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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楚越陳妄2

2022-09-24 作者:宇宙第一紅

 “陳...妄?”最後他們兩個之間先開口的是楚越, 楚越一張小臉上滿是茫然和無措,他現在正被陳妄擁著,他們離得太近了, 楚越幾乎都能感受到陳妄噴灑在他脖頸上的呼吸了。

 有力、急促、一下又一下的噴上來。

 楚越的半個脖頸都被陳妄給噴麻了,他微微昂起小脖子,眉頭蹙的更厲害了:“陳妄, 你怎麼了?”

 除了拍戲的時候, 他還從沒見過陳妄這麼生動靈活的表情, 興許是因為剛才跑得太快了, 陳妄白白的麵皮上都泛了一點粉,聽到他的聲音, 陳妄居然還緊抿著唇、微微偏過臉, 看上去好像是…羞惱?

 “嗯。”良久之後,陳妄突然回過頭來, 又恢復了平日裡的冷臉, 順帶抱著他一個起身, 把他直接放到了炕沿上:“我去程遠那裡看看, 你睡吧。”

 說完,陳妄居然轉頭就往外走。

 等陳妄的影子都不見了, 楚越才一臉茫然的撓了撓頭。

 這...算怎麼回事兒啊?

 他這一整個晚上都太魔幻了, 跟程遠睡到一半程遠差點燒死過去,又被陳妄搶走塞回到了炕上, 他折騰了這麼大半個晚上,最後還是回到了這個炕上了。

 楚越心想, 陳妄怎麼會知道他在程遠那裡呢?陳妄是在…關心他嗎?

 他才想到這兒,又自己給自己否了,陳妄關心誰都不會關心他的, 陳妄討厭他的。

 那,陳妄又為甚麼要特意去幫他呢?

 他小腦袋在枕頭上拱啊拱,怎麼都想不通,想著想著,一歪頭,睡著了。

 這一覺楚越睡了很久,睡到渾身的骨頭都酥軟了,醒過來時還不是自然醒的,是被手機鬧鐘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從枕頭底下撈出手機來,手機被冷氣浸的冰涼,一貼到掌心,他多少清醒了些,伸手劃開手機一看,居然已經八點了!

 要搬磚了!

 楚越手忙腳亂的爬起來,穿衣服穿褲子,折騰了十幾分鍾,臉都沒來得及洗,一路衝出來,一頭扎進冷風裡,狂奔到拍攝現場。

 他本以為拍攝現場都該忙活起來了,但卻發現他到的時候大家都在悠哉悠哉的坐著,幾個場工叔叔在閒嘮嗑,一些演員都躲在有“熱電扇”的棚裡,還有一些跑來跑去的小助理。

 總之,是一副沒開工的樣子,而且楚越四處看了看,也沒看到陳妄,再看,老大哥就叫他過去了。

 老大哥姓石,他們都喊石哥,雖然是能當楚越爸爸的歲數了,但楚越也隨著眾人喊:“石哥早。”

 “早。”老大哥甩了甩手,遞給了楚越一個麵包,把楚越拉到了人群堆裡坐著,一邊坐下一邊說:“咱們劇組大鍋飯還沒開呢,你先吃點東西墊一下。”

 楚越小小的“啊”了一聲,漂亮的貓眼兒眨啊眨,似乎有點沒明白:“今天怎麼不拍了呢。”

 他來這兩天劇組裡忙活的不行,一天到晚沒有一個休息的時候,平時早上七點半就拍起來了,現在可都八點了。

 “因為昨天出了個大熱鬧。”旁邊有人擠眉弄眼的說:“咱們連著換了兩個演員,一個女二,一個男二。”

 女二楚越是不認識,但他認識男二,男二不就是程遠嘛!

 程遠怎麼被換掉了啊?

 他這才記起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兒——楚越這個腦子有時候轉不過彎兒來,睡一覺天大的事兒都能忘,他連自己家破產都沒怎麼記掛在心上,更別提說是程遠了。

 說到了關鍵地方,那場工反而不說了,只是一臉意味深長的搖了搖頭,楚越正愣著呢,突然聽見旁邊有人喊:“新男二來了。”

 大家就都跟著站起來看熱鬧,等人走的差不多了,楚越才隱約聽到了一點風聲。

 原來之前那個掉湖裡的事情不是意外,說是道具被搞壞了,和女二有點關係,女二被劇組辭退了,而男二據說是因為掉進水裡後身體不行,就走了,他們導演昨天緊急聯絡了新的演員,據說連夜趕過來,今天早上才到。

 怪不得大家都這樣悠閒,不著急開工。

 唯獨楚越有點擔憂程遠,他昨天可是在程遠那裡住過的,知道程遠當時是燒的是真的很厲害,他本來想今天問問程遠的,沒想到今天程遠就走了,他都沒來得及跟程遠說一句話。

 他才想到這兒,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喧譁聲,好像是男二已經到了,有幾個跑得快的場工又跑回來,大聲說:“演男二的演員帶了吃的過來,正發著呢,大家快去領啊!”

 劇組裡有很多這種會做人的演員,經常會帶一些禮品或者是外賣送給大家,見者有份,他們現在是在深山裡,還能這麼一路帶過來也算是有心了。

 楚越被老大哥領著往人群那頭走,老大哥幹甚麼都愛帶上他,大概是覺得他小就經常照顧他,還跟他說:“一會兒碰見了新來的演員嘴甜點,記得要叫哥。”

 楚越不太在意,他見過的好東西多了,不饞那點吃的,但石哥照顧他的樣子讓他心裡暖洋洋的,所以一直很聽話,石哥拉著他去他就乖乖去,一路直接走到人群包圍的地方。

 被圍在中間的是一個男明星外加兩個小助理,男明星捆著厚厚的圍巾,帶著帽子和墨鏡,看不見臉,小助理手裡提著滿滿當當的東西,見了場工就挨個兒的發,石哥拿了一份,又去接第二份,小助理收回手,拔高聲音說“一個人不能拿兩份”,石哥趕忙把楚越拉出來,大聲說:“這兒呢,我給小弟弟拿的。”

 楚越被拉出來的時候,正看見男明星摘下墨鏡,露出來一雙漂亮的月牙眼,目光直直的看向楚越的身後,笑著喊起來:“陳哥!”

 這一聲喊嘹亮清脆,猶如一聲鶯啼,瞬間炸進了楚越的耳,他猝不及防的抬頭看過去,正看見一張乖巧溫順的臉。

 像是鄰家弟弟,笑起來十分靦腆,一頭乖乖的黑色軟發,劉海貼著眉毛,又白又嫩,北風一吹,他厚厚的黑色髮絲就跟著飄起來,露出一小片額頭來。

 楚越一看到這張臉,頓時半個身子都跟著麻了,猶如迎頭一擊,他整個人都不會動了,愣愣的被小助理塞了一個甚麼禮盒,又被石哥一路拉開,等他被拉到不遠處的時候,正看見陳妄回過頭來,一步步走過來,眉宇間帶著幾分詫異,低聲回喚道:“周然?”

 新來的替補男二,正是陳妄的前男友,楚越千防萬防了兩年的白月光!

 “小刀?”這時候,旁邊的石大哥突然高喊了一聲,一下子把發懵的楚越給喊醒了:“看甚麼呢,怎麼,新來這個是你喜歡的明星嗎?”

 楚越粉嫩嫩的唇瓣微微顫了兩下,僵硬的收回了視線,不去看那兩個人,他腦袋還是木木的,嘴上還沒反應過來,一臉茫然的迎著石大哥的視線,過了好幾秒才僵硬的擠出了一個“啊”字。

 這時候,遠處有人喊“食堂出早餐啦”,然後他們一幫人就往吃飯的院子裡湧,楚越被石大哥拉扯著走,他走了兩步,一回頭,正好看見陳妄跟周然一起往另一頭的演員休息室裡走。

 他們在說話,陳妄沒回頭,而陳妄側著頭看驟然,從楚越的角度,能看見陳妄笑著彎起來的眉眼和唇角,深山冬日裡的清晨陽光散落在他身上,讓陳妄看起來好像是自帶了一層濾鏡一樣,那是楚越從沒親眼見過的風景,現在,託另一個人的福,他遠遠地看到了。

 楚越愣愣的回著頭看著,直到他們距離越來越遠,看不見為止。

 “來,這邊。”石大哥正找好了一個位置,拉著魂不守舍的楚越坐下,塞給楚越一碗粥和幾個大肉包子,笑著跟楚越說:“快多吃點,今天演員不到位,導演忙了一早上,估摸著咱們能清閒一上午,下午還得開工呢。”

 楚越生硬的扯了扯嘴角,擠出來一副笑模樣,然後低頭把臉埋在粥碗裡,無意識的喝了一口熱粥,又在轉瞬間被燙的趕忙放下碗,張著小嘴兒直吸冷氣。

 彼時大家都已經吃起來了,沒人往楚越這邊看,楚越盯著香噴噴的肉包子卻一點都吃不下去,五臟六腑裡都晃盪著酸水兒,酸的他渾身難受,石大哥看他臉色不好,問他是不是適應不了山裡的溫度,感冒了之類的,他隨意的扯了一個話題,說了一句“我去趟洗手間”,然後急匆匆的放下筷子,一路跑出了吃飯的露天院子。

 他出院子的時候,院外正好颳起了一陣北風,呼嘯著吹到楚越的身上,楚越被吹了個透心涼,邁出去的腳步就這麼僵在了原地。

 他現在出去,又有甚麼用呢?

 就算是找到了陳妄,他又能做甚麼呢?

 他早就不是楚大少了,也不是陳妄的甚麼人了,他也沒資格去管陳妄做些甚麼。

 楚越輕輕的吸了一口氣,剛才繃緊的肩膀就這麼垂了下來,他在冷風中佇立了片刻,隨即低下腦袋,隨意在院子門口找了塊石頭坐下了。

 他以前肆意妄為瀟灑半生,以為甚麼都困不住他,後來他在陳妄身上栽了一個大跟頭,至今都沒爬起來過,那怕陳妄不喜歡他,他看見陳妄也覺得高興,覺得心裡面跟開了花兒一樣,不管不顧的憑著家裡有錢,拉著陳妄就是不放。

 但現在,他甚麼都不是了,怎麼拉都拉不住了。

 他覺得累極了。

 楚越拿自己的鞋底蹭著腳底下堅硬的地面,想,他是不是該徹底消失在陳妄的生活裡?

 這樣,最起碼他們兩個之間有一個人是快樂的。

 石大哥在食堂大院裡吃飯的時候沒等到楚越,他都吃完了,才看見楚越遠遠地走過來。

 這小孩兒長得好看,人又老實,聽話,讓他幹嘛就幹嘛,不偷懶耍滑也從不撒謊,上了年紀的人都喜歡朝氣蓬勃的小孩,石城看著順眼,就一直帶在身邊帶著。

 但今天,這小孩好像有哪兒不對,有點失魂落魄的,眼下正從院兒外面進來,進來後也一句話不說,坐在他對面坐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像是想起來甚麼似得,抬頭看向他,目光有點呆滯的說:“叔,我吃飽了,先回去了。”

 石城吃包子的手一頓。

 這還是楚越第一回管他叫叔呢,以前都像是那些人一樣喊“石哥”,他再抬眼一看,發現楚越一臉神志不清,跟讓鬼迷了一樣,估摸都不知道自己在說啥。

 還說甚麼吃飽了,桌上東西一口沒動呢!

