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 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在夏迎芷身上。
沈老夫人的笑收了幾分。
她偏頭看了魏晚若一眼。
魏晚若心裡咯噔一聲。
夏迎芷時常過來陪沈老夫人說話,剛才帶她過來時, 她倒是忘了今日是新婦進門敬茶認親, 應該只有本家人在。
魏晚若解釋道:“她是我外甥女, 迎芷, 還不過來見過表嫂。”
夏迎芷上前,落落大方道:“迎芷見過表嫂, 祝二表哥和二表嫂, 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無論是行禮的動作, 還是說的話, 夏迎芷讓人都無可挑剔。
但祁明月對她就是喜歡不起來,尤其是在瞧見夏迎芷一身綠裙,上面繡的竹葉紋時,這種感覺更是強烈。
畢竟她看慣了戚如翡和沈琢穿成這樣。
突然憑空多了個夏迎芷,瞬間讓她如鯁在喉。
不過祁明月卻沒流露出來。
她眨了眨眼睛,一臉天真嬌憨道:“原來是表妹啊!真是對不住,我以為今日只有自家人, 不曾想表妹也在, 沒能給表妹準備見面禮, 下次再給表妹補上啊!”
這話一出,親疏立現。
夏迎芷沒想到,祁明月會這般當眾下她的面子,臉上頓時閃過一抹難堪,咬著唇角道:“是迎芷的不是,只想著來給老夫人送湯, 忘了今日是二表嫂敬茶的日子。”
話雖是如此說,但夏迎芷卻是一臉,‘我委屈,但我不敢說’的模樣。
戚如翡皺了皺眉,正要上前時,卻被沈琢握住手腕。
沈琢衝她搖了搖頭。
祁明月嘖了聲。
她們國公府沒有綠茶婊,但是她舅舅府裡有啊!她可是親眼見過,她舅母是怎麼修理那她們的。
既然夏迎芷不知死活,非要往她身上撞,那就別怪她無情了。
沈瑜瞧見祁明月眼裡的躍躍欲試。
心裡莫名有種不詳的預感,正要插話時,祁明月笑眯眯道:“表妹是客人,送湯這種事,怎麼能勞你親自動手,以後讓下人送就行了。”
夏迎芷沒想到祁明月竟然會追著她不放。
她將頭埋得更低了,泫然欲泣道:“迎芷只想盡個孝道而已,若是二表嫂不喜歡,那迎芷以後不送便是了。”
這話看著像是在認錯,實則卻是以退為進。
戚如翡都聽不下去了,她不耐煩道:“你左一句盡孝道,右一句盡孝道,你這麼孝順,你家長輩知道嗎?”
這話一出,堂中頓時鴉雀無聲。
夏迎芷臉色蒼白如雪,抬頭看向戚如翡。
這些日子,她時常去找戚如翡‘聊天。’
已大致摸清了戚如翡的脾氣,戚如翡對姑娘家的容忍度一向很高。她怎麼都沒想到,她這次,竟然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這般打她的臉!
祁明月也跟著附和:“就是,表妹要敬孝道這份心是好的,可也該到自家長輩面前盡,你這樣在我們祖母面前盡孝,搞的我們這些晚輩壓力很大啊!感覺我們這些親的,都沒你這個表的孝順呢!”
最後那句,祁明月壓重了語氣。
魏晚若簡直恨不得衝上去,捂住祁明月的嘴。
可礙於沈老夫人還在,她只能不自在笑笑:“你這丫頭,你表妹來者是客,第一次見面,你怎麼能跟她開這麼大的玩笑,你看看,你都把她嚇到了!”
“我……”
沈瑜收到了魏晚若的死亡凝視,他立刻道:“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祁明月瞬間炸了。
她指著夏迎芷道:“你為了她吼我?!”
沈琢無語捏了捏眉心。
沈老夫人也適時發話了:“阿翡,明月,你們兩個來祖母這裡。”
祁明月和戚如翡依言上前。
沈老夫人握住她們的手。
她從侍女呈上來的錦盒裡,取出一對纏枝花紋金鐲子,給她們一人戴了一隻,慈祥笑道:“你們倆是祖母嫡親的孫媳婦兒,誰都比不過你們倆,你表妹年紀比你們輕,又是遠客,今日或有言語失敬的地方,你們兩個看在祖母的面上,別同她計較了,可好?”
