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戚如翡第一次見夏迎芷。
但四目相對時, 她卻從夏迎芷的目光裡,看到了打量和妒忌。
戚如翡怔了下。
待她再細看時,剛才的打量和妒忌, 彷彿是她眼花了一般, 夏迎芷低眉斂目而立, 整個人嫻雅的像朵白玉蘭。
沈瑜見戚如翡盯著夏迎芷, 忙過來岔開話題,他猴急的態度, 更令戚如翡覺得不對勁兒, 但這次戚如翡卻沉住了氣,她甚麼都沒說。
只是在席間, 不著痕跡打量著他們。
沈瑜自然察覺到了, 但他也只能裝作沒瞧見。
對待別人,沈瑜一向都是死道友不死貧道,但沈琢是他哥,夏迎芷是他表妹,他們一個是病秧子,一個是姑娘家。
所以,只能他挺身而出, 來保護他們了。
可顯然, 沈瑜小瞧了戚如翡的智商。
吃過飯, 剛出老夫人的院子,戚如翡就忍不住問:“沈瑜喜歡夏迎芷?!”
沈琢:“……”
他未曾聽說過。
卻不想,戚如翡也沒要他答。
而是又說了第二句:“但是夏迎芷喜歡你。”
前面那句話用的是疑問,而後面這句話,用的則是肯定。
沈琢瞬間怔住。
戚如翡道:“雖然沈瑜上趕著獻殷勤,但是很明顯, 夏迎芷的心思不在他身上,剛才席間,她‘不經意間’看了你五次,而且但凡沈瑜說笑話,她笑的時候,都會偷偷看你。”
戚如翡雖然沒喜歡過人。
但她不是瞎子,一個人眼裡的情愫,是騙不了人的。
沈琢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夏迎芷對他有意,他能感覺到。但是這種事,對方未曾宣之於口,他能做的,也只是同她保持距離,但這次,戚如翡卻將此事擺到了檯面上來說。
沈琢沉默片刻。
見戚如翡沒有再問下去的意思,忍不住道:“阿翡對此,就沒甚麼想說的麼?”
“哈?!”戚如翡睜大眼睛:“她喜歡的人是你,又不是我,我要說甚麼?!”
沈琢垂眸,便對上了戚如翡那雙靜若琉璃的眸子。
這種事,若放在旁人妻子身上,不說會拈酸吃醋,心裡多少也會有些不舒服,但這兩種情緒,戚如翡臉上都沒有。
對夏迎芷喜歡他這一點,她表現的很無動於衷。
沈琢不死心,他又問:“阿翡,我們是夫妻,這個時候,你心裡沒有半分吃味麼?”
“吃味?!我為甚麼要吃味?”
戚如翡覺得沈琢這話問得奇怪:“雖然我們是夫妻,但我們是假夫妻啊!再說了,誰喜歡你,是你們之間的事,與我有何關係?我……”
“夠了!”沈琢打斷戚如翡的話。
戚如翡頓住,就見沈琢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眼時,雙手搭在戚如翡肩上,俯下身,眸光與戚如翡平視:“到現在了,戚如翡還覺得,我們只是假夫妻麼?”
“難道不……”
戚如翡後半句話沒等說出口。
因為沈琢突然俯身,吻住了她。
戚如翡看著沈琢那張臉,驀的在她眼前無限放大,唇上有溫熱傳來,但她此時太過震驚了,甚至連推開沈琢都忘了。
沈琢只是不想聽戚如翡說那些傷人的話。
情急之下只想堵住戚如翡那張嘴,這一吻乃是衝動之舉。此時,瞧見戚如翡杏眼撐圓,驚愕望著他時,又覺得自己孟浪了,怕嚇到戚如翡,便鬆開了她。
沈琢不自在輕咳一聲。
耳尖微微泛紅,但他還是問道:“阿翡現在還覺得,我們只是假夫妻麼?”
戚如翡腦袋慢了半拍。
直到沈琢的指尖拂過她的唇角,她像是被突然燙到了一樣,一把將沈琢的手拍開,頓時怒道:“你這個狗東西,你竟然敢佔老孃便宜?!”
說完,抬手就揮了沈琢一巴掌。
沈琢直挺挺站著,硬生生挨下了那一巴掌。
戚如翡此時又羞又氣,但看他的眼神裡,全是將他當成登徒子,沒有半分,覺得他是她的丈夫。
沈琢有些委屈:“阿翡,我們是夫妻。”
戚如翡毫不留情懟回去:“假的!”