 “噢,回去吧。”石城倒是沒想太多,現在的小孩兒都有自個兒的心思,不耽誤工作就行,回去之前,石城還塞給了楚越一個塑膠杯的熱豆漿:“路上喝。”

 楚越拿著那杯熱豆漿,晃晃悠悠的往回走,直到走到陳妄住的院門口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

 陳妄現在還在拍攝現場呢,跟周然在一起,不在院子裡。

 楚越說不出心裡是甚麼滋味兒,他懨懨的進了門,又一路回了平房裡。

 陳妄果然不在平房裡,楚越倒是在桌上看見了一個櫻桃酸乳酪,被精緻的小塑膠盒子裝著,看上去和這粗糙的平房格格不入,楚越又看了一圈四周。

 還是他早上離開的樣子,床上的被褥還鋪著,楚越正心亂著呢,門突然被推開,陳妄和周然說笑著走進來。

 他們倆大概沒想到楚越會在這裡,楚越也沒想到會撞上他們倆,三人目光對視間都有一瞬間的怔愣,一股奇怪的氣氛在四周蔓延。

 先反應過來的是周然,他彎著一雙月牙眼,笑著問陳妄:“陳哥,這是演員嗎?我怎麼不認識。”

 說著,他又看向楚越:“你好,我是周然。”

 第十章

 周然這樣坦坦蕩蕩,反倒讓楚越有些拘謹起來了,很明顯,周然根本就不認識楚越,不知道楚越跟陳妄之間那一筆爛帳,也不知道楚越曾經的身份,只是單純的把楚越當成一個場工來看。

 陳妄剛才對著周然還帶著笑的眼落到楚越身上又涼下來了,他的丹鳳眼微微沉下來,定定的盯著楚越看了兩眼,然後才輕聲說:“不是,這是場工,因為村子裡地方不夠住,所以跟我住在一起個院子裡。”

 周然“噢”了一聲,回頭看向西屋:“是住哪裡嗎?還蠻近的。”

 楚越微微抿唇,沒說話。

 這樣的氛圍下,他有些許窒息。

 周然又笑著說:“對了,能麻煩你去食堂那邊幫我拿一杯豆漿過來嗎?我想喝那個。”

 楚越立刻點頭就出去了。

 走出門時,楚越鬼使神差的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周然進了門,然後陳妄正在幫周然關門,門縫逐漸變小,他視線的最後,是那隻修長的手指緩緩地關上了門。

 木門老舊,合在一起的時候會發出“砰”的一聲響,楚越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僵硬的走出平房的小院兒裡。

 院外是凌冽的北風,呼嘯著吹進楚越的胸腔裡,楚越晃晃悠悠的走出門,像是一具行屍走肉一樣,又晃悠回了陳妄的院子裡。

 他站在院外往裡面看,在差點走進去的瞬間又回過神來,他這是在幹嘛!又走回來做甚麼!

 他像是被燙到了一樣轉身就走,但是卻在轉身的瞬間,聽見了來自於身後的聲音。

 “楚越?”是周然的聲音。

 楚越脊背一僵。

 他一寸寸的回過頭來,就看見周然笑眯眯的站在院子裡面,不知道甚麼時候出來的,也不知道出來多久了。

 楚越想笑一下,但笑不出來,他艱難的擠出了一絲笑容,衝周然說:“怎麼了。”

 “我的豆漿呢?”周然問。

 楚越一驚,他早給忘腦後去了。

 “算了。”見他沉默,周然一揮手,笑著說:“對了,你把你的被褥搬走換個地方住吧,陳妄跟我說這院子是整個村子最大的院子,讓我跟他一起住,你去跟那些場工一起住吧。”

 楚越整個人都愣住了。

 周然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組合在一起卻不知道是甚麼意思了。

 他琢磨了好一會兒,渾身的血都跟著涼了,才在周然的笑容裡清醒過來。

 是...讓他搬走,周然住進來。

 “我知道了。”楚越愣了一會兒神,然後像是傻住了一樣,僵硬的點頭,然後轉過頭,木木的往外走。

 他興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甚麼,就這麼一路走出來,又順著原路,重新走回到了吃飯的地方,食堂大院裡都是人,他不想看見人,就在門外站著。

 深山裡的風很冷,吹得他骨頭髮寒,他覺得自己渾身的血脈都在翻湧,在尖叫,像是憤怒的海浪拍擊沿岸,他的內心無法平靜,但身體卻連動一下都不行。

 他很憤怒,很不甘,但又無可奈何。

 本來就是他勉強來的陳妄,終究還是留不住的。

 直到他的手機一震。

 楚越的眼皮緩緩地眨了兩下,勉強從那種壓抑難過的情緒中抽身出來,隨手掏出手機,一接通,才知道是江叔叔。

 電話那頭的江叔叔語氣依舊平淡,嚴肅的從手機那頭傳來:“你在哪呢?”

 楚越喉頭一動,讓自己冷靜了點,低聲回:“在外面打工。”

 江叔叔滿意的“唔”了一聲,說:“還像點樣。”

 楚越想問一句“叔叔怎麼給我打電話了”,但還沒來得及說,就聽江叔叔說:“你二叔之前轉移資產的時候,因為太著急,漏了些手腳,被我給抓到了,我順勢坑了他一把,把他的多年存貨都給榨乾了,一共榨出來一個億,現在都在我公司賬上。”

 楚越聽愣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從江叔叔的身上感受到了他爸爸的溫暖,連帶著眼眶都有點發潮,剛才被壓彎的肩膀也瞬間挺直起來了,就像是感受到了江叔叔給他的力量一樣。

 說不清那一瞬間的感覺,他沉悶了許久的心情終於舒緩了些,之前他像是被悶在一個塑膠袋裡,憋熱到逐漸窒息,現在,叔叔輕輕地幫他把塑膠袋撕開了一個口子,讓他又嗅到了新鮮的空氣。

 他乾巴巴的嚥了口唾沫,飛快在腦袋裡算了一下他欠叔叔的錢,6-1=5,啊,那沒事兒了,五個億和六個億現在對他來說沒區別。

 “我二...楚恆易,他,他有那麼多錢嗎?”楚越還有點恍惚。

 江叔叔冷笑了一聲:“積少成多,你們楚家早些年也是跟江家不相上下的豪門,他今天搬一點,明天搬一點,一個億都少了!他要是有點本事,早都把你家搬空了。”

 楚越羞愧的垂下了腦袋,半響沒敢說話。

 江叔叔又說:“他最近被我狠坑了一筆,是不會甘心的,過段時間可能要回來跟我打官司,你先繼續打工,過幾個月他回來的時候,你再回來找我,以往你們楚家的事我不好插手,但眼下已是這個場景了,我不出來,也沒人能給你出頭了,只要他敢回國,我就能把他一身皮肉都刮下來。”

 楚越越發慚愧了,吶吶的說:“謝謝叔叔。”

 “別先顧著謝我,你繼續在外面打工吧,好好看看人家外面的人都是怎麼活著的,再看看你是怎麼活著的,男子漢大丈夫,摔了不可怕,能爬起來就是了,你現在才二十歲,人生才剛開始,往後的六十年有你折騰的,別整天就知道情情愛愛的,你但凡像點樣,都不至於讓我一個叔輩操心。”

 楚越又捱了一通罵,最後才結束通話電話。

 ——

 石大哥跟場工們喝著豆漿侃大山的時候,就看見楚越遠遠地又走過來了。

 這小孩兒走的時候失魂落魄的,回來的時候更失魂落魄了,一條平坦大路硬是差點摔一跤,一直走到他對面坐著,過了好一會兒,才抬頭看向他,聲線沙啞的說:“叔,我不想幹了。”

 楚越想回A市,去A市重新找一份工作,然後等著江叔叔叫他回去。

 一想到楚恆易要回來,楚越就覺得心裡頭有火在燒,恨不得馬上衝回去。

 “咋還不想幹了呢?”石城蹙眉推過來一碗豆漿,問他:“跟組裡人鬧彆扭啦?還是覺得那裡不順心啦?年輕人可不能這樣,幹甚麼事兒,就得從頭到尾走一遍,不幹完,你咋知道你行不行呢?”

 老大哥絮絮叨叨的動靜一聲比一聲高,漸漸的吸引了一幫人來,一群場工圍著楚越開始唸叨,張口就是“我家那孩子都想來劇組工作還沒這個機會呢”,閉口就是“你們老師該教過你,不能半途而廢”,這樣車軲轆話來來回回說過了幾遍,終於把楚越說投降了。

 “是,是,不能半途而廢。”楚越今天第二回感受到了來自長輩的壓力,舉雙手苦笑投降:“我肯定好好幹。”

 看這幾個關心他的長輩,楚越又想到了江叔叔,江叔叔如果知道他半途而廢,肯定也會不高興。

 等人群都散了,楚越才又跟石城說:“那,您給我安排個別的房子住吧,我不想跟陳妄住在一起了。”

 他現在看見陳妄心裡就難受,之前他心裡還真是有那麼一絲絲期待,想,就算不能在一起,他還想離陳妄近一點,但是剛才在院兒外面坐了那麼一會兒,他卻不這麼想了。

 他追了那麼久,甚麼都壓上去了,但卻依舊得不到陳妄一個真正的笑臉,他到現在也不知道陳妄是不是真的失憶了,但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陳妄都沒忘了周然。

 他以前一直牽扯拖拉著不想放手,但今天,當江叔叔給他打電話的時候,楚越突然間覺得自己不該繼續下去了。

 他看著自己面前的那一碗豆漿,想,既然他怎麼都留不住了,那還不如趁早拉倒了算了,他何必非要把自己弄得鮮血淋漓,狼狽不堪呢?

 叔叔說的對,他往後還有幾十年的人生呢,何苦就這麼作繭自縛。

 陳妄就是他心頭上的一顆硃砂痣,他挖的時候鮮血淋漓,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痛快,就像是整個人都從沼澤裡掙脫出來了一樣,連呼吸都跟著輕鬆了幾分。

 他是真的,在此刻確定自己不再想跟陳妄有甚麼關聯了。

 他現在屁事不想,只想搞錢。

 “行。”石大哥痛快地答應了,順便暗暗揣測,是不是楚越在陳妄那裡受甚麼委屈了,才想辭職。

 楚越倒是沒在意這些,他低頭喝了兩口豆漿,突然間手機一顫,他拿起來劃開頁面,發現是董鵬給他發訊息了。

 “草,楚哥,你知道我今天碰見誰了嗎?”董鵬的微信。

 楚越剛劃開頁面,董鵬加了第二句:“你表弟,楚鉤,你做夢都想不到他現在在幹嘛!”

 楚鉤,也就是小時候總跟陳妄打架的那位,楚恆易的兒子。

 楚恆易跑到國外了,他居然還留在A市。

 之前楚鉤一直在國外留學來著,他是在國外上的高中,也不知道怎麼突然就回來了。

 楚越的手指劃過螢幕,問:“在幹嘛?”

 第十一章

 董鵬回:“日他奶奶的他在追我妹妹!”