一句‘你表妹是遠客’,瞬間讓夏迎芷臉色煞白。
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被祁明月激的失了分寸,縱然老夫人平日裡再對她另眼相待,但她終究比不過人家嫡親的孫媳婦兒。
自己剛才的說的那些話,確實欠考慮了。
夏迎芷當即就想道歉,但祁明月卻沒給她機會。
祁明月和戚如翡對視一眼,然後笑道:“我們都聽祖母的。”
“好孩子!”沈老夫人拍了拍她們的手背:“琢兒和阿瑜能娶到你們兩個,是他們的福氣!”
沈琢立刻笑道:“祖母說的極是。”
沈瑜:“……”
鄙人並不想附和。
但好在,沈老夫人也沒想讓他附和。
沈老夫人嘆了口氣,看向她們的眼神愈發慈祥:“如今啊,看著他們倆成親,祖母也就安心了,只剩下一個心願了。”
一聽沈老夫人這話,戚如翡和祁明月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不其然,沈老夫人接著就道:“祖母想在閉眼前,看一眼曾孫,你們倆可能滿足祖母這個心願?”
祁明月和戚如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拒絕了。
所以,她們十分默契的開口:“祖母,這種事,也不是我們倆能單獨決定的!”
沈瑜剛將糕點塞嘴裡,聽到這話差點沒噎死。
沈琢對上沈老夫人期待的視線,他溫柔一笑:“我都聽阿翡的。”
聽我的個屁!
我們倆不是假夫妻麼?!咋生孩子?!
但鑑於他們之前的約定,以及拿人手短,戚如翡只得閉嘴裝死。
可沈老夫人卻不肯放過她。
沈老夫人著重拍了拍她的手,語重心長道:“阿翡,你是長嫂,也是先過門的,祖母對你可是寄予厚望啊!”
戚如翡十分想說:您可千萬別對我寄予厚望!
我們倆就是掛名夫妻!而且沈琢隨時都要嗝屁了,他們還生個屁!
“阿翡……”
沈老夫人又叫了戚如翡一聲,似是誓要從戚如翡這裡得到一個答案。
戚如翡只得硬著頭皮道:“我們爭取,爭取。”
夏迎芷聽了這話。
指尖已經深深嵌進掌心的肉裡去了,可她面上,卻不敢表露出分毫。
沈老夫人留他們說了會兒話,便讓他們各自散了。
夏迎芷想留下認罪,沈老夫人卻道:“你先去吧,我同兒媳婦說幾句話。”
夏迎芷只得去了。
等所有人都走完了,沈老夫人才轉頭看向魏晚若。
她眼裡再無剛才的慈愛,只冷聲問:“你對這兩個兒媳婦,哪個不滿意?!”
魏晚若嚇了一跳:“娘何出此言啊!”
“何出此言!你當我老婆子是死的不成!”沈老夫人滿臉怒氣:“夏迎芷這次來府裡,可曾安生過?!先前,她一趟一趟往琢兒院裡跑,說是你忙著阿瑜的婚事,她無聊去找阿翡說話,可她真的是去找阿翡說話的嗎?!”
這事魏晚若知道。
但當時她確實忙著在籌備沈瑜的婚事,無暇顧及這個。
“幸好琢兒是個懂得避嫌的,那幾日,他時常沒再府裡,而阿翡單純,也沒想到這一層,可阿翡看不出來,你這個做姨母的,也當真看不出來了嗎?!”
“這,娘,兒媳……”
“若是這事也就罷了,可你昨天,又做的是甚麼蠢事!”沈老夫人沒聽魏晚若辯解:“昨天阿瑜成親,你這個當婆婆的,不帶著長媳去迎客,反倒帶著自己孃家的侄女招搖過市。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琢兒不是從你肚子裡出來的,還是想讓人知道,你對阿翡這個長媳不待見,打算讓自己的外甥女取而代之!”
最後一句話,簡直像是扇了魏晚若一巴掌。
魏晚若立刻跪了下去,慌亂解釋道:“娘,琢兒雖不是我親生的,可這些年,我待他如何,您心裡也是有數的啊!”
