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投票。”白鶴歸捏著他的手, 覺得自己像是捏著一隻沙皮狗,厚軟的一層肉皮下,骨頭顫微微地抖著。
“投甚麼票!你們以為我不知道嗎?我的人全都死了, 誰會投給我!”紀石光像是個走投無路的瘋子一樣撲過來,手被抓住,他就直接用身體撞過來,張嘴去咬桌上的粉色晶核。
除此以外, 紀石光這麼拼命的想吃晶核還有一個原因——他吃了晶核,那個李峰澤就會永遠這麼傻下去,那麼, 李峰澤就會忘掉昨天晚上被他們綁架的事情。
他就可以天衣無縫的遮蓋住所有的事。
白鶴歸也沒想到紀石光會衝的這麼猛, 他下意識收攏手臂, 卻沒能拽住紀石光的整個身體,但就在紀石光那大張的嘴巴即將接近晶核的時候, 一把刀鞘重重的抽上了他的臉。
顧戚的刀是由羅梟親自用金屬異能凝聚過的, 硬度和重量都非比尋常,抽在紀石光的臉上的時候, 發出“砰”的一聲響,那力道震的紀石光臉上的皮肉如同海浪般翻湧, 繼而整個人橫飛出去, 如果不是白鶴歸抓住了他的手,硬生生拖住了他的去勢,他估計要就地滾出五米遠去。
但即便如此,紀石光的手骨還是發出了一聲脆響,繼而匍匐在地上哀嚎翻滾。
白鶴歸有片刻的怔愣。
他這人界限分明,對感染者時下手果斷毫無餘地,因為那是感染者, 但對自己人的時候卻一直留有一絲寬容感和責任感,這也是為甚麼顧戚說他不會放棄紀石光和李峰澤的原因。
倒是顧戚這一抽驚到了他,當他抬眼看過去的時候,正看見顧戚眉眼平靜的收回刀鞘,連眼底裡都不見波瀾,好似他抽的不是人,而是一個感染者一般。
“投票吧。”顧戚像是沒看見白鶴歸的視線一樣,繼續拿起自己手裡的紙,龍飛鳳舞的寫下了一個名字。
其餘的人這才紛紛回過神來,包括紀石光帶的女人眉姐,她們沉默而又默契的忽略了地上還在滾的紀石光,然後又開始寫名字。
最後得出來的結果是紀石光零票,李峰澤七票,簡直壓倒性勝利。
紀石光大概沒想到自己連一票也沒有,就連他的女人都沒有投他。
當他在憤怒的抓著眉姐的頭髮罵她賤人的時候,李峰澤還在被化學元素週期表,眉姐哭著躲到顧戚的身後,紀石光沒敢來找顧戚的麻煩,只敢在原地怒罵,轉而又去求白鶴歸,白鶴歸站起身來,拿著粉色晶核去找了李峰澤。
“顧戚弟弟,他,他不吃晶核會死嗎?”眉姐躲在顧戚的身後,語無倫次的問。
“不會。”顧戚掃了一眼紀石光,又說:“但繼續這麼折騰下去可能會死。”
眉姐垂著臉,侷促不安的解釋:“我,我只是覺得,他吃了用處不大,而且——”
而且紀石光現在是拔了毛的鳳凰不如雞,她以後也靠不上,還不如識時務選別人。
她大概覺得有些臊得慌,明明她以前吃紀石光的飯,卻又沒選紀石光,所以顯得格外羞愧。
倒是她旁邊的人一個比一個坦然,江彧連眼皮子都沒動一下,這世上的惡意在他腿斷了的時候就看遍了,壓根不把這些當事兒,羅梟寫了個人名就去一邊扒草莖了,他煙癮犯了,沒煙抽難受的要命,沒空在這管一個女人的小小算計。
唯有顧戚開啟了一包餅乾,遞給她,和她說:“沒關係的,他圖你美色,你也沒白吃他的東西,現在他圖不動你了,你也不吃他的了,錢貨兩清,沒必要再在意他。”
頓了頓,顧戚又補了一句:“人自私一點,不是甚麼壞事。”
只愛自己的人,最起碼不會受傷。
眉姐大概是從沒聽過這樣一番說道,愣愣的接過了餅乾,塞進嘴裡啃了兩口,才明白顧戚是甚麼意思。
再看顧戚的時候,她好像從顧戚那張平靜的臉底下窺探到了一絲往日心酸的痕跡,但是一眨眼就消失不見了。
才這麼點兒的年紀,怎麼就這麼通透呢?簡直不像是個孩子,也不知道他以前是被傷過多少次心,才能這樣坦然的說出這些話。
在顧戚和那女人說話的時候,白鶴歸走到顧戚面前說:“我把粉色晶核給李峰澤吃了。”
顧戚詫異的瞥了白鶴歸一眼,大概是沒想到白鶴歸會和他說這些,畢竟白鶴歸是隊長,所有物資都是他安排的,他想給誰吃就給誰吃。
“嗯。”顧戚隨意點頭,問:“李峰澤怎麼樣?”
