在川梨這些年,他從沒想過回華京,直到去歲他及冠時, 拿到了姜離生前留給他的信之後, 沈琢便突然決定回華京了。
先前, 他也曾想過, 將這些事告訴戚如翡,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契機。
今日, 戚如翡既然說起了這個話題, 沈琢便想著順勢將這些事告訴她。
“阿翡,其實我……”
可惜, 他剛起了個話頭, 外面突然就傳來吵鬧聲。
沈瑜和祁明月從外面進來,沈琢剛湧至唇邊的話,只得又咽了下去。
沈瑜最近在忙著看鋪子,祁明月跟著他跑了幾天,兩人因為意見不合鬧掰了,氣的祁明月直接放狠話:“姑奶奶我告訴你!這鋪子你要是開不成功,你就老老實實滾回來給姑奶奶看書參加明年的秋試!”
“好啊!小爺我要是開成功了, 你別忘了, 你得跪下伺候小爺我洗腳!”
這是祁明月和沈瑜先前就說好的。她給銀子讓沈瑜做生意, 沈瑜要是能做成,她就給沈瑜當一個月的洗腳婢女。沈瑜要是做不成,就得麻溜滾回來,看書參加明年的秋試。
戚如翡有些好奇:“花孔雀,你打算開甚麼鋪子?!”
“花樓或者玉雕鋪子。”
戚如翡:“……”
前者倒是個一本萬利的生意,但是戚如翡覺得, 沈瑜要是真去開花樓了,他那兩條腿估計得被沈勉之打折!
至於開玉雕鋪子……
戚如翡問:“那是甚麼鬼?!”
“你這個土包子,竟然連玉雕都不知道!!!”
沈瑜不允許,還有人不知道他心愛的玉雕是何物,當即便要給戚如翡講解。
“打住!”戚如翡並不想聽他說:“你給我講沒用,我就想知道,華京這麼多人裡,肯出錢買你玉雕的有多少?!”
這是個好問題。
玉雕這種東西,通常是有價無市。喜歡的人,自然會大把大把的砸銀子買。但這種闊氣的主兒,畢竟是少數,而且人家應該也認雕刻的師傅。所以戚如翡不明白,沈瑜為甚麼要搞這個?!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沈瑜得瑟道:“小爺我喜歡玉雕啊,這些年也收集了不少,幹這個,小爺我只要花個租鋪子的銀子就行,壓根就不用本金啊!”
其實沈瑜原本租鋪子的銀子都不用出,魏晚若想從府裡的鋪子裡撥一個給他,但被沈瑜拒絕了。
他說他要白手起家!
“我呸!”祁明月叉腰嘲諷道:“還不要本金!你那堆玉雕是大風颳來的,不要銀子啊!”
“要銀子不要銀子的,那都是小爺以前的東西,幹你屁事啊!”沈瑜也不甘示弱:“反正咱們的約法三章裡,可沒說,我不準拿玉雕去做生意啊!”
祁明月氣的咬牙切齒。
這個確實沒說,可誰能想到,沈瑜為了贏,竟然能捨得賣他那些寶貝!!!
戚如翡用肩膀撞了撞沈琢,小聲道:“我覺得,花孔雀會輸。”
沈琢表示贊同。
但他們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心照不宣的東西。
沈瑜現在已經成親了,他總得要成長成一個能扛事的男人,而不是永遠都靠爹。如今祁明月既然肯逼他成長,他們自然是樂見其成。
可沈瑜這個二百五還渾然不覺,依舊不知死活的跟祁明月掐架。
戚如翡朝他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他現在蹦噠的有多高,以後他的膝蓋就有多疼了。
他們這廂正鬧騰著,綠袖掀簾從外面進來。
此時已至黃昏。
暮色透過雕花窗,躍進屋內,給屋內披上一層柔紗。
屋內四人圍桌而坐,沈瑜和祁明月在打嘴仗,戚如翡和沈琢則湊在一起,兩人低聲說著甚麼,而後對視一眼,露出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綠袖立在門口,不想去打擾他們。
戚如翡卻眼尖瞧見了她,衝她招手。
綠袖笑著上前。
她將藥碗遞給沈琢,而後道:“奴婢剛收到師傅的信,師傅說他還有七八日就能到華京了。”
戚如翡愣了下。
她立刻轉頭去看沈琢。
祁明月和沈瑜還在掐架。
沈琢低聲解釋:“綠袖的師傅平日裡行蹤飄渺,我也不確定,綠袖能不能找到他,之前就沒告訴阿翡。”
一般行蹤飄渺不定的,都是神醫。
戚如翡眼睛瞬間亮了:“那他能治好你麼?!”
