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神醫走哪兒都是被人捧著。
他還是第一次遇見這麼橫的丫頭。
但鑑於這丫頭是故人之女, 他忍了沒發脾氣,只冷笑連連道:“說甚麼說!他這副身子骨,他自己心裡沒點逼數嗎?這才短短一年沒見, 他就把自己折騰成了這副鬼樣子, 你讓老子說甚麼?!”
綠袖和沈琢聽到這話, 正要鬆口氣時, 就聽戚如翡問:“你就告訴我,你能不能救他?!”
他們松的那口氣, 頓時卡在喉嚨眼裡。
曹神醫見戚如翡語氣焦急, 這才咂摸出來不對勁兒。
他不答反問道:“誰告訴你,這臭小子不行了?”
曹神醫這話問的奇怪。
但戚如翡也沒做他想, 她點點頭, 長睫在眼底投下一圈陰影:“太醫說,沈琢時日無多了。”
沈琢心裡咯噔一聲。
他十分想插話,可若現在插話了,這事就圓不回去了。
沈琢眸光不安看向曹神醫。
曹神醫一聽這話,差點原地炸了。
這華京都是些甚麼狗屁神醫!沈琢的脈象他看過了,雖然這一年,他造作的厲害, 但哪裡就到時日無多的地步啦?!
曹神醫張嘴就想叭叭。
但無意掃過沈琢的目光時, 原本已到唇邊的話, 不知怎麼的,就突然打了磕絆,他沒好氣道:“那幫庸醫說的沒錯,他要再怎麼作下去,大羅神仙都救不了他!”
一聽這話,戚如翡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驚喜抬眸:“這麼說, 你能救他?!”
“老子能救!但是老子不救!”
曹神醫哼哼著就要走,戚如翡直接攔在他面前:“只要你能救沈琢,你要我做甚麼,都可以。”
“老子一不缺穿,二不缺吃的,要你這個小丫頭片子幫我幹甚麼?!”
“師傅!”綠袖知道她師傅的狗脾氣,適時出聲道:“公子知道您要來的時候,就已經讓人幫您準備了仙人居的桂花釀。”
曹神醫這人,不愛金銀名利,唯愛一口好酒。
一聽這話,立刻變了態度:“酒在哪兒?!”
綠袖卻不答話了。
沈琢笑著出聲:“在酒窖裡。”
曹神醫當即腳底抹油就要去,戚如翡卻直直擋在他面前:“先說清楚再喝酒。”
“哎,你這個小丫頭片子……”
沈琢吩咐道:“孟辛,去將酒給曹大夫搬來。”
孟辛立刻去了。
“說甚麼說!”曹神醫牛脾氣上來了,他瞪著戚如翡,道:“酒沒喝到嘴裡,我一個字都不說!還有,你剛才自己說的,只要我肯救沈琢,你甚麼都可以答應我,那我現在要吃城北那家的叫花雞,你去給我買!”
戚如翡拳頭攥的緊緊。
但鑑於曹神醫說他能救沈琢,她扔下一句,“你等著”,便轉身快步走了。
綠袖知道,他們還有話說,也迅速退了下去。
等到廳中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時,曹神醫立刻就問:“你這個臭小子怎麼回事?!”
“甚麼?”
“你怎麼把這丫頭騙到手的?!”
沈琢:“……”
曹神醫將褡褳扔在桌上,自己又歪回太師椅上,嘟囔道:“這丫頭跟他那個莽夫爹一樣,看起來就是個好騙的。”
沈琢聽到這話,不禁啞然失笑。
說起來,戚如翡和曹神醫也算是沾親帶故了。
戚如翡的母親,是曹神醫的師姐,曹神醫心儀戚母,可奈何襄王有夢神女無心,戚母對他無意,後來在外行醫的時候,嫁給了戚平山。
曹神醫雖然接受了這個事實。
但對戚平山卻是怎麼看都不順眼,連帶著對戚如翡也沒是冷聲冷語的。
沈琢在曹神醫旁邊落座:“曹大夫莫不是忘了,當年岳母在時,曾為我和阿翡定下過娃娃親。”
“是有這麼回事!可這丫頭,當年不是被拐子拐了嗎?”
沈琢輕輕頷首:“今春找到了。”
一聽這話,曹神醫立刻坐直身子。
他斂了先前的不正經,問道:“怎麼找到的?”