 楚越嗤笑一聲。

 董鵬的妹妹叫董娟,是個特漂亮的小妹妹,學習好又懂事兒,是董鵬的心尖子眼珠子,天天捧手裡怕摔了含嘴裡怕化了,別看董鵬吃喝嫖賭啥都幹,他妹妹誰碰一下都不行。

 而楚鉤也不是個甚麼好東西,比董鵬還混帳,比楚越還小一歲,女朋友遍地都是,二十歲的人了,還去糾纏一個高中小妹妹,確實吃相太難看。

 “你甚麼時候見到他的?”楚越問。

 “就今天。”董鵬回:“這逼崽子藏得可嚴實了,專挑我不在的時候去找我妹妹,他今年大三你知道吧?我妹妹才高二!媽的,他開個跑車去接我妹妹,要不是我小弟看見了告訴我我還不知道呢!我妹眼看著衝擊高考了,要讓他給耽誤了,我非得打斷他一條腿不可。”

 楚越的手指摩擦著螢幕,過了片刻,回了一句:“別打了,保護好你妹妹就是了。”

 董鵬那邊“正在輸入”了好久,才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楚哥,咋了?你忘了他們家人怎麼對你的啦!”

 按楚越以前的脾氣,一聽說“楚鉤回來了”,就會立馬開車過來,得活生生把楚鉤撞成個殘廢才算解氣。

 這些事兒又怎麼會忘呢?

 是,他是不在乎錢,他生來就見夠了錢,哪怕現在已經落魄了,也不太把錢當回事兒,但他在意二叔一家。

 哪怕他嘴上不說,心裡卻十分珍惜二叔一家,自從父母去世後,他幾乎就是二叔一家帶大的,他將二叔認成自己半個父親,他將自己的家業都交給二叔一家打理,就是因為他相信二叔一家。

 他曾經不知道多少次跟二叔說過,如果二叔願意,他會將家產分成兩半,他一半,二叔家一半,但是那時候二叔都摸著他的頭說他想多了,二叔要的不是這點錢。

 他現在才知道,他二叔要的是全部。

 正因為過去的敬重和珍惜,現在才更痛,更恨。

 是那種最開始的時候意識不到的痛,事發的時候只是不敢置信和悲憤,等日子一天天過去,在某個瞬間,他會回想起和二叔一家曾經的美好,然後又會想起二叔對他的拋棄和背叛。

 難受的不是挨那乾淨利落的一刀,而是在未來的許多年裡,某一個瞬間回想起一些事,再捱上無數刀。

 楚越垂著眸,看著那幾個字,最終打過去兩個字:“不值。”

 董鵬也知道他踩到了楚越的痛點,他有點後悔,趕忙又扯開話題,說了點別的,又問楚越需不需要錢。

 楚越回了一句“不用”。

 他欠的錢,董鵬也給不起,至於他現在的生活自己也能維持,就沒必要拖累董鵬了。

 至於他自己,前方坎坷,但只要努力去做,一定會有出路的。

 他放下手機,眺望頭頂上的院天。

 天方碧藍,一眼千里。

 ——

 陳妄是下午兩點時回到小院子的。

 他剛才去跟導演對戲,導演說有一部分的宣傳問題需要和他商量,以往這些事情都是他“自己”拍板做決定的,可是他現在幾乎全忘了,所以很多事情又問了許久,等他回來的時候,正看見幾個助理在往他的院子裡搬運東西。

 “周然?”陳妄走進來,蹙眉往裡一看,就看見周然在指揮他們。

 “陳哥。”見陳妄回來了,周然衝他乖巧一笑,一雙眼都笑成了月牙兒:“我跟導演說啦,我搬到西屋來住,咱們倆離得近,還可以一起對戲。”

 不知為何,陳妄的心裡一沉。

 他環顧四周,想要問一句“楚越呢”,又想周然不一定認識楚越,他就換了個說法:“我這裡有人了,你換個地方。”

 他對周然的記憶還停留在兩年之前、他們沒分手的時候,但是看“他”的備忘錄裡,他跟周然已經分手兩年了,分手原因備忘錄裡沒寫,他不記得了,所以他在“失憶醒來”的第一時間就聯絡了周然,和周然討論了一下。

 他沒把自己失憶的事情跟周然說,而是打著“找尋一件自己遺失的東西”約了周然,周然和他言談之間,他才確定他跟周然真的已經分了手。

 而且周然也知道他和別人在一起了,但不知道那個人是楚越。

 說來說去,他們既然已經分手了,再住在一起就不合適了。

 而且,按照楚越的脾氣,恐怕會發火吧?

 陳妄想到這裡不由的暗“嘖”了一聲,楚越發不發火跟他有甚麼關係,他也早跟楚越分手了。

 “你說那個小場工啊?他搬走啦。”周然笑眯眯的說:“他說他不住這了。”

 陳妄一愣:“他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周然搖頭:“他見我來了就搬走了,陳哥,用我把他叫過來嗎?”

 “不用。”陳妄下意識拒絕。

 恰好這時,屋裡的助理又跑出來,大聲說:“周然,西屋的玻璃是壞的,住不了人。”

 周然微微揚眉,隨即看向陳妄:“住不了人...”

 那陳妄和楚越是怎麼住的?

 陳妄也想到了這裡,他眉頭微蹙,不知為何竟然顯得有點窘迫,他的手指捏在一起,低咳了一聲,說道:“我現在去找場工換一塊玻璃,你們繼續收拾西屋吧。”

 說完,陳妄轉頭就直奔向了導演的院子裡。

 ——

 周然站在原地沒動,臉上依舊帶著乖巧的笑容,直到陳妄的身影都走遠了,他才回過頭來,看向門口站著的助理。

 “西屋裡面,沒有人住過的痕跡嗎?”周然臉上的笑容已經一點都看不見了,眼皮微斂著,聲音裡夾雜著幾分寒氣。

 助理鄭重的點頭:“沒有,但是我剛才看了東屋,裡面有兩個被褥。”

 周然重重的咬了咬牙。

 他就知道!

 陳妄最開始對那個小場工的態度就不對,他跟陳妄早先好了一段時間,對陳妄的脾氣了如指掌,陳妄才不是那種對別人發善心的人,怎麼可能允許一個場工跟他住在一起?

 還有那個小場工臨走之前的眼神,周然看的清清楚楚。

 周然煩躁的踢開了腳下的石子,平日裡一張乖巧的臉蛋上帶著滿滿的怒意。

 他這幾年過的十分不容易,和陳妄分手之後,他依舊在圈裡不溫不火,陳妄卻一飛沖天。

 自打陳妄火了之後,他幾次三番想要跟陳妄聯絡,但是都被陳妄給擋回去了,他本以為陳妄以後再也不會和自己有牽扯了,但是前段時間,陳妄突然約他出來,跟他說了一些過去的事情,又打聽了一下他的現在。

 這場飯局來得莫名其妙,但隱約間又有一點奇怪的試探意味,當時周然還問陳妄能不能給他推一個導演的名片,陳妄立刻就推了,十分大方。

 周然以為陳妄可能又想和他和好了,所以他仔細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這幾年捧著陳妄的金主好像倒了,陳妄現在又是個自由身了。

 但是偏偏,陳妄過那天之後再也沒聯絡他。

 周然等不及,正好陳妄這部劇的男二出了事兒,周然立刻調動自己所有的資源過來了。

 拍不拍戲無所謂,只要能重新回到陳妄的身邊,難道他還怕沒有資源嗎?

 周然越想,越覺得必須把那個小場工給扼殺在萌芽裡,他決不能讓那個小場工再回到陳妄的視線裡。

 他想了想,給了助理一個眼色,把助理招過來,在助理的耳邊說了幾句話。

 ——

 從自己院裡出來,陳妄沒有去找導演,而是去找了場工。

 劇組裡這些道具壞了、居住場地不合適之類的事兒都是找場工來解決的,特別是這種深山老林裡,場工都是一人頂好幾個人用,修玻璃這種事兒小事一樁。

 以前楚越在的時候,陳妄總是若有若無的避開這個事兒,現在周然來了,陳妄反倒瞬間就想到了石場工。

 他們場工裡有個負責人,姓石,之前把楚越送進陳妄院子裡的就是他,他主管所有的工人,在工人組裡頗有威望。

 陳妄蹙眉走到村子裡的時候,就看見石場工和楚越倆人並排走,楚越一眼就跟陳妄對上眼了,倆人步伐都是一頓。

 陳妄想問問楚越為甚麼突然搬出去,楚越可不是那種會退讓的人,但又覺得他問這些會讓楚越誤會,萬一楚越誤以為他在挽留怎麼辦?

 陳妄就猶豫了這麼幾秒鐘,在原地站定,心想,乾脆等楚越來問好了。

 反正楚越這樣的脾氣,是不可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和其他人睡到一個院子裡去的。

 然後,他就看見楚越偏過視線,垂著眼眸,面無表情的從他身旁走過了。

 陳妄:嗯???

 陳妄不敢置信的看著楚越離開的背影,大概是因為太過震驚,他整個人都跟著木住了,就那樣傻愣著看著楚越離開。

 以往楚越看見他,就算是避開,但是也會偷看他,有機會就會來跟著他,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楚越這樣。

 難道是因為周然住進來的事情生氣了嗎?

 陳妄腦袋裡轉了一圈,薄唇緊抿的垂下眼眸來,他想,楚越跟他早就沒關係了,他管楚越生不生氣做甚麼?

 陳妄想是這麼想,但是他的鞋卻並不聽話,他就一直那樣站著,直到楚越人都看不見了,他才蹙眉去找了場工,找完場工後,陳妄又去找了導演。

 “噢,你說場地啊?有啊,男二不是搬走了嗎?啊,你說周然要住到你那裡去?”導演正端著一碗飯吃著呢,模糊不清的回:“是看你房子大嗎?嗨呀,這幫小明星就願意出這些風頭,你等著,我現在去說說那個小明星。”

 “不用了。”陳妄捏了捏眉心,隱約間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了。

 周然想和他住,就把楚越趕了出去,楚越生他的氣,也就不理他了。

 他倒不是非要和楚越住,只是周然不經過他的允許,直接就住進來,還趕走了楚越,讓他覺得有些冒犯。

 這要是換個人,他早就直接趕出去了,但到底是周然,他的記憶裡還對周然有點音容痕跡,不想做的那麼絕。

 陳妄眉頭稍蹙了片刻,回了一句“算了”。

 “我搬到男二的院子裡住吧。”陳妄這麼說:“反正程遠也走了——對了,昨天晚上怎麼回事?”

 陳妄本來不是八卦的人,但是這件事牽扯到楚越,還有新來的周然,他還是想問問。

 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楚越為甚麼會跑到程遠那裡去睡。

 “程遠啊,燒糊塗了,人家經紀公司急了,覺得我們劇組虐待他,就把人帶走了。”導演一臉愁容,說:“是咱們理虧,道具的事兒確實是我沒弄好,所以我也沒強留。”

 末了,導演嘆了口氣,說:“幸好那個小場工昨天晚上跟程遠一起睡的啊。”

 哪怕陳妄已經沒有了這幾年在圈裡的記憶,他也瞬間領悟了導演是甚麼意思。

 雖然他不想打聽這些,但也是能聽到風聲的,劇組裡的女二和女一有矛盾,女二似乎動了道具,導致女一和程遠一起落水。

 要不是楚越在,昨晚上程遠真有可能燒出意外。

 陳妄暗暗蹙眉,心裡突然也有些堵得慌。

 楚越總是這樣粗心大意,他怎麼能跟別的人睡在一起呢?