戚如翡眼裡的憤怒,像是兜頭給沈琢澆了盆冷水,將他滿腔的炙熱悉數澆滅了。
這麼久了,戚如翡對他,始終只有同情。她把他當朋友,當兄弟,唯獨沒有把他當過丈夫,也未曾對他動過心。
沈琢苦笑一聲。
踉蹌朝後退了兩步。
戚如翡以為沈琢被她打出毛病了。
她瞧他臉色不好,語氣生硬道:“你怎麼了?又不舒服了?!”
戚如翡語氣關切,但眼裡卻沒有半分情愫。
沈琢閉了閉眼睛,臉上疲態閉現。
他答非所問,衝戚如翡道歉:“對不起,阿翡,剛才我不是故意的。”
戚如翡瞪著他:“你要是有意的,我早就一巴掌把你扇走了!”
說完,戚如翡瞧見沈琢脖頸處的紅痕,表情怔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不耐煩:“你面板怎麼這麼嫩啊!我剛都沒用力,怎麼就泛紅了!”
說著,要替沈琢檢視時,沈琢卻後退了幾步。
他搖搖頭:“沒事,我有些累,先回去了。”
說完,轉身,腳步虛浮走了。
戚如翡的手落了個空。
她覺得簡直是嗶了狗,明明被輕薄的是她,沈琢生哪門子的氣?!
而且先前,她也沒說錯甚麼啊!他們倆明明就是假夫妻啊!再說了,夏迎芷喜歡他這一點上,她一個旁人能說甚麼?!
難不成要她衝上去同夏迎芷說:“沈琢是我的,你不能喜歡他?”
她腦子又沒病!
沈瑜原本是想著,減少夏迎芷和沈琢夫婦碰面的機會。
所以在他們走之後,他故意拖著夏迎芷,在裡面磨蹭了好一會兒,這才和夏迎芷出來。
卻不想,一出院子,就看到戚如翡站在外面。
沈瑜一個轉身,就想帶著夏迎芷再回去。
卻被眼尖的戚如翡瞧見了,戚如翡沒好氣道:“花孔雀,你給我滾過來!”
話音剛落地,她才瞧見沈瑜身後的魏晚若。
雖然魏晚若對戚如翡和沈瑜的相處模式有所耳聞,但是當面瞧見,戚如翡對沈瑜呼來喝去的,魏晚若眼底還是滑過一抹不喜。
沈瑜生怕戚如翡是來找夏迎芷麻煩的。
他立刻道:“娘,表妹遠道而來,肯定是累了,你趕緊帶她回去休息!”
說完後,自己顛顛跑去找戚如翡了。
魏晚若眼底頓時滑過一抹怒其不爭。
但如今,沈瑜婚期在即,她也不想再節外生枝,便拉住夏迎芷道:“前幾日,裁縫來府裡做衣裳,姨母想著你快來了,便也按照你的尺寸,給你做了幾套,剛才有侍女來說衣裳送來了,姨母帶你去試試,若是有不合適的地方,讓他們再改改。”
魏晚若乖巧應了聲,跟著魏晚若走了。
只是快拐出院子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就見戚如翡滿臉不耐煩,正在訓斥沈瑜甚麼。
在來的路上,她就一直在想,沈琢娶的女子,會是個甚麼樣的人。
是溫婉賢淑?還是名門閨秀?但卻獨獨沒想到,會是戚如翡這樣的——粗鄙暴躁,渾身上下,也沒有為人婦該有的覺悟。
女子以夫為尊,但凡出門,都是要走在丈夫身後的。
但剛才,戚如翡他們進來時,她明明瞧見,戚如翡和沈琢是一同進來的。且剛才在席間吃飯時,戚如翡只顧著吃自己的,也絲毫沒有為沈琢布過菜。
夏迎芷攥了攥掌心的帕子。
若非父母之命,沈琢又怎會娶這樣一個女子!
魏晚若見到夏迎芷的動作,心裡暗自嘆了口氣。
去歲夏迎芷來府裡小住時,便對沈琢起了心思。
可夏迎芷是她的外甥女,又是她親眼看著長大的,魏晚若如何肯讓她嫁給沈琢那個命不久矣的病秧子,便同夏迎芷說過,沈琢生母曾為他定過一門娃娃親。
再加上,那時剛好夏母生了病,夏迎芷便回家去了。
如今一載過後,夏迎芷再來華京時,沈琢已成了親。
魏晚若原本以為,她已經歇了對沈琢的心思,誰曾想,她竟然還是如此執迷不悟。
夏迎芷收回視線,就見魏晚若在盯著她看。
她心裡咯噔一聲,垂下眼臉,叫了聲:“姨母,怎麼了?”
