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學校門口走進教學樓這段路上, 顧戚一個感染者都沒看見,四周只有他們的腳步聲。
第三中學的學校走廊裡亮著明亮的白熾燈,地上的瓷磚乾淨的過分, 顧戚走過的時候腳下的土粘在瓷磚上,顧戚才發現這瓷磚竟然有些微微發溼,像是剛被人用拖把拖過的樣子。
但是整棟樓裡邊一個人都找不出來,甚至一個感染者都找不出來。
顧戚的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他想起自己剛才在玻璃上見過的那道一閃而過的身影,總覺得這座學校裡像是藏著甚麼了不得的東西。
隊伍中走在最前面的是白鶴歸,白鶴歸身旁是顧七, 中間是江彧和顧戚, 最後面綴著的是陳戒, 羅梟和其餘人都被留在了原地,照看物資和紀石光帶來的那個女人。
“白隊, 這裡好安靜啊, 不像是有感染者出沒的樣子。”走在最後面的陳戒謹慎的問道:“能是甚麼東西把紀石光他們抓到這裡來呢。”
白鶴歸沒有回應他,陳戒就閒不住的又問顧戚:“顧戚哥, 你說這座學校裡邊會有甚麼呢?”
顧戚隨口回了一句:“這裡以前就是學校如果一定要有的話,應該就是補習班兒吧。”
陳戒噗嗤笑了一聲, 清脆的少年音絮絮叨叨的在走廊響起:“我最討厭的就是補習班兒了, 對了!末日沒來的時候,我爸還想給我找個補習班兒呢,白隊,你是哪個大學的呀?”
白鶴歸走在最前面,瀲灩的瑞鳳眼環顧四周,他的左手握著槍,右手指尖纏繞著幾絲電流, 聞言並沒有回頭,而是語氣冷淡的丟下了一句:“注意警戒。”
顧七蹙眉回頭瞥了陳戒一眼,又轉過頭來,緊緊地跟在白鶴歸旁邊。
雖然白鶴歸沒有明說,但陳戒還是感覺到了他的些許不滿,陳戒撓了撓頭髮,不敢再說話了,開始專心的在四周打量。
期間顧戚在學校一樓的大廳前走過的時候,還看見了牆上掛著的榮譽教師和優秀學生。
優秀教師足足有十幾個,每一個下面都掛著很多履歷,看起來就是很厲害的專業教師,而在學生那一欄裡,全校第一名卻被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糊住了臉,顧戚伸出手指去點了點那告示欄上第一名臉上的顏色,發現是一團已經發黑的血跡。
他擦乾淨上面的血跡,一個漂亮的小姑娘笑盈盈的在榮譽牆上和顧戚對視。
就在這時候,他們突然聽見了一聲清脆的金屬和瓷磚地面撞擊的聲音,隊伍裡的五個人都猛的抬起目光看向聲音的發源地。
那是一處走廊的拐角,一隻黑色的鋼筆從走廊的那一頭咕溜溜的滾了出來,一路滾到了白鶴歸的作戰靴前,停下了。
走廊清冷的燈光下,黑色鋼筆的金屬光澤泛著冷光,安安靜靜的躺在地上,卻瞬間揪緊了五個人的心。
陳戒不由自主的靠向了顧戚,用身體微微擋到了顧戚的身側,他知道顧戚並不需要他保護,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擋了過來。
陳戒的手裡緊握著一把□□,他的異能是在前兩天激發出來的,叫神狙,不管目標距離他多遠,不管目標移動的速度多快,只要他開了槍,他手中的子彈就會打到目標的身上。
因為這項異能比較適合玩槍,所以他爸爸才會想方設法把他往白鶴歸的小組裡塞。
興許是因為緊張,陳戒都沒發現他的後背已經抵到了顧戚的肩膀。
身前的光芒被陳戒遮擋,江彧眼睜睜看著陳戒往顧戚身邊湊,稜骨分明的手指輕輕地敲著褲縫,指尖火光縈繞,蠢蠢欲動的在陳戒身旁跳躍。
這個人看顧戚的眼神就像是溼漉漉的小狗看到了主人一樣,實在是...太讓人討厭了。
下一秒,走廊那頭傳來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刷拉刷拉的從走廊拐角處一點點走過來。
短暫的幾秒鐘後,走廊那邊走出來了一個身穿校服、戴著眼鏡的瘦小男生,他的雙目無神,左側脖子上長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小腫瘤一樣的東西,單看他走出來的模樣看起來像是個正常人,但是他整個人走出來,轉身面對眾人的方向之後,眾人就看到在他的脖子後面連著一根兒如同臍帶一樣的東西,正在輕微的跳動。
看起來應該是個感染者。
“新來的同學們,晚自習快開始了,跟我一起去上課吧!”瘦小男生的臉上閃過幾絲激動,聲音驟然放大:“我們第三中學是全國最好的高中,跟我們一起學習,你們一定能考上理想的大學!”
感染者興奮地聲音傳遍整個走廊,高亢的語調和寂靜的走廊形成強烈反差,眾人們目瞪口呆的互相對視了片刻,陳戒小聲的嘀咕道:“顧戚哥,還真讓你說準了。”
這還真有個補習班啊!
“去哪裡上課?”白鶴歸握緊了手裡的槍,問:“能帶我們去嗎?”
瘦小男生興奮地轉身離開,帶著顧戚他們在走廊裡走,不過幾個轉角,就停留在了“三年二班”的門牌之前。
班級裡面突兀的傳來了一陣激動的宣誓聲。
“低頭苦幹三百天!本一學校任我選!”
“拼盡全力迎高考,苦盡甘來上學校!”
“我自信,我成功,我能行!”