 “對了,我聽周然說,你們倆之前關係很好?”導演回頭補了一句:“你沒事兒幫周然對對戲,他剛來,又要趕進度,需要有人帶。”

 雖然陳妄性子清冷,又不善人際關係,但是演技確實不錯,帶周然沒甚麼問題。

 陳妄垂眸,“嗯”了一聲,然後轉頭出了院門。

 他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男二之前空下來的院子,然後讓之前跟著他的小助理回他的院子取了東西。

 小助理回到陳妄院子裡的時候,還看見周然在搬東西,見他來了就直奔陳妄的屋子裡進,周然就問他:“你是誰的助理?”

 “我是陳哥的助理。”小助理畢恭畢敬的說:“陳哥讓我回來取東西。”

 周然臉上的笑容一頓。

 “取東西?”他把這幾個字輕聲唸了一遍,像是有點沒聽懂似得,又問:“取甚麼東西?”

 小助理謹慎有餘,聰慧不足,他從周然的臉上察覺出了些許不對,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說:“陳哥說了,要搬到對面的小院裡去住,讓我幫他把東西取出來。”

 話都說出來了,小助理隱約間意識到不對勁兒了。

 這裡是陳妄的地方,周然卻搬進來了,然後陳妄要搬走。

 他好像察覺到了兩位演員之間的“暗潮洶湧”,但因為不知道他們倆之間究竟有甚麼矛盾,所以小助理很緊張。

 特別是在周然臉色一下子沉下來之後。

 小助理都不敢抬頭。

 他趕忙溜到陳妄的東屋裡,抱著被褥跑了,他跑出院兒的時候,還聽見周然問他:“陳妄叫你來的時候,有沒有讓你跟我說甚麼?”

 小助理想了想,心說壓根沒有啊!陳妄提都沒提周然,但他也不敢直接這麼說,猶豫了一下,他試探性的回:“陳哥說了,這院子大,你想住讓給你住,他住小的就行。”

 小助理話音才落,就見周然一腳蹬在了院子口的木門上。

 木門破舊,被蹬的“砰”的一下撞在牆上,把小助理嚇得抱著被子就跑,一路都不敢回頭。

 他明明都說的很謙卑了啊!

 這些小明星脾氣都太大了吧!

 一路回了陳妄的新院子裡,小助理想跟陳妄抱怨一下,但看陳妄神色有點焦躁,他就憋回去了。

 陳妄平時看起來態度冷清,好似甚麼都不在意,但今天從他見到陳妄開始,陳妄的眉頭就是緊鎖著的。

 小助理心想,難道是因為被周然搶了住的地方嗎?

 而此時,周然的心情也十分不好。

 他自己坐在東屋的炕上,翻著手裡的手機。

 他的手機上都是自己和陳妄的老照片,算來算去,已經是四年多前了。

 四年前,陳妄還只是一個專案研究人員,好像是醫生,又好像不是,他到醫學院拍戲取景,跟陳妄在醫學院撞上,倆人談了一場戀愛。

 後來,陳妄工作出事兒,辭了工作,情緒很低落,然後陪他去試鏡。

 再然後,他碰見了一個給他砸錢的大老闆,就跟陳妄說了分手——這是周然最後悔的事兒。

 他以前剛進圈子,碰見個給他砸錢的就沉浸進去了,沒想到對方只是捧了他兩年,轉頭就把他甩了。

 但他的前男友,卻出了道,然後一飛沖天了。

 周然一直都很後悔,如果他當初沒有跟陳妄分開,他現在應該也不會是這個光景吧?

 他已經知道錯了,很想再重來一次,重新和陳妄在一起,但是——陳妄現在根本看不上他。

 周然心裡頭有些憋悶,但是也知道這事兒其實是他自己做的不地道,怪不了人家,只是心裡難免不捨。

 他跟陳妄在一起整整一個學期呢,陳妄就算是看在以往的情份上,也該對他寬容一點吧?

 周然又忍不住想到了今天他看見的那個小場工。

 別人他不知道,但周然太清楚陳妄喜歡甚麼樣的人了。

 沒腦子沒關係,不做壞事兒就行,依賴人,會撒嬌,外加長相可愛,夠聽話。

 這幾點,那個小場工都佔了。

 他沒來之前,小場工跟陳妄可是住在一間房裡的。

 一想到此,周然心裡頭就不是滋味兒起來了,他在炕上坐了一會兒,終於等到助理回來,趕忙開口問:“打聽出來了沒有?”

 “打聽出來了。”助理急匆匆的跑回來,身上裹著寒氣,吸著鼻子說:“就是個小幫工,一個老場工帶著的,據說是家裡欠了債,所以沒繼續讀書,高考下來之後就來打工了。”

 周然心裡頭舒坦了不少。

 也就是說,不過是個沒權沒勢的小場工。

 “知道了。”周然盤算半響,揮揮手,示意助理出去。

 助理轉頭就走,出門的瞬間,又聽周然問:“他現在住哪兒?”

 “住場工的房裡。”助理回:“也是這樣的院兒,不過他們是一群人一起住一張炕。”

 畢竟場工人數多。

 周然臉上露出幾分嫌惡,他本想今天晚上過去看看的,助理這麼一說他就不想去了,那麼多人臭烘烘的,他就又倒下了,準備明天再見。

 而此時的楚越,正在套被褥。

 他以前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出門要帶仨保姆的大少爺,是真沒套過被褥,笨手笨腳的,給自己套出一身汗來,等他套完了,大家也都洗漱完準備睡覺了。

 楚越的位置是大家臨時騰出來的,一個大炕上鋪了六個床鋪,大家都擠擠挨挨的睡覺,楚越剛鋪好床,就見大家都挨個兒爬上床,石大哥還催他:“鋪個床磨磨唧唧的,快去洗漱,天兒這麼冷,早點上炕睡覺,明天還要起早。”

 楚越就摸著黑用冷水匆匆洗漱,然後爬上了他的床褥。

 深山的冬天有多冷,這老炕就燒的有多熱,被褥都被熱氣蒸的滾燙,人一躺進去從頭到腳的毛孔都被熱的開啟了,舒坦的很。

 楚越在被窩裡滾了一圈,聽著一張炕上的場工們嘮嗑,悄悄的從枕頭底下拿出了手機,開啟都刷了一個遍,盯著微信沉默片刻,又塞了枕頭底下。

 沒甚麼好看的。

 楚越在心裡默唸,既然都打定主意不再聯絡了,那他也沒甚麼好看的了。

 一念至此,楚越心裡莫名的輕鬆了些,像是壓在身上的石頭一下子掉了下去,他連呼吸都快活了些。

 楚越突然又從枕頭下拿出了手機。

 他盯著手機螢幕看了片刻,然後點開微信,狠狠地拖出了陳妄的微訊號,點了刪除。

 次日,清晨。

 楚越一大早跟著石大哥起來去幹活兒了。

 以前他一直懶散度日,遊戲火鍋,時間總是一大把,但多數時候都很無趣,看甚麼都百無聊賴,他一直以為人的生活就是這樣的,但等他上了班,每天開始腳打後腦勺的忙起來,才知道原來人生還有另一種寫法。

 從早上開始,他們就沒停下來過。

 石大哥有心教楚越,所以幹甚麼都帶著他,從一個小物件開始講起,從怎麼搬這個物件,再到這個物件是做甚麼用的,全都講一遍。

 講到最後,沒甚麼可講的了,還會跟楚越說兩句八卦,比如組裡的誰和誰在偷偷談戀愛,誰和誰因為甚麼事兒爭吵過,說來說去雖然都是一地雞毛,但也頗為有趣。

 石大哥和他點明之後,他多少也留心了些,偶爾還會見到那對小情侶悄咪咪的相視一笑,偷偷聚在一起說點話,每當這個時候楚越就覺得格外有意思,有一種旁觀了別人的人生的感覺,像是看電影似得。

 隱約間楚越像是明白了為甚麼大家生活的都很辛苦,但是又都很快活了。

 就算是苦,也能從中品出一點甜。

 “楚越,來搬東西。”遠處,石大哥突然喊了一嗓子。

 楚越連忙跟上。

 “麻煩大家幫我們周然搬到拍攝現場了。”說話的是個助理,笑的很溫和。

 楚越走過去的時候並知道是周然,他心裡有點後悔,但人已經來了,只能搬。

 走近了他才看見,周然的東西是一個厚重的實木躺椅和一個電熱風,石大哥和另外一個人倆人一起搬著躺椅,楚越就去捧起了電熱風。

 電熱風不重,就是個類似於電風扇的東西,但是它一插上電,往出哄的是熱風,楚越抱著電熱風,比搬著躺椅的石大哥走的快很多,他又一心想要避開周然,所以走的很快。

 結果他才走起來沒兩步,身後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你等一等!”

 楚越一回頭,正看見周然站在不遠處,指著一個放在門口的暖水壺說:“你把這個也一起搬過去吧。”

 楚越垂著眉眼,沒去看周然,而是努力的拿左手和臂彎抗住電熱風,又用右手提起了暖水壺。

 他右手上的傷口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痂還沒掉,所以還裹著紗布,但也不是不能受力,楚越從來不是嬌氣的人,忍一忍也就提起來水壺了。

 只是手裡提了東西,為了維持平衡,還要看路,他也就走不快了。

 他走起來的時候,周然很自然的跟在他旁邊,用一種審視的眼神瞥了他兩眼。

 今天的周然穿著一身精緻的古裝長袍,外面披著一層大氅,精緻到頭髮絲兒,連眉毛上都是用細筆一根一根勾畫出來的,外頭陽光一照,他的賣相幾乎都能拿出去直接拍定妝照,一發微博能引來無數粉絲們嗷嗷叫。

 而反觀楚越,身上穿著一身破舊的軍大衣棉襖,腳底下踩著一雙厚靴子,左手一個電風扇右手一個熱水壺,早上估計只是用涼水抹了一把臉,被冷風一吹,嘴唇都要起皮了。

 周然自認為從賣相上看碾壓楚越,一開口時就帶出了滿滿的優越感,昂著下巴問:“你當場工多久了?”

 楚越蹙眉調整了一下拿壺的姿勢,他手上提著東西,阻礙視線,走路頗為費勁,也沒想太多,隨口回:“沒兩天。”

 “噢,我聽人家說,你是高考沒考好,然後來打工的?”周然又說。

 這還真不是,楚越當時說的是家裡欠錢不想讀書出來打工的,只不過他看著顯小,所以別人自動把他劃分到了高考失利的範疇上,畢竟每年都有很多學生高考失敗不念書,直接出去打工的。

 楚越不太想多解釋關於他自己的事,囫圇的應了一聲,微微加快了步伐。

 誰料周然就跟在他旁邊,寸步不落,偶爾還會問他家裡是哪兒的,還剩下幾口人,處處踩楚越的痛點,楚越擰著眉,冷著眼,一言不發的往前走。

 周然卻並沒有察覺到楚越的排斥,因為他遠遠地看見了陳妄。

 陳妄還是穿著男主常年穿著的白色長袍,頭頂一塊方玉,此時正手中持劍,遠遠地站在拍攝場地的邊緣,蹙眉遠望過來。

 周然下意識地挺直脊樑,並且拿眼角餘光去瞄了一眼楚越。

 楚越現在甚麼都比他差,鼻子還凍得通紅,一點都不好看,而且,楚越遠遠地看見陳妄後,居然偏了一下臉,然後往另一個方向走過去了。

 周然心裡得意,心說看來他也有點自知之明,然後愉悅的快步走向陳妄,他才一走過去,就看見陳妄也快步向自己走了過來。

 周然心裡頭跟喝了蜜一樣甜,臉上才剛掛上笑,卻看見陳妄面無表情的從他身邊擦肩而過,然後——奔著楚越去了?

