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行一拿出了他們常用的那輛木車。
今天的木車要用來裝魚, 杭行一稍微改了一下木車的樣子，將木車改得很像一輛馬車。
車斗裡放著水和給氧裝置，一網一網的魚直接放到車斗裡。
江荇看了一下車斗, 往裡面舀了三瓢靈泉水。
靈泉水一放進去, 魚明顯靈活了一些, 哪怕在漁網裡也遊得非常歡快。
杭行一在邊上捏了捏他的脖子，說道：“走吧，準備出發。”
江荇：“我去拿一點乾糧。”
杭行一：“用不著乾糧，正好帶你去集市吃點東西。”
變大了的小蛟乖乖套著木車，聽到他們這麼說，轉頭用燈籠一樣大的眼睛看著他們, 聲若洪鐘地叫了兩聲：“咕咕。”我也要吃。
杭行一：“少不了你的份。”
小蛟高興地甩了甩尾巴，打了個響鼻。
它噴出來的氣息像風一樣, 還有點鹹腥。
江荇連忙躲避。
杭行一拍了拍小蛟的脖子：“走吧, 今天吃甚麼就看你了，要是換到的東西多，我們就吃好一點, 換到的東西不多, 我們就隨便吃一點。”
小蛟信心十足地“咕”了一聲, 甩著尾巴，直接騰雲駕霧，帶著他們往天上游去。
小蛟的速度很快，他們的木車前面有一層無形的防風罩, 江荇完全感覺不到外面的風。
他們的木車在天空中飛過, 像城市的纜車在山川田野上方穿行, 只是要比纜車快得多。
江荇忍不住往外看去。
他們的車一直往深山裡去, 越走越偏遠。
修行者居住的村莊跟人類的村莊天然有隔閡, 很快，底下的風景就是江荇不認識的風景。
江荇盯著底下：“這裡還是人類世界嗎？”
杭行一：“是，只是設了符陣，沒人帶的話，外面的人走不進來。”
又過了一會兒，江荇遠遠看見山裡頭有炊煙，他興奮地拍了一下杭行一的大腿，問道：“那裡是不是有人家？”
杭行一探頭看了一眼：“那裡有個小村莊，我們第一站去那裡。”
小蛟聽到他們說的話，不用他們再吩咐，直接“咕咕”地大喊了一聲，踩著雲往那個小村莊飛。
他們的木車急速下墜，因為小蛟的速度太快，他們的車甚至飄了起來，像被線拖著的風箏。
江荇一驚，下意識轉頭去看車斗。
魚在車斗裡游來游去，尾巴拍出水花。
水花濺起，被無形的車壁擋住，依舊落回去。
等到了村莊，江荇才發現這個村莊比他們所在的村莊要冷一點。
他們那邊的氣溫還沒到零下，這個村莊已經有積雪。
他們往下看去，村邊的樹木上掛著一根根冰掛，胖乎乎的雪堆在大地上，將整個村莊罩住，變得雪白一片。
房子裡的炊煙飛出來，將屋頂上的雪融化。
融化掉的雪也沒往別處，而是順著屋簷流下來，變成一根根冰稜柱。
小蛟在天空中霸氣地“咕——”了一聲。
村子裡許多人家推開窗戶，好奇地看著他們這些異鄉來客。
江荇察覺到大家的目光，喊道：“換魚啦——靈草養大的好魚，每一條都有靈氣——”
他的普通話非常標準，嗓音清凜，叫賣的時候不像叫賣，而像唸詩。
出來看的人更多了。
很快，有人搭話：“你是不是那個江荇？”
江荇意外，愣了一下，爽快地承認道：“對，就是我。我們帶著魚過來換點東西。”
那人問明白了，衝村子裡其他人喊：“他就是那個種地的江荇，異管局登記過的，不用怕。”
杭行一在江荇耳邊說道：“那人是村長。”
“怪不得。”江荇明白過來，“我感覺他身上有村長的氣質。”
江荇回鄉開農場以來，見過的村長不少，這人身上確實有很濃的村幹部味道。
兩人聊天的時候，村裡的人慢慢走出來。
有人問道：“你們要換甚麼？”
江荇喊：“甚麼都可以，只要是有靈氣的東西就行，大家看著給。”
又有個老太太問：“拿豆子換你家的魚可不可以？”
江荇：“拿來看看嘛，雙方都滿意，我們就互換。”
那老太太提著一小籃豆子出來了。
江荇從沒見過這麼好的豆子，滾圓明亮，像一粒粒小珍珠，還有豆香氣。
他只一看，目光就黏在豆子上，挪不開。
江荇在觀察老太太的豆子的時候，老太太也在觀察他家的魚。