戚家那一攤子爛事,他是知道的。
戚平川夫婦倆,可不像是鍥而不捨,會找自己侄女多年的人,而相府更不可能。
那麼戚如翡是怎麼突然被找到的呢?!
沈琢沉默兩息,並沒有瞞曹神醫。
他將有人將戚如翡在葉城的訊息,告訴戚家人的事說了。
曹神醫陷入了沉默。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卻是問了兩個問題。
第一:這個戚如翡確定是真的嗎?!
當年戚母嫁給戚平山之後,曹神醫黯然離開了華京,之後便一直在雲遊四海。
即便後來,聽說師姐生了個女兒之後,他也只是託人帶了賀喜來,並沒有現身。而當年戚平山夫婦死在邊鎮時,他也曾去找過,但他遲了一步,戚家的屍骨已經被祁國公府斂了。
那時候,曹神醫便暗中跟了一路。
直到親眼看著,祁國公將他們的屍骨帶回華京後,才離開。
沈琢道:“當初從葉城帶回阿翡的人,是我岳父的乳母,她說阿翡是,應該錯不了。”
曹神醫聽到這話,皺了皺眉。
不過他也沒過多糾結這個問題,而是又問:“是誰告訴戚家人,戚如翡在葉城的?!”
戚平山夫婦亡故多年,現在卻有人,突然將他們失蹤多年的女兒送回華京來,曹神醫不覺得,華京有這麼好心的人!
沈琢道:“暫未查到。”
曹神醫愣了下,旋頓時面露嫌棄:“雖說這地裡的韭菜,是一茬比一茬的差!可你這也差的太過頭了吧,想當年,你娘在的時候,華京裡飛過一隻蒼蠅,她都能查到她是雌是雄的,怎麼到你這兒,差這麼多!”
沈琢是有苦說不出。
暫且不說,姜離手中的暗衛、隱衛都是有十年以上根基的,但就說她行事可以毫無顧忌這一點,就已不是他能比的。
“那將這丫頭送回來的人,之後就沒搞點小動作啥的?”
除了六皇子那事之外,幕後之人就徹底沉寂了。
其實這也是沈琢想不通的地方,對方既然花這麼大的力氣,將戚如翡送回華京,但卻甚麼都不幹,更讓他覺得奇怪。
直覺告訴他,對方只所以遲遲不動手,應當是在暗中籌劃甚麼。
上次傅嵐清說,楊文忠幕後真正的人,是三皇子。
那麼當初,給戚家遞訊息,說戚如翡在葉城,應當是三皇子指使的。可偏生三皇子這人素來謹慎,自六皇子出事後,他除了私下拉攏朝臣之外,就沒有別的動作。
沈琢和傅嵐清都在查,但兩人均是一無所獲。
沈琢讓人撤去了殘羹冷炙,又上了茶來,然後問:“曹大夫可知,岳父生前與誰有結怨過?”
“那個莽夫的事,老子怎麼知道!”
提起戚平山,曹神醫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沈琢將茶往他面前推了推,眸中略帶深意:“阿翡雖然姓戚,但她骨子裡,還流著一半岳母的血,若是岳母在天有靈,知道您這樣,怕是會心寒吧。”
這話算是戳到曹神醫的脊樑骨上了。
他蹭的一下站起來,臉漲的通紅,似乎是想狠狠說幾句反駁的話,但搜腸刮肚一番,卻沒找到合適的話,只能將火氣全撒在沈琢身上:“除了你爹,還有誰跟那個莽夫結過怨!!!”
這個答案跟戚家給的答案一樣。
沈琢想了想,又換了個問法:“戚將軍身上有甚麼能令別人圖的?”
曹神醫沒好氣道:“那個莽夫,除了他手裡的兵權,還能有甚麼令別人圖的?!”
但如今戚平山已死。
他手中的兵權早就被分散出去了,這個不可能,是三皇子費這麼大力氣,找到戚如翡的原因。
那麼三皇子圖的究竟是甚麼呢?!
曹神醫見沈琢垂眸沉思,這才後知後覺想起來,他們最開始說的不是這個。
他怒道:“你別給老子岔開話題!那個丫頭片子,是不是又是你裝病騙來的?”