 周然一驚,他一回過頭去看,正看見陳妄攔在楚越面前,伸手去抓楚越手上的暖水壺,冷聲道:“手上的傷還沒好,拿甚麼東西?”

 楚越愣了一瞬,手裡的東西已經被陳妄接過去了,他這才反應過來,後知後覺的退後半步,有點詫異的迎著陳妄看。

 在楚越眼裡,他們倆早都恩斷義絕了,再加上週然到來,陳妄應該去跟周然打的火熱才是,怎麼還跑到他這邊來了?

 楚越下意識的瞥了一眼旁邊的周然,心說:還在哪兒瞅啥呢,你自己男朋友你不看緊點?

 周然站在一旁,接收到了楚越“挑釁”的眼神,頓時火冒三丈,甩臉直接走進拍攝場地裡。

 “楚越!”見楚越不看他,陳妄的眉頭蹙的更緊了,他深吸一口氣,一句“你不要胡鬧”才剛湧到嗓子眼兒裡,沒來得及說出來呢,就聽見楚越極輕的說了一句:“陳...先生,有事嗎?”

 聽楚越喊出“陳先生”的時候,陳妄胸腔裡縈繞著的煩躁就像是被一盆水當面澆下來了一樣,直接把陳妄都給澆愣住了。

 第十三章

 他在備忘錄上記過很多楚越對他的暱稱,陳妄哥哥,辭歐巴,甜心寶貝。

 楚越是在國外唸的書,雖然書讀的不怎麼樣,但是騷話學了一大堆,高興的時候甚麼哄人的話都能說得出來,當然,這些都是陳妄在備忘錄上了解的。

 他以為,楚越應該是個甚麼都不放在心上的花花大少,喜歡了就砸錢來賣,一點不合心意就鬧得人仰馬翻,他不舒坦別人就都別想舒坦,陳妄下意識地認為楚越喜歡了他這麼久,以後也會一直一直喜歡他,所以當楚越擺出一張冷淡防備的臉,站在不遠處喊他先生的時候,陳妄整個人都愣住了。

 楚越這是在幹甚麼?

 難道還在因為昨晚的事情和他鬧脾氣嗎?

 陳妄只知道楚越脾氣大,會因為一點小事翻臉,他以為備忘錄上寫的翻臉只是吵鬧折騰,卻沒想到原來楚越還會冷著臉不認人。

 按照常理來說,陳妄是不喜歡這樣能折騰的人的,他喜歡更乖一點,會窩在他懷裡撒嬌的,但很奇怪,當他看見楚越因為吃醋而和他甩冷臉、故意鬧彆扭的樣子又覺得...頗為順眼。

 “陳先生。”楚越又喊了一聲。

 這仨字兒他自己喊得都覺得陌生,但也得喊:“麻煩你把水壺給我,我要去跑場了。”

 陳妄卻還是蹙眉站在原地,用一種探究的眼神看著他。

 彼時正是清晨時分,山間的太陽藏在雲層後面,懶洋洋的照下來幾絲光線,落到陳妄的臉上像給他打了光,北風呼嘯,捲起陳妄的髮帶和古裝髮絲,楚越昂著頭看了一會兒,心想,陳妄長的是真好看。

 就是這份好看,讓他十八歲的時候一見傾心,一頭撞上去,撞的頭破血流,甚麼難看的招數都往出使,牙咬爪撓,硬生生把人拽過來,然後怕人跑了,用盡渾身解數把他摁住,讓親近的人跟著為難,讓不親近的人跟著看笑話。

 他圖甚麼啊?

 楚越一時間覺得百無聊賴,他甚至都不想去管陳妄到底為甚麼過來了,丟下一句“那你自己給他送回去吧”,然後抱著電熱風就走了。

 耽誤了這麼一會兒,楚越到的時候,石大哥正好也把躺椅搬到,石大哥直起腰來,招呼楚越就要走,結果他們倆才一轉身,身後又喊起來了。

 “你等會兒!”楚越一回頭,就看見周然站在他身後,昂著下巴指著他說:“我要喝點熱的,你去給我端杯熱水過來。”

 就算是心大如楚越,都能察覺到周然對他的針對了。

 楚越步伐一頓,胸口處隱約有怒火翻滾。

 自己男人看不住,跑來找我麻煩算甚麼?

 “不好意思啊,楚越還得跟我去搬東西呢。”就在楚越眉頭緊蹙的時候,石大哥突然擋在楚越前面,笑著說:“導演吩咐的活兒,實在是走不開,要不等會兒我們忙完了,我給您燒一壺送過來。”

 楚越心裡原本只是不高興,他本來就是個炮仗脾氣,別人一點他就炸,就算是家裡破產,他改了一些,但也忍不了太多,只是當石大哥替他圓場時,他又覺得難受,突然間有了一種自己任性沒本事,連累長輩彎腰的感覺。

 他以前是楚大少的時候,肆意妄為想怎樣就怎樣,現在成了楚越,是甚麼都做不成了。

 楚越心裡一酸,原本鼓著的火兒也就熄下去,不說話了。

 周然卻不肯這樣罷休,他一張嘴,一句“給我跑腿又不浪費甚麼時間”才說到一半兒,導演突然從一旁走了過來。

 短短几天之內,導演整個人都瘦了一圈,興許是被這幾天的演員調動的事兒給折騰的,舉著個喇叭,說話都顯得沒甚麼力氣,遠遠地喊:“幹甚麼呢?過來對戲啊,周然,你這場戲的詞兒背好了沒有。”

 別看周然對場工兇巴巴的,輪到導演這裡態度十分好,回頭一笑說:“背好了,絕對沒問題。”

 石大哥拉著楚越打算趁現在走。

 但偏偏,在楚越轉身的一瞬間,周然突然指著他喊了起來:“導演,你看他怎麼樣?我那場武戲的替身不是傷了嗎,讓他給我做替身唄。”

 導演回頭瞥了楚越一眼。

 因為他們是跑到深山老林來拍戲的,除了露臉的主演配角之外,剩下的一些不露臉的群眾演員們都是劇組裡的其他人客串的。

 畢竟在深山老林裡很難像是在橫店裡一樣順利的找到合適的群演和替身,所以替身們也是替完這個替那個,因為頻率太高,而且古裝戲經常需要摔摔打打,所以男二的替身前兩天傷了,現在還沒養好,又找不到別人,所以有部分戲就被迫延後了。

 楚越正好迎著導演的臉看過來。

 未經修飾的少年人面部輪廓柔和,雖然甚麼妝都沒上,但還是能看出來模樣出挑,骨骼挺拔。

 導演瞥了一眼,心裡就閃過了“這張臉應該很上鏡”這個念頭,也沒太放在心上,當導演這麼多年,他拍過的演員甚麼樣兒的都有,楚越的臉不算出類拔萃的。

 不過組裡最近確實是缺替身,他就隨口問了一句:“你要不要來試試,當替身給加錢,待遇也會好。”

 楚越對錢至今還是沒概念,他也不想給周然當替身,他總覺得周然不安好心,但石大哥卻立馬拉著他的手,替他答應下來了,末了還拽著他說:“還不謝謝導演?”

 楚越只好把喉嚨裡的話吞回肚子裡去,點頭答應。

 “那就去那邊化妝間上妝。”導演隨意指了個方向,說:“快點去。”

 石大哥轉頭就拉著楚越去,路上還跟楚越唸叨:“別瞧不起替身,導演說到做到,你只要拍好了,以後都會惦記著你,人家替身雖然比不上那些正主,但好歹也是被拍的,不是我們這些打下手的。”

 “當場工沒甚麼出息,我當了一輩子的場工,現在還是這樣,你不一樣,你還小呢,那幫公司裡面的練習生也跟你一個歲數,你努力一把,說不定就能憑藉導演賞識,走上人生巔峰呢。”

 楚越聽的似懂非懂,但他明白石大哥是為了他好,就一直在默默地點頭聽著。

 石大哥帶他進化妝間,跟化妝師溝通完了,說楚越是導演點出來的替身後,又語重心長的跟楚越說了幾句“要聽話,要能吃苦”,然後才放楚越進去。

 楚越就這麼稀裡糊塗的,坐上了人生第一個化妝臺。

 給他化妝的是個溫柔的姐姐,一邊給他戴頭套,一邊和他說:“你是第一次拍替身戲哦?”

 楚越點頭。

 化妝師姐姐的眼神頓時變得十分憐憫,輕聲說:“那你一會兒一定要小心啊,那群群演打起來都好用力的。”

 楚越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一瞬,然後回:“我打人也好凶的。”

 化妝師姐姐“噗嗤”一笑,拿手指頭點了點他的頭說:“貧嘴。”

 楚越對女孩子從來都沒脾氣,小姐姐點他,他也就跟著笑。

 因為只是替身,不需要露臉,所以楚越的化妝並沒有花費多少時間,帶上假髮套,穿上古裝之後,小姐姐還親自送他出化妝間,帶他去劇組裡。

 清晨的劇組很忙,大清早的,冬天的冷風一卷過來,人一開口,嘴裡面的哈氣才冒出來就被風吹散了,吹得人門牙都跟著涼颼颼的,導演跟演員在講戲,副導演帶著厚厚的手套,拿著大喇叭,正在挨個兒盤點人數。

 “攝像,攝像!道具組,桌子呢,群演呢,都別吃了,過來要開拍了!”

 副導演嗓門兒渾厚,透過大喇叭喊得所有人都能聽見:“替身呢,今兒把所有武戲都給拍了,新來的替身呢?”

 楚越就是在這個時候竄出來的。

 他身上換了一套跟周然一模一樣的長袍,腳踩雲靴,腦袋上梳著髮鬢,上面簪了一個白玉的簪子,臉上雖然沒上妝,但小姐姐順手給他塗了一層厚厚的雪花膏,順手幫他按摩吸收了一下,順手給他塗了一層唇膏,並且又順手送了他一個唇膏,叫他每天都塗,免得唇瓣皸裂。

 由此可見,長得好看還是有一定用處的,別人順手頂多是弄個頭發,他順手,就差順個全套了。

 那時候正是天光大亮的時候,深山裡的太陽永遠刺不破厚厚的雲層,所以陽光顯得又薄又溫,楚越逆著陽光跑過來,陽光落到他的臉上,給他鍍了一層柔光。

 他和周然雖然都是一副少年氣的模樣,卻是截然不同的長相。

 周然是傳統的鄰家弟弟的模樣,長得順眼,但不驚豔,有點奶乖的模樣,不管甚麼時候都是害羞溫順的模樣,像是一隻只會吃草的兔子。

 但楚越長了一張帶著刺兒的臉,高興不高興全掛在臉上,眉頭高挑,眼眸靈動,像是一隻爪牙鋒利的貓兒,高興的時候讓你摸摸,不高興的時候就給你一爪子,一舉一動都很吸精,眉眼一轉滿是靈氣。

 副導演乍一看見楚越的時候還以為是哪兒的小演員又竄出來了,再多看一眼才發現他們劇組裡哪有這樣一個小演員啊,再看第三眼,才反應過來,這是新找出來的替身。

 副導暗道一聲,這才該是二皇子的模樣。

 他們劇組裡的二皇子人設是個性格跋扈的五陵少年,仗著自己是皇子而肆意妄為,愛闖禍,脾氣大,骨頭也很倔,做了錯事死活不改,捱打完在床上養幾天,下次還敢。

 這樣的人物,周然的臉和氣質都是撐不起來的,但因為暫時找不到合適的演員,所以只好湊合周然,眼下一看見楚越,副導演心裡頭就覺得可惜。

 但已經開拍了,他一個副導也不好插手去說甚麼,只好吩咐群演過來走位。

 一般主演的鏡頭都是他們導演去管的,但是像是這種替身拍的小鏡頭都是副導演來拍的,他喊來了幾個群演,又叫楚越趴下。

 楚越這時候才知道,為甚麼小姐姐說叫他小心一點兒。

 因為這場要拍的戲是他縮在地上捱打,一群人衝他揮板子!