華京裡的大夫都說他命不久矣了麼,但綠袖的師傅是神醫,神醫應該很厲害吧!
這個問題,沈琢不好答。
他將問題拋了出去:“這個還得問曹大夫。”
戚如翡瞬間意識,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她抓住沈琢的手,認真道:“不管怎麼樣,我都會陪著你的。”
這是她對他的承諾。
沈琢輕輕笑了笑。
然後與戚如翡十指相扣。
沈瑜無意瞧見了這一幕,頓時覺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戚如翡照常去出晨功時,便將沈琢也帶上了。
他們剛出院子,便瞧見祁明月和沈瑜也過來了。
沈瑜眼睛都快眯到一起了,嘴上還在嘟囔:“這大早上的,躺在被窩裡睡覺不舒服嗎?為甚麼要出來受這種罪!不行,我不……”
“敢說不去,老孃就打折你的腿!”
祁明月打斷沈瑜了話,瞧見戚如翡和沈琢前後腳過來,又沒好氣踹了沈瑜一腳:“沈琢身體不適,都能來鍛鍊,你怎麼就不行了?”
沈瑜被踢的嗷嗚一聲跳了起來。
以前他老覺得,戚如翡是個母老虎,心裡十分同情沈琢。
可自從娶了戚明月之後,沈瑜才發現,戚明月可比戚如翡兇殘多了,而且一言不合就動手,每天都把他的面子,踩在腳底摩擦。
反觀戚如翡,不知道甚麼時候轉了性子,突然對沈琢好了起來。
他們兩人每次湊在一起,怎麼看都怎麼般配。
沈瑜捂著屁/股,見祁明月和戚如翡走在前面說話,便挪到沈琢身側,做賊似的問道:“哎,你給我傳授個經驗唄。”
“甚麼經驗?”
“你是怎麼收服戚如翡的,”沈瑜壓低聲音道:“我也想把我們家那隻母老虎收服了。”
畢竟硬碰硬的話,他只有□□翻的份上!
沈琢表情瞬間變得一言難盡起來。
不過見沈瑜一心求教,想了想,沈琢還是說了:“讓她喜歡上你。”
啥?!沈瑜懷疑自己聽錯了,驚愕望著沈琢。
沈琢嘆了口氣,又重複了一遍:“你沒聽錯,讓她喜歡上你。”
“別扯淡了!天上下紅雨,祁明月都不可能會喜歡我!”
在這一點上,沈瑜有清晰的認知。
他們倆互看兩生厭。
就算現在成親了,依舊改不了這一點。
只是程度輕了而已。
可卻不想,沈琢卻道:“你不試怎麼知道?”
沈瑜十分想說,不試我也知道!
但是,他眼珠子一轉,突然起了個壞心思:祁明月現在整天打他罵他羞辱他,她要是喜歡上他的時候,自己是不是就能翻身做主,然後能在她頭上作威作福了!
這樣一想,沈瑜瞬間想試了。
他摩拳擦掌了,他問:“那我要怎麼做,才能讓她喜歡上我?”
沈瑜這人,用句不好聽的話來說,就屬於狗肚子裝不了二兩油的那種人。
他腦子裡想甚麼,都會不自覺在臉上寫在臉上。
沈琢淡淡掃了他一眼,然後道:“你先喜歡上她。”
沈瑜:“……”
你怕不是在玩兒我!!!
“要想讓對方動心,你得先讓她看到你的真心。”
這是甚麼鬼道理?!
沈瑜眉毛擰成一團:“那要是我喜歡上她了,她最後卻沒喜歡上我,那怎麼辦?!”
這個問題,沈琢沒辦法為他解答。
但見沈瑜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沈琢想了想,同他說了句:“盡人事聽天命。”
沈瑜:“……”
“你倆嘰嘰咕咕說甚麼呢?”
戚如翡扭頭,看見沈瑜和沈琢湊在一起,有些好奇。
“沒甚麼,沒甚麼。”
沈瑜如是說的同時,給沈琢遞給一個‘你不準說’的眼神。
沈琢笑了笑,沒答話。
說話間,四人已到了竹林。
到這裡之後,沈瑜算是明白,愛與不愛的區別了。
戚如翡帶沈琢過來鍛鍊,沈琢只用優哉遊哉打著拳就行了。
而輪到他,祁明月直接拎著個鞭子,跟在他身後,但凡他跑慢一點,她手裡的鞭子就抽上來,整個竹林裡,都回蕩著沈瑜的吱哇亂叫聲。
好不容易捱過半個時辰,沈瑜剛坐下喘口氣,就聽沈琢在旁道:“弟妹一直這樣追著阿瑜跑,也不是長久之計。”
沈瑜心裡頓時湧起一絲感動。
就見沈琢把玩著茶盅,似是不經意間提了一句:“阿瑜向來怕狗。”
祁明月怔了下,瞬間反應過來了。
她立刻笑道:“多謝大哥,明天我就去找條狗來。”
沈瑜被氣的嘴歪。
他怒氣衝衝拍著桌子,指著沈琢罵:“喂,病秧子,我最近得罪你了嗎?你要這麼對我?!”