“暈在後車斗上了,現在在打顫,我猜測他是在激發異能的過程中,也不知道他能激發出甚麼異能來。”
頓了頓,白鶴歸又問:“紀石光呢?”
顧戚這才發現剛才還滿地哭嚎的紀石光沒影子了,也不知道在甚麼時候走了。
“我剛才看他去帳篷裡了。”江彧正好拿起一杯水,遞給顧戚,顧戚隨手拿過,看也不看的倒進嘴裡。
一滴水從顧戚的下頜線上滑落,透明的液體在陽光下閃著光輝,江彧的手收回來的時候,鬼使神差的在顧戚的下頜線上擦過,將那滴水蹭到了自己的手背上。
手背先是一溼,又是一熱,江彧扭過了頭,不去看詫異的顧戚,低頭大口大口的啃餅乾。
白鶴歸的瑞鳳眼淡淡的掃過了江彧,他之前第一次看到江彧的時候就莫名的覺得礙眼,但還在能接受的範圍之內,可是現在,這個人用一句話就改變了顧戚的想法,頓時讓白鶴歸覺得不爽起來。
就像是一個強迫症患者發現一張紙的邊緣沒有對齊一樣,白鶴歸不想去看,但目光卻又總是不由自主的落過去,手指隱隱發癢,想要將這張紙的邊緣捋平,對齊,全都按照自己的想法來擺放。
他的白紙,當然輪不到別人來擺。
白鶴歸眉頭一蹙,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車斗那邊突然傳來一陣驚懼的尖叫聲,是陳戒和顧七的動靜。
同時,車斗上還傳來一陣陽光燦爛的高亢男音:“全國中小學生第一套廣播體操:雛鷹起飛!現在開始——”
眾人一驚,顧戚迅速起身趕過去,探頭往車斗上一看,就看見車斗上面,李峰澤扭動著壯碩的身體,在背對著他們大開大合的做熱身運動,在李峰澤的對面,顧七、陳戒都緊緊盯著李峰澤的臉的方向,表情驚恐,身體不由自主的跟著扭動起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眼看著李峰澤即將要做一個轉身動作,顧戚眼疾手快,翻身上車斗然後用手刀在後面“砰”的一下砸上了李峰澤的後脖頸。
隨著李峰澤“噗通”一聲砸在了地上,陳戒和顧七、那個女人同時停下了動作,陳戒捂著胸口,後退幾步撞到車斗欄杆上,聲線驚懼的拔高:“臥槽,顧哥,我剛才怎麼了?一股洪荒之力從我的臍下三寸之處噴湧而來,我的雙手雙腳竟不受控制!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攝!魂!秘!術嗎!”
“是精神力控制。”顧戚打斷他的話,蹲下身翻起了李峰澤的眼皮,又鬆開手,起身說道:“他破級成功了,一會兒等他醒了,你們再試試他的異能具體需要甚麼條件來觸發。”
頓了頓,顧戚想到了一種可能:“該不會...是一定要跳廣播體操才能觸發吧?”
“不會吧。”陳戒半是羨慕半是驚訝,當場來了一段rap:“喲,還有這種異能?呀,真是大開眼界。”
顧戚把被打昏的李峰澤丟到一邊去,跳下去繼續啃他沒吃完的餅乾,他下來的時候眉姐正在車旁團團轉,見顧戚來了,才敢湊到他旁邊說一句:“紀石光不見了,我剛才回去看,發現帳篷裡的吃食和他自己準備的行李都被他拿走了,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顧戚聽的直挑眉。
紀石光他內裡都被掏空了,不知道多久才能養回來,外面又都是感染者,他這時候跑了不是找死嗎?
就沒搶到晶核而已,至於逃走嗎?
“不用管。”顧戚的念頭轉了一圈,繼而收回視線隨口說:“是他自己走的,那就隨他。”
紀石光跑掉的事兒在隊伍裡壓根沒掀起一點波瀾,沒人在乎他,甚至眉姐暗戳戳的巴不得他死了,只是頂多有那麼一點疑慮而已。
比如這人幹嘛非要自己找死呢?