 見楚越面露難色,副導演還破格給他講了講,教他擺出甚麼姿勢,和他說:“不用怕,你只要從這兒,滾到那邊就行,大家的板子都會收著力的。”

 楚越學人學的很快,副導演一比劃,他就順勢滾在地上滾了一圈,副導演看的滿意,就喊人過來打板。

 副導演說的動作其實很簡單,就是三步衝上前,然後旁邊有人踹他一腳,他順勢滾到地上,然後雙手抱住頭,來回滾上三圈。

 他滾到地上抱頭滾的時候,就被板子來回打三圈。

 雖然大家都明顯收了力,但是滾到地上、摔倒,板子打在身上的時候難免還會有磕碰,楚越滾了一圈,手肘和肩膀還是磕碰到了地面,雖然不至於疼的他喊出聲來,但也確實讓他後背冒熱汗。

 不過這種感覺還挺新奇的,特別是當楚越挪到鏡頭後面,透過鏡頭看向裡面的自己的時候,楚越心裡突然升騰出了一種別樣的滿足感。

 這是前十幾年都沒有過的感覺,像是突然間發現“原來我這麼厲害啊”似得。

 “好。”副導演掃了一眼鏡頭,看沒甚麼問題就準備過,但這時候周然突然探頭看了一眼,指著拍好的畫面說:“這裡好像漏了一點臉呢,到時候被一些人揪著放大就不好了。”

 副導演又仔細看了一眼,還真是。

 楚越的臉型跟周然不太像,楚越的側臉是有稜角的,周然沒有。

 用替身這種事兒所有劇組都會有,畢竟很多戲是肯定會受傷的,而演員一旦受傷,接下來的拍攝肯定要暫緩,耽誤進度,而且一些演員身價擺在那裡,人家給自己的手啊腿啊上幾千萬的保險,沒有那個劇組敢真的下血本去搞這個,所以大部分人都會不約而同的選擇用替身去做比較危險的拍攝。

 當然,說歸說,但是到時候被一些媒體扒出來,再煽動一下,放大矛盾,恐怕又是一個黑點。

 副導演捏著下巴,揮了揮手說:“再來一次,你一會兒把臉捂得嚴實一點,不要被發現。”

 楚越就又站起來,準備再滾一次。

 其實大部分人對楚越只有一個“脾氣很壞”的印象,但卻不知道楚越的脾氣為甚麼壞。

 就像是眼下這個場景,楚越就不會翻臉,他知道自己該做甚麼,如果他沒做好,別人挑他的刺,那他絕不會發火。

 但如果他沒有錯,別人卻要來說他,楚越就會直接爆炸。

 他不是吃不了苦,他只不過是吃不下別人故意塞過來的苦。

 只是大多數人都不知道楚越真正的底線在那裡,又見過太多次楚越翻臉,所以下意識地認為他脾氣不好罷了。

 陳妄遠遠走過來的時候,就看見這麼一幕。

 他遠遠地看見穿著一身古袍的人在地上被板子打,他本以為那是周然,畢竟衣服一樣,而且這是周然的戲,結果陳妄又一眼掃到副導演,突然在副導演身邊看見了周然。

 周然並沒有察覺到陳妄的到來,依舊在指著錄下來的畫面說:“這裡滾得不是很好,應該再來一次,讓群演打重一點,打的太輕了,沒有力量感。”

 恰好場景結束,那人一爬起來,一回頭,露出來一張熟悉的臉來。

 楚越像是被打的有點懵,他捂著頭站起來,臉上還有灰塵,他拿手背蹭臉的時候頭套好像歪了一下,他匆匆開始用手扒拉,然後越扒拉越歪,急的他用力去扯,但頭套的頭髮有一部分是黏在他的頭皮上的,又不知道牽扯到了哪裡,疼的他輕嘶一聲。

 陳妄一股無名火直接頂上腦袋,大跨步的直奔向楚越。

 楚越還沒反應過來呢,突然覺得眼前多了一個人,直接扯著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扯。

 動靜太大,正在看畫面的副導和周然一抬頭,就看見楚越已經被扯走了,旁邊幾個群演面面相覷,周然抬頭一望過去,心裡頓時像是泡進了醋缸,十分不是滋味兒。

 “這是怎麼了?”副導一臉茫然:“他們認識?”

 “不知道呢。”周然勉強笑了一下,回了一句“那就用這段吧”,然後就走到一邊去,趁四周的人沒注意,周然偷偷的跟了上去。

 楚越和陳妄沒走多遠,就在一個農村房後就吵起來了。

 “你拍這個做甚麼!”陳妄的聲線裡夾雜著憤怒,聲音都罕見的拔得很高:“你又不懂拍戲,被人打好玩兒嗎?”

 “我做甚麼要你管?”楚越也炸了:“我樂意拍,我願意拍,我喜歡,要你管!鬆手!”

 房後,陳妄緊緊地抓著楚越的肩膀不放。

 楚越真的發起火來氣勢逼人,有種野貓炸毛誰都要撓的感覺,爆發起來陳妄也壓不住,是要順毛捋,輕聲哄的人。

 可陳妄哄不下去,他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他想不通楚越腦子裡到底在想甚麼,他好好當他的大少爺,被人伺候,被人照顧,走哪兒舒坦到哪兒不好嗎?為甚麼非要吃這個苦遭這個罪?

 才幾天時間,楚越手上的皮都快被搬運的東西磨破了,再磨下去,怕是要磨出老繭來了。

 一想到楚越這雙拿遊戲手柄的手被磋磨成了這樣,陳妄就止不住的惱火。

 偏偏,這隻手的主人還不管不顧的在和他吵。

 “夠了,你不就是想要讓我跟你和好嗎!”陳妄突然冷聲吼道。

 楚越都被他的話給說懵了。

 他前一秒還沉浸在演戲帶來的別樣爽感裡,順便跟他半路跳出來的前男友吵吵架,誰知道陳妄會突然竄出來這麼一句來。

 “你說甚麼?”楚越不太敢相信似得問了一遍。

 陳妄的臉還是原來那樣冷漠的模樣,這人除了拍戲時候,剩下的時候好像永遠都是一副冰山的模樣,只是楚越仔細看,卻看見陳妄的耳朵尖兒紅紅的。

 “我說,我不會和你和好的。”陳妄眉頭緊蹙著,聲音卻突然降下來了,莫名的顯得比剛才氣虛很多:“你就算是去演戲,去拍戲,我也不會重新和你和好,你有這個時間不如回家去,陪你父母吃頓飯。”

 楚越的臉就因為這句話而沉下來了。

 他的家世陳妄知道的一清二楚,他不知道陳妄是真的失憶還是假的失憶了,但只要跟別人詢問兩句,也不至於連這麼一點事兒都不知道。

 房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楚越不說話,不發瘋,不罵人,就那麼昂著臉看著他,讓陳妄陷入了短暫的疑惑和焦慮。

 他想,一個備忘錄確實太單薄了,他不知道楚越這樣的反應代表了甚麼,以至於他並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但顯然,楚越不會再給他處理的機會了。

 “不管你信不信,這些話我只說一次。”楚越把陳妄的手推開,抬起手,硬生生把頭上的頭套扯下來,他一頭碎短髮頓時被風吹得飛起來,髮絲飛舞間,楚越的聲音冷的屋後房簷上掛著的冰碴子一樣。

 “我來這裡,和你沒關係,我拍戲,和你沒關係,我的父母,也和你沒關係,你說的話我也原封不動的還給你。”

 他抬起臉時,陳妄第一次看清楚楚越的眼。

 茶色的,像是貓一樣,定定的望著他,說:“我不會和你和好的。”

 ——

 周然從房後摸過來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了這麼一幕。

 楚越背對著他,他只能看到楚越一隻耳朵,以及陳妄的大半張臉。

 說不清那一刻陳妄臉上是甚麼表情,驚愕的,詫異的,隱隱似乎還有些許不安,整個人直接愣在當場。

 周然才看上那麼一眼,就看見楚越已經甩開陳妄,轉身大跨步的走了。

 陳妄居然愣在了原地,一直沒甚麼反應。

 周然遠遠地看過去,心頓時提起來了。

 看這個樣子,陳妄似乎開始對這個小場工動心了。

 不行!

 周然在心裡盤算了一下,覺得自己必須再做點甚麼了。

 ——

 楚越轉身離開的時候,恰好有一陣風颳過來,一口氣順著陳妄的喉管刮進了胃裡,這風太過猛烈,把陳妄的胃都卷的劇烈的抽搐了起來,讓陳妄眼前都有一瞬間的發黑。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楚越已經走沒影了。

 陳妄狠狠地閉了閉眼。

 他耳邊好像還回蕩著楚越說的話。

 我來這裡,和你沒關係。

 不可能,怎麼可能沒關係,他如果不在這裡,楚越怎麼會來?

 不過是因為和他生氣而故意不承認罷了。

 陳妄越發覺得胸口發堵了。

 不知道為甚麼,楚越這句話對他的殺傷力極大,他本來以為他是想甩掉楚越的,但楚越真的如他所願的遠離他的時候,他又覺得十分不舒服。

 就像是一堆紅蘋果裡面塞進了一個綠的一樣,讓陳妄如鯁在喉。

 他蹙著眉往外走,本想去追上楚越,可又覺得追上了他也拉不住楚越,他走到劇組的時候又下意識地去看楚越的身影,楚越很好找,他是所有人中最顯眼的那個,陳妄總能一眼就看見他。

 副導正拉著楚越跟導演說話,不知道在說甚麼。

 陳妄遠遠地瞥了一眼,抿著唇刻意沒過去。

 “陳哥,導演叫你過去呢,你的戲份快到了。”突然間,小助理從一旁跑過來,喊著陳妄過去。

 陳妄這才動腿,他漫不經心的瞥過去一眼,問:“他們在說甚麼呢。”

 “噢,在說給個配角加戲的事兒。”小助理說:“就是楚越,哥你一直看的那個。”

 陳妄被小助理這一句話說的脊背一僵,聲線發緊的回:“我一直看的那個?”