魏晚若回過神來。
她收回思緒:“沒事,走吧。”
兒孫自有兒孫福。
她能攔得住夏迎芷一次,卻攔不住她飛蛾撲火的第二次。
因著沈瑜和祁明月的婚事在即,魏晚若便將所有精力,全都放在了婚事上。
而夏迎芷便以無聊為名,時常過來找戚如翡。
而且她每次來,都不是空著手來的。
要麼是糕點,要麼是補湯,次次都不帶重樣的。
沈瑜聽到這個訊息時,嚇得碗都掉了。
他覺得,夏迎芷簡直是在作死!雖然戚如翡表面上看著很好相處,可一旦碰到了她的逆鱗,她能瞬間翻臉不認人!
夏迎芷敢撬戚如翡的牆角。
這不是老壽星上吊——活得不耐煩了麼?!
沈瑜火急火燎趕了過去。
而他過去時,便遠遠看見,戚如翡和夏迎芷坐在亭子裡。
夏迎芷端了碟糕點,正要請戚如翡品嚐。
伸手不打笑臉人。
戚如翡正要去接時,沈瑜突然從外面躥進來,一把奪過盤子,就將糕點往嘴裡塞,還要口齒不清道:“表妹,你也太偏心了吧,有好吃的,只拿來給戚如翡吃,都不給我分一點!”
戚如翡一臉‘你在說甚麼屁話’的表情。
而夏迎芷則柔聲道:“二表哥誤會了,迎芷也做了你的那一份,正打算回頭給你送過去呢!”
“等甚麼回頭啊!”沈瑜立刻道:“現在就給我送過去!”
夏迎芷:“……”
戚如翡涼颼颼看過來。
沈瑜脖子一縮,立刻催促夏迎芷:“走啊!你還坐這兒幹甚麼?!”
等著戚如翡把你大卸八塊嗎?!
夏迎芷無法,只得同戚如翡說了聲,跟著沈瑜走了。
一出沈琢他們院子,沈瑜立刻就變了臉色。
他直截了當道:“表妹,明人不說暗話,現在沈琢已經是有婦之夫了,你多少也該避避嫌才是,不要動不動,就朝他們院子跑!”
夏迎芷怔住了。
她常來相府小住,沈瑜一向是把她當妹妹的,一直對她很好。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說這麼重的話!而且竟然還是為了個剛嫁進相府,不足半載的女人!
夏迎芷垂眸。
心下又是酸澀,又是嫉妒,哽咽解釋:“二表哥誤會了,姨母一直在忙著你的婚事,我在府上待的無聊,想著表嫂同我年紀相當,便來找她說說話,我沒,我沒……”
說到後面,一行清淚已順著腮邊滑了下來。
“哎哎哎,你別哭,你別哭啊!”
沈瑜最怕女人哭,瞧見夏迎芷這樣,只得連連向對方賠不是。
夏迎芷啜泣道:“二表哥我們才是一同長大的,你竟然為個外人,這般說我?”
“戚如翡不是外人!她是我嫂子!”
沈瑜煩躁抓了抓頭髮,只得投降了:“行行行,我不說了,但是有一點,沈琢現在已經成親了,你做事也得注意些分寸……”
“迎芷只是去找表嫂,如何就不注意分寸了?!”
夏迎芷淚眼婆娑望著沈瑜。
可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可瞧見夏迎芷的眼淚珠子,沈瑜覺得,自己這話要是說了,估計得捅馬蜂窩了,只得閉嘴走了。
但走了幾步,沈瑜又覺得不妥。
他罵罵咧咧道:“媽的,小爺我是天生勞碌命啊!他們三個之間的破事,跟我有甚麼關係?!小爺我不管了,你們愛怎麼整就怎麼整!”
說完,便大步回房中窩著了。
但窩了沒一會兒,沈瑜就睡著了,甚至還做了個夢。
不過不是美夢,而是個噩夢!
夢裡,戚如翡知道了夏迎芷和沈瑜有一腿,然後把他們倆都殺了。
他過去時,戚如翡正坐在沈琢和夏迎芷的屍體旁,在擦手上的血,轉頭瞧見他過來時,她目光森寒望過來,聲音裡帶著殺意:“你幫他們瞞著我!你也該死!”
說完,舉刀劈了過來。
“別殺我!別殺我!!!”
沈瑜尖叫著,從榻上滾下來,像條被拋到岸上的魚,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小廝在廊下聽到動靜,匆匆跑進來。
瞧見沈瑜跌坐在地上,忙上前來道:“二公子,您怎麼了?!”