沈老夫人沒說話。
魏晚若又氣又委屈:“是,我待琢兒是與阿瑜不同,可娘您也知道,琢兒回華京之後,雖然對我是尊敬有加,但總是透著一股子疏離。而我又只是他名義上的母親,並非是他的生母,我若管得多了,只會惹他不快啊!”
這一層,沈老夫人想過了。
所以,沈琢回華京後,魏晚若對他只有面子功夫,她也一直沒說甚麼。
畢竟不是自己親生的,她能指望魏晚若對沈琢有多好!
“至於昨天,我帶迎芷迎客這事,兒媳更是冤枉!”魏晚若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娘您也知道,阿翡對這些人際關係不感興趣,而她又與明月相熟,拜過堂之後,她和逍遙王王府的時歡姑娘,就去喜房陪明月了。我本想著,讓她們妯娌間說幾句話,就讓阿翡出來,帶她去見見女眷的,可誰曾想,她們三個竟在喜房喝醉了。”
沈老夫人一臉不可置信。
這幾日,她身上不爽快,昨日強撐著,等沈瑜拜過堂吃了幾盅酒,就早早回房中歇下了,她竟不知,還發生了這種事!
“除此之外,還有個原因,迎芷來之前,兒媳收到了姐姐的書信,姐姐在信中,央求我在華京,為迎芷尋門好親事,畢竟迎芷家中,是何情形,娘您也是有所耳聞的。”
夏迎芷雖是家中嫡女,但卻她父親寵妾滅妻,導致她們母女在府中時常受小妾的磋磨。
沈老夫人憐惜夏迎芷的遭遇,這才對她疼愛有加,可這份疼愛,是在不牽扯到她孫子們的幸福身上!
沈老夫人拍著桌子,罵道;“她是你外甥女,你想為她尋門好親事,我不反對,可昨天那是甚麼日子,你怎麼能帶她那般招搖過市,暫且不說旁人怎麼說,反倒讓她生了不該生的心思,你瞧瞧剛才,她是如何擠兌明月的!”
魏晚若連連認錯。
沈老夫人說教一番後,盯著她,冷聲道:“外甥女跟兒媳婦,孰輕孰重,你自己掂量吧!”
說完,扶著婆子的手,進了裡間。
夏迎芷從沈老夫人院中出來之後,也不敢走遠,一直在外面等著魏晚若。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見魏晚若出來。
她立刻快步上前,叫了聲:“姨母。”
魏晚若嫁進相府二十年了,這還是第一次,被沈老夫人訓斥。
是以此時,瞧見夏迎芷,語氣也不由衝了幾分:“我同你說了多少次,琢兒如今已經成親了,你趁早斷了你的念想,你為甚麼就是不聽?”
若沈琢娶的是個名門閨秀,亦或者是個溫婉端莊的姑娘。
夏迎芷或許會就此死心了,可在發現,沈琢娶的是戚如翡這樣粗鄙不堪的姑娘時,她就不甘心了。
她覺得,戚如翡這樣的人,配不上沈琢這樣高潔的人。
而沈琢對戚如翡的溫柔,也不過是因為骨子裡的教養而已,所以她不服!
“姨母,我……”
“行了!”魏晚若不耐煩打斷她的話:“剛才老太太已經動怒了,你最近安分些,昨日私下裡,有不少夫人向我打聽過你。再等幾日,若是對方有意,我會安排你們相看的,你意下如何?”
雖然魏晚若是在詢問她的意思,但夏迎芷知道,她沒得選。
若是她不答應,只怕明日,魏晚若便會將她遣送回家,夏迎芷低聲道:“迎芷全聽姨母安排。”
而離開的四個人,壓根不知道,後面還有這麼一出。
出了沈老夫人的院子,祁明月就道:“阿翡,讓我先回去補個覺,晚點我再來找你玩啊!”
昨天他們喝酒喝到快子時了,中途祁明月醒來之後,發現被和沈瑜關在一起,兩人差點又打了一場,天矇矇亮才睡著。
但睡著沒一會兒,又被侍女叫醒來敬茶了,剛才她全程都是打著十二萬分的精神應對的。
祁明月和沈瑜走了,戚如翡和沈琢也回了他們的院子。
戚如翡昨晚也沒睡好,便也回去補了個覺。
等她睡醒時,便聞到了一股桂花香,她掀開簾子,去了外間,便見沈琢書桌一角的瓷瓶裡,插了一捧桂花。
而沈琢則坐在案几後,正在看東西。
戚如翡直接走過去,一把將他的紙抽走:“皇上不是已經準了你的病休嗎?你還看這些勞什子做甚麼?!”