 “是啊。”小助理一臉理所應當的點頭:“哥你一直看著呢。”

 正巧他們走到導演附近,陳妄抿著唇,半響都不再說話了,他不說,小助理轉頭去和導演說:“導演,陳哥來了。”

 聽到陳哥的時候,楚越不自然的偏了偏臉,又覺得自己好像有點過於明顯,又偏回臉看向導演。

 導演隨意吩咐了兩句,就讓他們開拍。

 今天這場戲是臨時加的一場戲,也不知道副導演怎麼說的,反正導演臨時加了,讓楚越去演一個紈絝,去當街強搶民女,然後由女主出來阻止,楚越上去調戲女主,再由三皇子,也就是周然來阻止。

 總之就是個推動劇情的小炮灰。

 這場戲沒陳妄甚麼事兒,陳妄就在一旁看著。

 楚越演起戲來頗為認真,雖然明顯演技不足,但十分有靈氣,他演得就是他自己,他本身就是個紈絝,演起來很有那股囂張跋扈又欠打的勁兒。

 楚越演完一段之後,導演也沒讓他走,就讓他在一邊站著。

 “你說,我一直在看他。”楚越站著的時候,陳妄坐在椅子上,問旁邊的助理。

 助理點頭。

 “那他有看我嗎?”陳妄又問。

 助理一愣:“啊?”

 這個他也沒觀察啊,他就只顧著看陳妄了,那還顧得上看楚越。

 “他有看我嗎?”陳妄問這些的時候抬起頭來看小助理,神態認真,像是在確定甚麼似得。

 小助理被那視線一看,頓時覺得自己好像承擔起了他這個歲數不該承擔的壓力,他不知道陳妄是想聽“有”還是“沒有”,他猶豫了一瞬,然後試探著的回:“應該有,好幾次,我都看見他往這邊瞥了。”

 陳妄剛才還蹙著的眉頭突然鬆下來,他沉默片刻,突然拿起一旁的保溫杯,遞給小助理說:“送過去,跟他說石場工送的。”

 小助理還怪聰明的,一點就通,不用陳妄說送給誰,自己拿著就跑向了楚越。

 陳妄看見楚越一臉感激地接過,然後開啟水蓋抿了一小口,舒服的舔了舔唇線的時候,心裡一直緊繃的弦才微微鬆下來。

 他想,楚越就是這樣一個別彆扭扭又愛跟人賭氣的幼稚脾氣,喜歡他又礙於面子,死活不肯承認,他何苦跟楚越計較這些?

 早上十點鐘,深山拍攝場地裡。

 周然回到拍攝場地裡的時候,驚覺楚越居然還在劇組裡,他蹙眉看向助理,助理也是一臉茫然,周然只好再蹭到副導演的身邊去問:“導演,他怎麼還在這?我的替身戲不是都拍完了嗎。”

 副導演凍得鼻子都紅了,叼著根菸美滋滋的吸了一口,哈氣和煙霧一起飄出來,回:“噢,你說楚越啊,我看他挺有靈氣的,演的也挺認真,管導演給他要了個小角色,就加在你的戲份上。”

 周然啞口無言,只好再退回去,只是這回他的臉色難看的幾乎都要壓不住了。

 他不過是想找個理由讓楚越吃點苦頭,誰能想到楚越居然順杆兒爬上來,要來當演員。

 真是笑話,一個搬東西的場工,懂甚麼叫演戲嗎?學都沒讀過,能唸對臺詞嗎!

 周然一雙眼都氣紅了。

 他看見楚越是場工的時候心裡很看不起楚越,覺得楚越跟自己完全比不了,就像是一塊爛石頭和一塊玉,誰看了都知道該選甚麼,但當楚越穿著跟他一樣的長袍,頂著發冠,安靜的站在對面捧著保溫杯喝水的時候,他才覺得一股危機感直頂腦門。

 你媽的,這小子真有點東西啊。

 ——

 整整一個上午,楚越都是在拍戲裡面度過的。

 導演似乎被他這個角色激發出了甚麼新的靈感,一整天拿著劇本神神叨叨的改改畫畫,不知道在琢磨甚麼,看楚越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塊五花肉,滿臉都透著一股饞勁兒。

 楚越一度以為他要走上被潛的道路了,甚至還想撿起來一塊石頭自衛。

 英俊惹的禍,只能自己扛。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吃飯,楚越到吃飯的大院兒的時候本想去和石大哥吃飯,又被石大哥攆過去,叫他去坐到導演那桌去。

 用石大哥的話說,他現在已經不是場工了,是個演員了,已經實現了從階級的跳躍,不能自甘墮落再回到他們場工圈兒裡來,簡單點說,就是讓楚越多去和劇組拍戲的演員套套近乎。

 楚越對跟別人套近乎沒甚麼興趣,他平時都是被人套近乎的那個,且不說心理狀態沒調整過來,關鍵是他也說不出甚麼好聽的話來,萬一脾氣上來了,說不定還會鬧得難看。

 於是,楚越堅決端著碗跟石大哥湊了一桌。

 石大哥本來一個勁兒的大力推搡他,但楚越端著碗坐下來之後,他又不推了,而是拉著楚越,語重心長的讓楚越多跟導演說說話,刷刷臉,多拍點東西,萬一直接走紅了,以後好日子就來了。

 “拍戲很賺錢的。”石大哥舉著筷子手舞足蹈的描述:“你很快就能還債了。”

 楚越默默地回想起了剛才副導演跟他說的價錢——就給兩百塊。

 “你不要覺得最開始拍戲,人家就給你幾百塊錢,看起來好像又費力,又捱罵,賺的又少,就不把這活兒當成好活兒,我告訴你,這都是機會,是你出頭的機會,人生在世不能只盯著那幾百塊錢,這叫厚積薄發,熬過了前面的困難,往後總有你想享福的時候。”

 石大哥一講起來頗有一種高中老師線上授課的感覺,翻來覆去都是那麼幾套詞兒,把人生的大道理掰開了揉碎了跟楚越講,還嚐嚐舉例說明,大概都是說他身邊的誰誰誰早幾年吃遍了苦後來一朝翻身的故事,雞湯味兒十分濃厚。

 楚越很給面子的把這碗雞湯一飲而盡,拍著胸脯表示自己會好好幹。

 石大哥這才心滿意足的抿了一大口湯,那架勢,就像是在喝三碗不過崗。

 他們中午才吃完飯,楚越以為沒他事兒了,畢竟他之前聽副導演說本來就是個小角色,也就沒指望導演再來找他,他本來想換回自己的衣服然後繼續去幫石大哥打下手,但才走兩步,就被導演給喊住了。

 導演這回喊住他可不止是喊了,還上了手,抓著楚越的手不鬆,熱情的上下搖晃摸索,楚越被他摸得低頭四處找石頭。

 “我本來一直覺得這個故事不夠完整,但又沒有更好的想法。”導演眼冒精光:“剛才見到了你,我就有了。”

 楚越終於找到了一塊石頭,就是沒他手指頭大,估計也砸不暈人,他本著“有總比沒有強”的原則剛準備低頭撿,就聽見導演說:“你跟我拍一部戲看看,如果你拍的好,這部戲我給你一萬塊錢。”

 導演才剛說完這句話,就看見剛才還心不在焉四處尋摸東西的楚越猛地抬起頭來,一雙眼直勾勾的盯著他,眨都不眨的問:“多少?”

 有那麼一瞬間,導演覺得自己像是一根小魚乾,而楚越是隻呲著牙的貓兒。

 “一、一萬...二?”導演在這樣誠摯的目光下,情不自禁的加了兩千。

 本來楚越就是半路出來的,本來只是一個場工,但他長得好看,又實在是合適,一萬其實已經不少了。

 楚越聽得熱淚盈眶。

 一萬二啊!

 他搬磚得搬多少回啊!

 大導演就是不一樣!

 “導演,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拍,一萬二你怎麼打給我,支付寶還是微信?”

 導演不太自在的甩了甩手,但都沒甩開楚越,楚越的手熱烈的抓著他的手骨,讓導演有點不安,甚至有點想彎腰撿起來塊石頭自衛:“得拍完戲才能打給你,支付寶微信都行。”

 楚越臉上的笑容一頓,眼眸裡清晰地閃過了“懷疑不安猶豫”的神色,最後他滿臉只剩下了一行字:你不會騙我吧?

 這表情太過於明顯,導演下意識地加了一句:“不會騙你的,咱們可以籤合同。”

 楚越臉上的“懷疑”這才消散了些,他真誠的拉著導演的手,表示自己幹甚麼都行,但一定要給錢。

 導演:...這孩子好像很怕我是無良導演,捐款就跑的樣子。

 ——

 周然從食堂院兒外走過來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楚越緊抓著他們導演的手說些甚麼,導演一臉不自在的想要掙脫手,但楚越怎麼都不肯松。

 周然看著背對著他的楚越,冷笑了一聲——原形畢露了吧!他就說,導演怎麼可能突然就給別人加戲,肯定是這個楚越走了他不知道的門路。

 想著,周然咳嗽了一聲,驚醒了楚越,然後快步走過去,在經過的時候,用一種“我都看到了”的表情看向楚越。

 楚越莫名其妙的瞥了一眼周然,然後又要跟導演表忠心。

 經過了這一段時間的打工,他已經清晰的認識到了打工人的真諦——給錢的就是玉帝,玉帝說的就是聖旨。

 導演急匆匆的揮了揮手,丟下一句“一會兒去找編劇領你的臺詞劇本去”,然後急匆匆的跑路了。

 導演一走,楚越美滋滋的算了算自己的存款,加上他未來的一萬兩千塊,他的存款是——負六個多億。

 雖然不能說這一萬二減少了很多負債,但完全可以說這一萬二並沒甚麼卵用呢。

 楚越感嘆了一聲“賺錢艱難”,扭頭正要走,突然聽見身後一聲喊。

 “楚越。”

 楚越一回頭,就看見周然抱著胳膊,昂著下巴,拉長了語調問:“你剛才在幹甚麼呢?”

 楚越挑眉回:“你不都看見了嗎,我在跟導演說話呢。”

 周然被楚越的理所當然堵的一滯,在他的印象裡,跟導演搞小動作都得偷偷搞,揹著所有人,不能被任何人發現,但凡被人看到了都要立馬就要掩蓋,他還是頭一回撞見這樣理直氣壯的人,幾乎都要把周然氣笑了。

 “你以為你跟導演說幾句好話就有用了嗎?你不過就是有一張還算看得過去的臉而已,中途輟學打工的學生,甚麼世面都沒見過,真以為自己能一步登天嗎?我告訴你吧,你就算是真的拍了這場戲也換不來甚麼有用的,一個小角色罷了,你甚麼人脈都沒有,以後還是要乖乖去打工的!別妄想跟我爭角色了!”

 周然最後這一句話裡帶著點警告和惱火,因為楚越新出的角色就加在他的角色上,搶的是他的鏡頭。

 他本來潛意識裡就把楚越當成是競爭對手,戀愛假想敵,楚越一搶他的戲,他自然下意識地認為楚越就是來找他的麻煩的。

 雖然他不知道楚越有甚麼能耐讓導演和副導演同時對他另眼相待,但他估摸著,也就是背地裡那一套。

 他開口嘲諷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和楚越吵架的準備,別看周然長得像是鄰家弟弟一樣嫩,但他嘴很毒,又是個尖酸刻薄不吃虧的性格,跟他的長相完全兩碼事兒。

 他本以為他說完之後會看到楚越惱羞成怒,但他沒想到,他說完之後,楚越就站在那裡,用一種十分複雜的眼神看著他。

 那種眼神怎麼形容呢,充滿著憐愛,隱約間還有幾分關愛傻子的憫悲。

 這人啊,真是一談戀愛腦袋就犯渾,他隱約間都好像在周然身上看見了他過去的影子。

 “誰要跟你爭角色?”楚越挑眉道:“我是來賺錢的,你賺不了,還要怪別人比你強嗎?”