老太太用手撥弄了一下：“你家這魚確實不錯，我這一籃子豆子能換多少？”
江荇掂了掂籃子：“老太太，你家這籃子連豆子一共十來斤吧？裡面的豆子應該七八斤？”
老太太嘿嘿笑了一下：“你這手倒準。”
江荇說道：“兩斤豆子換一斤魚，我給你找條四斤左右的魚成不？”
老太太：“你找吧，我要這種扁的魚。”
老太太伸手一指，指著羅氏豚。
江荇看她已經有了目標，麻利地拿出她看中的羅氏豚，拿出掛稱一稱，四斤一兩。
江荇把魚遞給老太太，提著籃子，豆子倒不知道要放哪。
杭行一從後面遞上來一個布袋，示意他將豆子倒到裡面。
江荇將豆子倒進去袋子裡。
杭行一伸手在車斗裡推了推。
裡面的水像是被無形的袋子兜住一樣，他一推，水立刻被推到前面去，車斗裡露出一塊乾燥的地方。
杭行一順手接過江荇手中的豆子，扔進車斗。
江荇看著這神奇的一幕，愣住了。
杭行一接過他手中的籃子遞給老太太，低沉的聲音響起：“多謝惠顧。”
老太太一手提魚，一手提籃子，高高興興地轉身回去了。
成功地做完了老太太這一樁生意，村子裡其他觀望的人也出來了。
大家你出一罈醬，我拿一捆菜，把廚房裡常見的東西提出來換魚吃。
所有的這些東西都有靈氣，江荇和杭行一來者不拒，根據對方提來的東西價值的大小換等同價值的魚過去。
這個村的房子參差錯落，看著不大，實際上有近兩百戶人家。
很少有人過來他們這個村做生意，面對江荇和杭行一，許多人抱著看熱鬧的心態，紛紛出來換魚吃。
反正這魚也不貴。
江荇在心裡默默記著數。
很快他們換出了兩百三十一條魚——有些人家不止換了一條魚。
等生意做完了，江荇和杭行一準備離開，後面又有人叫住了他們。
江荇轉頭一看，是最開始找他們換魚的那個老太太。
老太太笑眯眯：“我想多換一點魚做臘魚，還能用豆子換不？”
江荇爽快地答應了：“你盡情換，換得多我再送你幾條。”
老太太：“那敢情好，你們家這魚沒甚麼腥味，肉質也鮮甜細嫩，我多換一點魚臘著慢慢吃。”
老太太要帶他們回去拿豆子。
杭行一讓江荇在外面守著，他跟著老太太回去。
很快，杭行一挑著一擔光滑圓潤的豆子出來了。
這裡有一百多斤豆子，老太太換走了二十二條魚，江荇送了三條，湊夠二十五條。
老太太看杭行一幫她把魚挑回廚房，問：“這是你們家自己養的魚吧，明年還來不來了？”
杭行一：“看情況。我們不來，你也可以跟我們換魚。我們有專門的店鋪，你有需要，打電話就行。”
江荇他們告別老太太，小蛟清嘯一聲，拉著木車，繼續往下一個村落走去。
一回生二回熟，在接下來的村落中，他們換出了更多的魚。
木鬥裡的魚漸漸減少，雜貨多了起來。
眼看已經四點多，杭行一說道：“不去村子了，我們直接挑個集市。”
小蛟興奮地：“咕咕？”去原岱夜市嗎？
杭行一：“行。”
小蛟見他答應了，尾巴一甩，直接轉了個九十度的彎，往另一個方向奔去。
江荇好奇：“附近還有夜市？”
杭行一點頭：“有些人修行者習慣晚上出來，某些夜市會更熱鬧一些。”
小蛟看起來很喜歡那個夜市，騰雲駕霧，在空中游得飛快。
很快，江荇坐在木車前，看到了底下星星點點亮起的燈帶。
小蛟朝底下吼了一聲，直接拖著木車往它看中的地方跑去，帶著江荇他們落到一處空地上。
空地的左右兩邊都擺著攤子。
小蛟落下來，他們的攤子在中間，兩邊的商戶不僅沒有怨言，還好脾氣地將攤子往兩邊收收，給他們讓出位置。
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氣溫依舊很低，江荇估計溫度在零下，這裡的人們卻穿得五花八門，有穿大襖的，有穿薄裙的，還有穿著褂子敞懷的。
相比起夜市，這地方更像是個大型角色扮演現場。
小蛟的身形已經縮小了，扭頭衝他們：“咕咕？”我可以出去玩嗎？
杭行一：“可以，三個小時內回來。”
小蛟歡呼一聲，直接溜進人群中消失不見。