期間唯一知道真相的李峰澤醒過來了,一醒過來後一問三不知,別人問他那天晚上發生了甚麼,他說來說去只能念出來一句“奇變偶不變符號看象限”,就跟腦子被人用數學書攪過一邊似得,自己姓甚麼都差點忘了,看見白鶴歸之後愣了許久才喊出來一句“白隊”。
作惡多端如紀石光死都沒有想到李峰澤甚麼都不記得了,他怕被發現,扭頭自己一個人跑了,真是一步一步把自己作進了深淵。
搬了石頭砸碎了自己的腳,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而一無所知的李峰澤又被眾人抓著實驗該如何控制別人,最後得出來的結論是,他要精神集中的和別人目光對視,讓別人看他的眼睛,然後他做甚麼動作,別人就會做甚麼動作。
時效大概可以持續三分鐘左右,在三分鐘之後他可以繼續控制別人,但是效力卻會減少,而且這招碰上意志堅定的人效果還會減弱,持續時間會更短。
總之,也是一種精神控制類的技能。
因為得到了異能,李峰澤這一路上都是興致勃勃的,拉著誰都想試一試,但是他真的試圖控制別人的時候,卻發現他不由自主的開始跳雛鷹起飛,那矯健的英姿熟練的步伐堪稱古今第一人。
雛鷹起飛——刻在李峰澤骨頭裡的基因,吸菸刻肺不過如此。
因為在所有人面前跳雛鷹起飛太過羞恥,所以李峰澤一路上再也沒找人跳過,而是老老實實地在車斗上待著。
經過了雞飛狗跳的一個清晨,出發去D市的卡車終於又搖搖晃晃的行駛了起來。
車子行駛離開的時候,誰都沒有注意到一道身影遠遠地望著他們。
——
D市是個知名的旅遊城市,常年人數爆滿,一到假期更是人來人往,知名景點的水都能賣到八塊錢一瓶,各種美景經常刷爆朋友圈。
往往人最多的地方感染者吃的最歡,進化出來的方向也更多種多樣,可想而知當災難來臨的時候,D市裡該是一幅甚麼樣的人間煉獄。
顧戚上輩子的時候,D市已經是全國異能者的黑名單了,沒幾個異能者敢往這裡走,也就是末世初期,他們才能大搖大擺的開車進來。
在從高速公路進D市的時候,顧戚其實琢磨著要不要先升個三級,但他距離三級還有一段距離,想升級就要磕晶核,他手上的晶核還不太夠。
車子晃悠進高速公路的時候,顧戚像是個摳門的小老闆一樣,靠坐在卡車的角落的柵欄上,扒拉著手裡的晶核算來算去,唉聲嘆氣的唸叨:“這年頭,腦袋不好砍的。”
這語氣太過熟稔,白鶴歸下意識地以為顧戚是在跟自己說話,他當時正在跳進車斗,聞言動作利落的翻身落下,還沒等坐到顧戚旁邊去,就看見身旁衝出來一道身影。
江彧如同影子一樣跟在顧戚身邊,坐下的時候肩膀緊貼著顧戚的肩膀,他們倆一坐下,那角落不大,坐了兩個人,後面就沒地方再坐了,白鶴歸只能再找其他的地方坐下,正好跟後跳進來的李峰澤坐到了一起。
偏偏他坐下的時候,還看見了顧戚側過頭跟江彧說話,兩人靠的極近,鼻尖兒幾乎摩擦過鼻尖兒,說過話後,江彧突然掏出了兩顆晶核放到了顧戚的手裡,江彧不知道說了甚麼,顧戚眉眼彎彎的一笑,嘴角笑出了兩顆小酒窩,然後接過了晶核。
那畫面,活像是老公回家交工資。
接過晶核後顧戚回過頭繼續坐著,江彧的目光卻一直繞著顧戚走,像是一隻纏繞在樹枝上的毒蛇,貪婪的覬覦著獵物,看的白鶴歸越發不舒服。
下一秒,江彧抬起視線來,不偏不倚的跟白鶴歸對視了一眼。
隔著幾個暗沉沉灰撲撲、沾著血跡的物資箱子,江彧那雙銀色的眼眸近乎是挑釁一般的看向白鶴歸。
白鶴歸胸口微微一梗,像是有一根刺紮了進去,刺不大,但卻刺在一個最難拔的地方,像是刺進了牙縫一般,舌頭碰得到,手卻拔不出來。
他之前就覺得江彧怎麼看怎麼礙眼,現在總算是明白了為甚麼。
這個江彧,粘著顧戚太近了。
白鶴歸的目光掃過顧戚,心裡更煩躁了些。
顧戚怎麼也並不知道跟別人保持距離?就算是他們現在還沒在一起,但顧戚既然喜歡他,就該明白“男男授受不親”的這個道理。
“顧戚。”白鶴歸頭腦一衝,第一次不經思考的叫了顧戚的名字。
顧戚聞聲抬眼看過來,把白鶴歸看的喉嚨一堵,他莫名其妙叫了顧戚的名字,卻不知道要說甚麼,以至於顧戚的目光看過來的時候,他有一瞬間的語塞,繼而喉頭一滾,匆匆說道:“這次,這次我們要找的博士在市中心。”
這些任務目標來之前他們就溝透過,顧戚以為白鶴歸又提起來是有甚麼事情補充,他點頭看過來,等著白鶴歸的下文。
白鶴歸薄唇緊抿,過了幾秒鐘,突然從兜裡掏出來一些晶核,給在場的每個人都分了幾顆,分到顧戚的時候,語氣認真的說了一句:“補充戰備,不夠管我要。”
白鶴歸把晶核發下來後就等著看顧戚衝他笑,但他抬眸一看過來,就看見江彧又把他剛拿到的晶核塞到了顧戚的手裡,然後顧戚扭過頭,衝江彧又笑了一下。
白鶴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