 周然:???

 你比我強到哪兒!強在溜鬚拍馬、暗地裡搞小動作上嗎?

 他一股氣剛到嘴邊,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就看見陳妄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周然話風一變,從嘴裡委委屈屈的冒出了一句:“對不起,我只是隨便一問,你不要生氣,我和你道歉。”

 楚越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從遠處來的陳妄,他性子是衝動,但腦袋不傻,轉瞬間就想到了周然為甚麼態度改變,他冷笑一聲,頭都不回的走了。

 陳妄本來就是來找楚越的,他剛才想了許久,把備忘錄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想仔細瞭解一下楚越的脾氣,然後再和楚越好好談談,但他才剛到,就看見楚越轉身就走。

 他才想跟上,面前突然多了個周然,周然委委屈屈的站在他面前,說:“陳哥,我剛才看見楚越和導演在一起拉拉扯扯的,我才問了一句,楚越就罵我。”

 剛看完備忘錄,對楚越惡霸行徑瞭解的十分透徹的陳妄蹙眉看過來,認真回答:“他沒打你,已經算是好的了。”

 周然:???

 這都甚麼毛病!

 從吃午飯的院子裡回來,楚越一路回到了自己的平房裡。

 平房裡沒人,但爐火填的很旺盛,炕很熱,楚越盤腿上炕坐著,才片刻功夫,骨頭都被熱氣蒸的舒服的舒展開了。

 他又把被子裹在自己身上,然後才拿出手機,倒在炕上刷刷訊息。

 午飯後有難得的兩個小時的午休時間,大部分人都是聚在一起打打撲克,嘮嘮閒嗑,刷手機的很少,大荒山地處偏遠,坐落於群山之間,訊號就像是天上飛過的鳥兒,時有時無,打電話都一卡一卡的,時時還打不通,簡訊更別說了,前天發的訊息,今天都不一定收的到。

 他拿著手機擺弄了幾下,終於刷出來了幾條訊息。

 他在外國的朋友問他今天還回不回去讀書了,他掃了一眼,覺得他是去不了了,國內的朋友多是酒肉朋友,回不回都一樣,他草草的掃過幾條訊息,最後習慣性的翻上了微博。

 他有兩個號,一個號是他的炫富日常生活,吹吹牛逼罵罵傻逼,懟天懟地懟空氣,看甚麼不爽就叭叭一通,另一個小號卻是陳妄的站姐。

 沒錯,楚越以前還披皮去給陳妄當站姐,回回都戴著帽子去趕現場,天天給陳妄打call做資料,暗地裡砸錢,有事兒沒事兒搞應援,因為捨得花錢,罵人又兇,有事兒沒事兒還搞一場抽獎,所以在陳妄的一幫粉絲之中是最亮眼的存在。

 因為不能暴露身份,所以他最開始就是以女性身份混的,這群小姐妹也就都喊他姐姐。

 他這幾天沒上線,小號上面無數人在@他,一大幫小姐妹生怕他爬牆。

 楚越翻上小號的時候,下意識地前後掃了一圈微博上發的東西。

 上一次微博發的動態還是一個月之前,那時候陳妄在舉辦甚麼活動,楚越到了現場,拍了照片後一頓P圖,然後瞎唧掰吹了一通,把陳妄吹得天上有地下無,那次的照片也確實能打,他的號還出圈了一波。

 楚越看了許久,像是從那條微博上看到了過去意氣風發的自己,他看的雙目發直。

 誰能想到,僅僅一個月裡,他就變成這樣了呢。

 後來幾次想要登出掉這個號,又實在是捨不得,除了陳妄之外,這個號上還有很多可可愛愛的小姐妹,他跟陳妄好了多久,這個號就運營了多久,一眼掃過去全是滿滿的回憶。

 最後,他長長的吐了口氣,退出了微博,裹著被子發呆。

 突然間,平房的門“咣噹”一聲被推開,石大哥從門外走來,裹著一身寒氣,看見了楚越就喊:“還在這兒幹嘛呢?都要拍戲了,導演找你呢。”

 楚越麻利的從熱炕上竄下來,穿上外套就準備出去。

 恰好此時手機一顫,他拿起來一看,是江叔叔給他發了訊息,說會派人去大荒山來接他,三天後讓他準備回A市。

 楚越看的眉頭一蹙,想要回一句話,卻被石大哥連推帶搡推出了屋。

 錯過了那幾秒,手機就沒訊號了。

 楚越只好收了手機,老老實實地跟在石大哥屁股後面去找了導演。

 他到了現場才知道,導演加了一場皇家子嗣內部爭鬥,楚越的戲份是跟一個女刺客有兩手動作戲,間接的刺傷了皇帝,然後鋃鐺入獄,還連累了家人。

 總之,就是個曇花一現的小角色,屬於推進劇情的炮灰,但是這個劇情原本是周然的,如果不是楚越橫跳出來攔一下,這個推動劇情的戲應該是由周然來演。

 楚越壓根就沒進過圈,根本就不知道劇組裡這些彎彎繞繞,反正他知道有錢拿就行。

 幸好他鏡頭並不多,不然周然恐怕都要發飆暴走了——雖說導演改戲正常,但是這麼改誰也受不了!他接這個角色雖然本質是衝著陳妄來的,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的戲份被刪改。

 不過楚越拍完之後,導演還戀戀不捨的握著楚越的手,表示他有幾個朋友也缺角色,可以叫楚越去。

 導演把楚越誇的不行,從長相到演技全誇了一通,誇的楚越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同時又有點飄飄然。

 他活了這麼大,除了花錢的時候以外,從來沒被別人這麼誇過。

 當然,楚越越高興,周然就越不高興。

 等楚越美滋滋的數著導演給他的錢、去化妝間換衣服的時候,被周然給跟上了。

 “你這麼缺錢啊。”周然站在化妝間門口,用很挑事兒的語氣說:“跟著陳妄,他不給你花錢嗎?”

 周然嘴上是在嘲諷,心裡卻很警惕。

 今天躺在地上拍打戲的如果換成是自己,周然自認為陳妄是不會上前去阻止的。

 他不瞭解楚越,但他足夠了解陳妄。

 陳妄不是那種愛管閒事兒的人,雖然陳妄嘴上表現出不在乎楚越的樣子,但是楚越一有甚麼事情,陳妄卻跑得比誰都快。

 他得想想辦法,沒辦法從陳妄那裡入手,可以從楚越這裡下手。

 楚越正數到第三張——數錢可以說得上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兒了,所以他不想打擾,只是給了周然一個“別找揍”的眼神。

 周然大概是被楚越那眼神給刺到了,下巴頓時高高抬了起來,連聲音都跟著繃起來了:“你喜歡陳妄甚麼?不過是看陳妄有錢,想要纏著他罷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有甚麼心思。”周然平時那雙彎著的月牙眼微涼著看楚越,一字一頓地說:“你的想法都寫在你的臉上了,楚——刀是吧,我告訴你,陳妄從來就不喜歡你,你就算再纏著他也沒用。”

 在周然說這些的時候,陳妄也走到了化妝間門口,結果他剛走到化妝間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了爭吵聲。

 “這些話我就說一次。”楚越也隱隱來了火氣:“我來是賺錢的,跟陳妄沒關係。”

 是楚越的聲音。

 “掙錢?”是周然的聲音,譏諷著說:“看來你很窮啊。”

 陳妄微微蹙眉,覺得有些不好。

 他了解周然,周然就是個面上綿軟的人,其實心裡面有很多小心思,彎彎繞繞的,很多時候都愛搞一些背後的小動作。

 而楚越又是個把所有情緒都擺在臉上的人,只要稍微被刺一下立馬就炸毛。

 按照楚越的性子,怕是要打起來,但他才剛抬腳要進去,就聽見周然說:“這樣吧,我給你一百萬,你離開陳妄,以後再也別出現在陳妄面前。”

 陳妄聽到這場景,不由得暗暗嗤笑一聲,楚越差錢?楚越最多的就是錢了。

 更何況...楚越那樣喜歡他,喜歡到追到了山裡,怎麼可能因為錢離開他呢?

 而此時,化妝間裡也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就在陳妄以為楚越要翻臉的時候,楚越開口了。

 “一百萬?你覺得一百萬能解決這些事嗎?陳妄是多優秀的人你不知道嗎?我多喜歡陳妄你不明白嗎?我為了陳妄做了多少事你知道嗎?你難道就想用一百萬來買斷我對陳妄的喜歡嗎?”

 那道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讓陳妄在哪一瞬間停住了動作。

 說不出是甚麼感覺,就好似是春風拂過髮梢,冰山消融大地復甦,他的心臟都跟著重重的蹦了兩下。

 陳妄的身體不自覺的貼近門邊,想要聽清楚楚越在說甚麼,伸出去推門的手卻又緩緩地收回來,好似生怕驚動了門內的兩個人。

 他的耳垂有些微微的泛紅,臉上雖然依舊是冷淡的模樣,唇線卻微微繃起來,像是不由自主的往上勾。

 他就說,楚越不過是一時被逼急了,才會矢口否認對他的喜歡的,到了外人面前,就忍不住說了實話。

 “那,那你甚麼意思?”周然也被楚越的驟然爆發給驚了一下,愣愣的追問了一句。

 然後,周然就看見楚越伸手拽了一下衣袖,咳嗽了一聲之後,擲地有聲的說道:“除非你給我二百萬!”

 門板外笑容剛掛起來的陳妄:嗯?

 周然倒吸一口冷氣:“你還真敢要啊你!我哪有這麼多錢!”

 他一時情急,把自己老底兒都給掏出來了——他一個小明星,前段時間剛買下房,一百萬已經是他攢了很久的錢了。

 等等...這不是關鍵,他明明是來羞辱楚越的,怎麼就開始真心實意的談起價了呢?

 你這人不按套路出牌啊!

 楚越也急了:“你們明星不都是很能賺錢的嗎?怎麼這點錢都沒有!難道陳妄在你眼裡一點都不重要的嗎?我告訴你,八折不能再多了!拿了錢我肯定走人!”

 陳妄:嗯??

 “我沒有!”周然勃然大怒:“就一百萬,愛要不要!”

 “太少了!這麼點錢你有臉出來泡男人?”楚越一臉鄙夷:“想當初我可是好幾百萬往裡砸的!”

 “吹牛吧你!有這錢你還至於管我要二百萬嗎?”

 小化妝間裡面吵成一團,倆人都想方設法的攻擊對方。

 “我看你根本就不喜歡陳妄吧!你就是想要拿兩百萬!你貪財!在你眼裡陳妄不如二百萬!”

 “我看你也根本不喜歡陳妄!你就是捨不得錢,你也貪財!你捨得錢你給我加二百萬啊!”

 陳妄:...

 不,不可能。

 這、這個世界突然就魔幻起來了!

 楚越怎麼可能會賣了我?這比世界末日都離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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