“沈琢呢?!沈琢現在哪裡?”
“大公子,大公子今天出門了。”
“出門去哪裡了?!”
小廝搖搖頭:“這個小的就不知道了,要不,您去找少夫人問問?!”
找戚如翡問,他是嫌命長了麼?!
沈瑜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朝外走。
沈琢既然出門了,那總得有回來的時候,他直接去府門守株待兔。
然後,沈瑜就等了大半天。
直到暮色四合時,馬車才載著沈琢回來。
一見到沈琢,沈瑜就道:“你幹甚麼去了?怎麼現在才回來?!”
沈琢面上仍有疲憊之色。
只淡淡問:“找我有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了麼?”沈瑜翻了個白眼,說起正事來:“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沈琢:“甚麼怎麼想的?”
“就是表妹啊!”
沈琢不解問:“她怎麼了?”
沈瑜:“……”
這並非是沈琢在裝傻充愣。
而是自從夏迎芷來了之後,這幾日,他一直有事,白日裡都在外出,所以並不知道,夏迎芷時常去找戚如翡一事。
沈瑜便將事情說了。
沈琢揉著眉心的動作一頓,偏頭問:“阿翡是甚麼反應?!”
她既然知道,夏迎芷目的不純,夏迎芷又日日藉口去他們院子。
沈琢想知道,戚如翡對此是甚麼反應。
沈瑜想了想。
他如實道:“好像沒有太大的反應。”
畢竟夏迎芷每次去的時候,也沒見戚如翡拔刀相向,所以這應該就叫沒有太大的反應吧!
沈琢聽到這話,眼底滑過一抹失落。
緊接著,他輕輕嗯了聲,轉身朝府裡走去。
沈琢回去時,戚如翡盤膝坐在榻上擦匕首。
之前,是她時常出門,而最近這幾日,卻是沈琢日日出門,若擱在之前,戚如翡定然是要罵他作死,不愛惜自己身子的。
可自從上次,那突如其來的一吻過後,她和沈琢之間的關係,好像就不一樣了。
具體是怎麼不一樣,戚如翡說不出來。
但從那次之後,她和沈琢之間,好像一下子就疏離了許多。很多原本以前隨口說的話,現在戚如翡在說話之前,都會斟酌一下。
而且上次的事,也不是她的錯。
明明是沈琢輕薄她在先的,她都沒生氣,他有甚麼資格給自己擺臉子!
因著這事,戚如翡心裡本就憋著一口氣,再加上最近沈琢不在,夏迎芷日日往他們院子送東西,還非要跟她嘮嗑,整的戚如翡更不厭其煩!
連帶著,看到沈琢更是不順眼了。
現在見他回來,便冷聲道:“今天夏迎芷又給你送吃的了,桌上放著的那碟就是。”
說完,徑自掀簾往外去了。
綠袖進來給沈琢送藥,就見沈琢一身寂寥,坐在桌邊。
她也隱約察覺到了,戚如翡和沈琢之間似乎是鬧彆扭了。
但是主子們的事,她一個做婢女的,沒資格插手。
等沈琢喝完藥,綠袖收了藥碗,走了幾步,又驀的停下了。
她想了想,還是轉過身,衝沈琢行了一禮:“公子,奴婢說句大不敬的話,少夫人耳根子軟,您同她說幾句軟話,事情興許就過去了。”
沈琢看著燭火,沒說話,但眼裡卻透著迷茫。
他不知道,要怎麼同姑娘家相處。
戚如翡是他第一個動心的人,他很確定自己的心意,可他確定不了戚如翡對他的心意。
他不知道,戚如翡對他,究竟只是單純的同情,還是喜歡而不自知。
但有一點,他是知道的,目前這個階段,戚如翡只把他當兄弟,當朋友,唯獨沒有把他當成過丈夫。
上次那一吻,他承認,自己有些孟浪。
但他不後悔,他不想他們之間的關係,一直都在原地打轉。
他想讓她知道,他是把她當妻子的,也想讓她認真思考一下,他們這段關係。
可照現在這個架勢看,戚如翡並沒有想清楚,甚至好像還生氣了。
沈琢揉了揉眉心,一時也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他現在是要向戚如翡道歉,讓他們兩人繼續回到從前那種相處模式,還是找個機會,和戚如翡好好談一場。
沈琢打心底裡,更傾向後一種。
可偏生他認識的人裡,沒有成親的,他也沒辦法找人取經!
而且這種事,若是一個談不好,只怕戚如翡會更生氣!可他們是夫妻,不可能都這樣不清不楚的
作者有話要說:雙更合一 後面會爭取搞快點的筆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