杭行一說道：“可以開始做生意了。”
江荇收回目光，熟練地喊了一嗓子，開始叫賣。
很快，他們魚攤子圍著一圈人。
等弄明白他們的交換規則後，圍著的人大方地跟他們交換各種東西。
在村子裡交換到的食物會多一些，這裡的人則更喜歡拿原材料跟他們交換，其中不乏精怪類的修行者身上褪下來的鱗片毛髮等。
比如面前一位女士，就拿了一個塞滿了花瓣的枕頭過來：“我想換兩條魚。”
江荇看她：“只用一個枕頭換嗎？”
女士看看江荇，又看看杭行一，明白過來：“你們是一對，單個枕頭沒法用是吧？”
杭行一頷首。
女士想了想，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枕頭：“那行，看在你們長得好看的份上，我給你們換兩個吧？你們多給我幾條魚啊。”
杭行一讓她自己挑：“你挑二十斤魚。”
女士探頭看了一會，挑出兩條羅氏豚和一條鰻鱺。
江荇問：“要幫忙收拾嗎？”
“不用。”女士一笑，露出尖尖的牙齒，“我喜歡帶活魚回去。”
江荇頓了頓，將魚用袋子裝好，連摻了靈泉水的泉水一起遞給她。
這位女士走後，又有一個大三粗的漢子拿了一個小小的角過來，換走了他們家三十斤魚。
這個小小的角注入燈油後，點燃有安神的效果。
接著，有位年輕小哥拿來一束潔白的線，只換了五斤魚。
這線可以拿來織布，但是更多人喜歡把它燒了，用來當印泥，據說是絕佳的材料。
夜市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江荇他們的生意也越來越好。
等最後一條魚連水一起換給一位蹦蹦跳跳的小妹妹後，周圍人爆發出遺憾聲。
好些人問他們甚麼時候再運魚過來換。
杭行一說有緣再來。
他們從擺攤做生意到所有魚換完，不到一個小時。
小蛟還沒回來。
杭行一伸出手：“走，帶你去吃餛飩。”
江荇看看左右：“我們直接走嗎？木車放在這裡？”
“放在這裡也沒關係，沒人能拿裡面的東西。”杭行一從木車裡拿出一捆草，“走吧。”
江荇：“這個集市上的所有生意都以物易物嗎？”
杭行一：“用錢也可以。我們今天沒帶現金，湊合一下。”
杭行一牽著江荇的手，帶江荇七拐八道走到一個餛飩攤子前。
攤子邊上放著火爐與鍋，鍋里正冒著白色的蒸汽，帶出別樣的鮮香。
杭行一道：“兩大碗雞湯餛飩。”
攤子後面戴著面具的攤主應了一聲，直接現包現下。
江荇坐在條凳上，好奇地看著左右。
攤主身量高大，一雙手潔白細膩，看不出男女。
一個個餛飩被飛快包好，又飛快下入鍋中。
片刻後，攤主端著兩碗雞湯餛飩過來了。
裡面的餛飩拖著長長的半透明面片，像在碗裡遊動的魚。
杭行一說：“試試。”
江荇小心用勺子舀起來，嚐了一下。
頓時，鮮、嫩、滑、燙等諸多滋味在他口腔中爆開，碗裡的魚變成了嘴裡的魚，美妙的餛飩在嘴裡游來游去。
江荇驚訝地瞪大眼睛：“好吃！”
杭行一說道：“這家的餛飩存在很多年了，以前有一段時間，我每次攢夠了換餛飩的東西就會下山來吃。”
江荇轉頭看他，沒想到這裡面還包含著他的回憶。
江荇：“多久以前？”
“五百多年前？”杭行一，“記不太清楚，只記得當時很喜歡吃，每次來都一個個數著吃。”
江荇拍拍他的大腿安慰他：“那時候肯定很難，都過去了。”
杭行一：“倒沒有很難，那是我這輩子第二快樂的日子。”
江荇想了想，能夠理解那種狀態。
那種因為物資不足，小心攢東西，攢夠了一次滿足自己的狀態。
杭行一又道：“不問最快樂的日子？”
江荇看他，露齒笑道：“我知道，和我在一起的日子對不對？”
杭行一笑了笑，沒有回答。
江荇停住筷子，皺眉琢磨：“當著我的面不會還有第二個答案吧？”
杭行一和江荇對視，又笑：“確實沒有第二個答案，第一快樂就是現在帶著你體會我當時的快樂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