說完,戚如翡覷了一眼,紙上密密麻麻的字,頓時面露嫌棄。
沈琢也不生氣,而是抬眸笑道:“左右閒來無事,不如我教阿翡,寫你的名字吧!”
戚如翡立刻搖頭拒絕。
沈琢沒再勉強,而是抽出一張紙,提筆蘸墨,而後在紙張上落筆,瀟灑寫了三個字。
戚如翡對這種不感興趣,轉身要走人時,被沈琢一把攥住手腕。
沈琢指著紙上的字:“這是阿翡的名字。”
戚如翡這才轉頭,看了一眼。
她名字長這樣?!
看著好繁瑣的樣子!
沈琢趁勢將戚如翡拉過去。
他詢問道:“阿翡要不要試著寫一寫?”
“我不會。”
“沒關係,我教阿翡。”
說完,沒等戚如翡拒絕,沈琢便重新取了張紙,在紙上極慢寫了如字,他道:“阿翡的名字裡,如字最簡單,阿翡按照我剛才寫的,先臨摹一遍。”
戚如翡覷了一眼。
她信心滿滿道:“這有何難!你起開,看我給你寫出來!”
沈琢從桌案後走開,
就見戚如翡蘸了蘸墨,然後掌心攥著筆,就要開始了。
沈琢提醒道:“阿翡,筆是要提起來寫的。”
“我寫還是你寫?”戚如翡瞪了沈琢一眼:“你再囉嗦,我就不寫了!”
沈琢立刻閉嘴。
然後就見戚如翡對著他寫的如字,然後依葫蘆畫瓢,也歪歪扭扭寫了一個出來。
寫完之後,她將筆一撂,一臉牛氣道:“醜是醜了點,但是也成形了。”
沈琢立刻違心讚美。
他道:“阿翡真厲害,第一次寫字,就能寫的這麼好了!”
“那是,我可是無妄山的二當家呢!”
然後,沈琢又吹了一堆彩虹屁,趁機又把戚和翡兩個字也寫了。
但這兩個字,戚如翡怎麼寫都寫不好。
沒一會兒,她神色就變得不耐煩了。
沈琢見狀,便道:“這兩個字不好寫,不如我們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先到這裡?!”戚如翡抬眸,斷然拒絕了:“不!我就不信了,我還寫不出來了!你再給我寫一遍!”
沈琢沒想到,戚如翡在寫字上也這麼執著。
他走到戚如翡身側,不厭其煩的在宣紙上,寫下戚如翡的名字。
其實像戚如翡這種初學者,最好的辦法,是握住她的手,教她寫會更快。
但沈琢不想勾起她內心深處的恐懼,便站在她身側,讓戚如翡跟著他,一筆一劃的寫。
沈琢讓戚如翡學寫自己的名字,本是娛樂之舉。
可戚如翡卻偏偏跟這三個字槓上了,一下午她哪兒也沒去,就練自己的名字了,甚至中途,祁明月來找她,都沒能把她從案几後拉開。
一直到晚上快睡覺時,戚如翡終於憑藉她過人的毅力,勉強將那三個字,寫得看著像那麼回事了。
但為此付出的代價則是她的手腕酸的要命。
沈琢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替戚如翡揉著手腕:“阿翡,你於寫字上,已是十分有天賦了,著實不必這般逼迫自己!”
“不是有句話麼?叫人不成器,玉甚麼琢來著……”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
“對!就是這個。”
他們倆正說著話,院外突然傳來說話聲。
沒一會兒,綠袖便在門口道:“大公子,少夫人,老夫人院中的宋媽媽來了。”
沈琢一愣。
這個時辰,祖母很少會讓人來他院中。
很快,宋媽媽就被請了進來。
她衝沈琢和戚如翡行了一禮,而後將手中的食盒掀開,雙手奉上一碗湯藥:“老夫人見大公子這幾日臉色不好,讓人給大公子開了補藥,還請大公子趁熱喝。”
作者有話要說:沈琢:補藥?補甚麼的?!
晚安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