眼看沈瑜指尖都要戳到沈琢臉上了,戚如翡將茶盅放下,輕輕發出叮的一聲。
沈瑜瞬間氣焰全消了。
沈琢掀開眼簾。
一臉禮貌道:“阿瑜得沒得罪我,阿瑜自己心裡沒數麼?!”
說完,捂著唇角咳了起來。
“起風了?我們快回去吧。”
戚如翡忙著關心沈琢,沒聽出他話裡的意有所指,只扶著沈琢走了。
沈瑜在原地氣的跳腳。
開始琢磨,自己怎麼得罪沈琢,但祁明月眼珠一轉,要說沈瑜得罪沈琢,只可能是因為兩件事。
第一,沈琢中藥那天,他跟沈瑜倆急吼吼去找他們,似乎是壞了他們的好事!
第二,他們最近老去找他們,沈琢是嫌棄她跟沈瑜倆,打擾到他們二人世界了?!
“我最近沒得罪他啊!”沈瑜一臉茫然望著祁明月。
祁明月丟給他一個‘你沒救了的’眼神,自己抬腳往竹林外走,並且已經在心裡打定主意:之後她要剋制自己去找戚如翡。
她可不想最後,也落得跟沈瑜一樣的下場!
沈琢此舉,完全是為了報,那天沈瑜臨門一腳一仇。
但祁明月是個識趣的人,這天之後,便也不再那麼頻繁來找戚如翡了,沈琢正琢磨著,等他身體再好些,就讓戚如翡把上次欠的事補上時,綠袖的師傅卻到了。
曹神醫當年因為得罪了人,被仇家追殺。
當時姜離曾救了他一命,為了報答救命之恩,在知曉沈琢回華京之後,他便遣了綠袖過來幫襯沈琢。
戚如翡和沈琢過去時,廳中的紅木桌上,盛放食物的碗碟皆空。一個頭發灰敗,邋里邋遢的老頭子,正歪在太師椅上,一面抖腿一面剔牙。
綠袖嘴角抽了抽。
她上前道:“師傅,公子和少夫人來了。”
曹神醫聞言,往門口瞅了一眼。
第一眼,卻是先看沈琢身邊的戚如翡。
這目光,若是擱別人身上,只會覺得這人輕浮。
可戚如翡是土匪出身,對這種目光毫不在意,大大方方立著,任由對方打量。
卻不想,對方打量完了之後,摸了摸下巴,滿臉不悅道:“跟她娘不大像,倒是跟那個莽夫有幾分像!”
戚如翡:“?!”
沈琢這才想起來,還沒同戚如翡說過,曹神醫同她的淵源。
“阿翡,其實……”
“你這個臭小子!把老子的話當耳邊風了是不是!”
沈琢話還沒說完,曹神醫一看到他的臉色,表情瞬間崩了,二話不說衝過來,一把將沈琢摁著坐下,然後粗魯祿起沈琢的袖子,指尖捏住沈琢的腕間。
戚如翡還是第一次,看見脾氣這樣古怪的人。
不過神醫嘛,脾氣大些,也是能忍的。
戚如翡立在旁邊,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曹神醫。
曹神醫的臉色越來越臭,越來越臭,最後鬆開沈琢時,直接冷笑道:“既然他想死,你們成全他不就好了,還費這麼大力氣請我來幹甚麼?!白浪費老子時間!”
說完,拎起自己的褡褳就要走人。
“曹大夫!”
“師傅!”
“不準走!”
三道聲音同時響起。
戚如翡直接攔在曹神醫面前。
她道:“你把話說清楚再走!”
太醫們說,沈琢已經沒有多少時日了。
但剛才聽曹神醫那意思,沈琢還尚且有救!那她就不能讓他走!
沈琢眼皮猛地一抖。
綠袖臉色也變了。
糟了!她還沒來得及,同她師傅串供!
“師傅!”
“曹大夫!”
綠袖和沈琢同時開口。
但他們誰都沒能說成,因為戚如翡截了他們的話:“你們都閉嘴!聽大夫說!”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