沈琢無語扶額。
他糾正道:“阿翡是我明媒正娶娶回來的。”
“行!”曹神醫冷笑一聲:“那我回頭就去問問那丫頭,是哪個庸醫告訴她,你命不久矣了,我去把那個庸醫的腦袋割下來當夜壺!”
曹神醫是個說到做到的性子。
沈琢怕他當真去戚如翡面前揭穿自己,只得老實交代了。
曹神醫聽完之後,徹底怒了。
他一拍桌子,怒罵道:“你這個臭小子還是不是人了?!裝病騙別人也就算了,竟然連自己媳婦兒也騙!”
曹神醫雖然不喜歡戚平山。
但怎麼說,也算是戚如翡的半個長輩,兼之他對沈琢也算有恩,沈琢沒頂嘴,他長睫傾覆,低聲道:“若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想騙阿翡。”
“你……”
曹神醫還想再罵幾句,但姜離那封信,是他交給沈琢的。
所以他人雖然不在華京,但也多少猜到了,沈琢才華京的日子,定然是殺機四伏。
“我都說了,讓你留在川梨,留在川梨,可你死活不,非要回華京來,華京究竟有甚麼好的!就你那身子骨,本來就比常人弱,還非要造作,你這才來了一年,就搞成這樣了,你還想不想要你這條小命了!!!”
曹神醫噼裡啪啦罵一堆,沈琢一一受了。
待他罵夠了,沈琢才道:“曹大夫放心,我的身子我心裡有數。只是阿翡那邊,還請曹大夫暫時先代我瞞住。”
“瞞得了一時,你能瞞得了一輩子?!”
若是可以,他自然是想瞞她一輩子的。
可沈琢自己也知道,這壓根不現實。他現在只想著,能讓戚如翡多喜歡他一點,那麼有朝一日,當他和盤托出時,戚如翡離開他的機率能小點。
沈琢攏緊手中的茶盅:“我會找個合適的機會,同阿翡說的。”
“你說了她就會原諒你嗎?”
曹神醫颳了沈琢一眼:“我可瞧著,那丫頭的脾氣,跟她那個犟驢爹有得一拼!你到時候就自求多福吧!”
沈琢沒說話,長睫猛地晃了晃。
他如何不知戚如翡的脾氣,只是如今,他已經別無他法了,只能這樣硬著頭皮走下去,想辦法讓戚如翡多喜歡他一點,在他身上能多留一點牽絆。
這樣,當他坦誠時,他才能抓住她。
半個時辰後,戚如翡拎著叫花雞,滿頭是汗回來了。
她將叫花雞往曹神醫面前的桌子上一摔。
曹神醫正要伸手去拿時,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先插了下來。
曹神醫抬眸,就對上戚如翡鋒利的眼神。
他當即沒好氣道:“行了,知道了,知道了,有老子在,閻王爺親自來,都把他帶不走。”
戚如翡得了這句保證,才將匕首拔了。
一轉頭,沈琢就從袖中掏出塊帕子,想給戚如翡擦汗。
戚如翡直接將帕子接過來,自己擦了之後,突然發現,沈琢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具體怎麼奇怪,戚如翡說不上來。
但他那眼神,看的她心裡毛毛的。
戚如翡灌了一杯溫茶之後,直接道:“你有事說事,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瘮得慌!”
沈琢搖搖頭,只說沒事。
嚇得戚如翡找曹神醫確認好幾遍。
最後逼的曹神醫發誓,若是他不能救活沈琢,就讓他以命相抵才作罷。
而沈琢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晚上,他們躺在床上的時候。
戚如翡雖然背對著沈琢,但還是能感覺到,沈琢灼灼的目光,正在盯著她。
戚如翡受不了了。
她直接翻身坐起來,也將沈琢提溜起來。
然後,戚如翡盯著她,直接不耐煩道:“說吧,你到底想幹甚麼?!”
沈琢晚上睡覺不喜歡有亮光,屋裡的燈全熄了。
但廊上的燈籠被風吹的搖晃,時不時,有燈暈透過窗子,躍進屋內。
沈琢沉默了片刻。
然後,抬眸看著戚如翡,說了句讓戚如翡呆若木雞的話。
他說:“阿翡,我想跟你生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戚如翡:是梁靜茹給你的勇氣嗎?
沈琢:不!是夫妻關係賦予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