高亢的咆哮聲透過門板傳到走廊裡,震得人耳朵發麻,顧戚站在門口,彷彿一下子體驗到了自己高三時誓師大會的氛圍。
瘦小男生走在前面敲了三下門,裡面的朗讀聲戛然而止,陳戒在身後唸叨了一聲:“還挺有禮貌。”
班級的門板緩緩被推開,露出了班級裡的模樣。
一個班級大概坐了三十個學生,每一個學生都是一副認真學習的模樣,左手拿著書,右手拿著筆,嘴上絮絮叨叨,像是由一個個模板復刻出來的好學生,流水線上做出來的學習機器一樣。
在這群學生中,顧戚眼尖的看到最後一排位置上,失蹤的紀石光和他的三位小弟,以及白鶴歸的隊員李峰澤都在此處,他們五個人脖子上的臍帶正一鼓一鼓的動,看起來是在吸收他們的血液。
最明顯的是紀石光,他原本是近二百斤的人,臉上的肉鼓得都要炸了,而現在,他臉上的肉只剩下了一層肉皮,耷拉在臉頰旁,可他卻像是毫無反應一樣,一直低著頭看他面前的書,嘴裡振振有詞的說著甚麼話。
班級裡的其他每個學生的脖子兩側都吊著腫瘤,有的腫瘤大到像是腦袋,上面居然還有鼻子眼睛,就像是第二顆頭一樣,脖子後面都吊了一根臍帶樣子的肉色筋條,肉色筋條在地上縱橫交錯,最後匯聚到了講臺上。
顧戚的目光也跟著落到了講臺上。
“有新同學來了呀。”講臺上坐著一位老師,脖子上面是腦袋,脖子下面是腦子,沒錯,就是腦子,足足有七八十斤的樣子,堆積在講臺上,蛹動間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腦子上生長出一條條肉條,連結著每一個同學,此時她正側過頭,她的臉上分為兩部分,上半部分是一隻隻眼睛,每一隻眼睛都在動,那些眼睛齊刷刷的看過來,盯著門口的人。
眼睛下面是一隻巨大的、猩紅的嘴,說的話字正腔圓:“一共來了五位新同學呢,讓我們來掌聲歡迎。”
教室裡,三十幾位同學同時抬起手,整齊劃一的拍手,聲音高亢,面無表情的喊道:“歡迎加入三年二班大家庭!讓我們攜手共創,走向輝煌!”
顧戚覺得這畫面有點難以想象,三十幾個感染者坐在一起要拼搏高考,舉著政治書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倡導愛國敬業誠信友善。
這麼友善你倒是把你脖子上的腫瘤扯下來啊!
陳戒在背後唸叨:“這場面我是真沒見過。”
特別是他們一群人站起來說“歡迎歡迎”的時候,讓顧戚覺得自己進的不是感染者樂園,而是傳銷大舞臺。
他們五個人裡打頭的人是白鶴歸,白鶴歸併沒有進去,自從上次在德陽高中看到了會說話的感染者後,白鶴歸就不會再上它們的當了。
不管它們是說甚麼做甚麼,白鶴歸都只有一個反應——他果斷側身舉起槍,跟對方來了個禮貌招呼,一秒打三槍的那種。
白鶴歸的槍上沒有□□,巨大的槍聲在寂靜的樓道中轟鳴著撞上了老師的臉。
子彈打在腦袋上,整顆腦袋都被轟的炸開,一腦袋的眼睛被轟的稀爛,pia唧一聲砸在地上,尖叫從女老師僅剩的一張嘴裡傳了出來:“你敢打老師!你這個壞學生,你要收到懲罰!同學們,把他抓去教務處!”
隨著女教師的尖叫,整個教室裡除了紀石光他們以外的學生們都動了起來,它們站起來撲向門口,因為衝出來的感染者太快太多,它們還在門口形成了擁堵,前面的感染者互相絆倒,後面衝出來的感染者踩在隊友的腦袋上衝出來,又滾下來。
就在門口等待的眾人們表情都有一瞬間的停滯。
陳戒欲言又止:“看起來...好像不是很聰明的樣子。”
他們以前見到的感染者都是凶神惡煞,有著尖尖的利齒,奇形怪狀的形狀,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廢物到簡直跟人類沒甚麼區別的感染者。
“警戒!”站在最前面的白鶴歸驟然打斷了陳戒的話,一槍轟炸了一個學生的腦袋。
學生並沒有像是想象之中一樣倒下,他晃悠了兩下,繼續向他們的方向跑過來,而且鮮血橫飛的畫面也並沒有出現,顧戚眯著眼睛看了幾秒,才發現這學生的腦袋裡空空一片,甚麼都沒有。
就像是一個被挖空了的西瓜殼,怪不得一槍下去都沒打死。
笑死,人家根本沒有腦子。
不過令人感到輕鬆的是,這群感染者的戰鬥力真的很弱,弄死它們只需要切斷它們後腦上的臍帶,它們就會像是和WIFI失去連線的電腦一樣無法再有任何動作,呆滯的倒在地上枯萎死去。
不說江彧顧戚陳戒他們能隨隨便便打死,就連能力不是戰鬥向的顧七都可以用手裡的匕首捅死一個——代價是他被狠狠地掐著脖子咬了一口。
在他被白鶴歸救下的時候,顧七的匕首上還沾著臍帶上的粘液,他興奮地想拿給白鶴歸看,但他依賴似得湊過去的時候,只看到了白鶴歸緊蹙的眉頭和不耐的神色。
他立刻意識到他不該衝上去,哪怕他是想幫白鶴歸的忙,但在白鶴歸眼裡,他這一系列行為不過是“添麻煩”。
一顆子彈能解決的是,顧七害他多浪費了很多時間。
“對不起,鶴歸哥,我——”顧七才剛退後兩步,突然意識到白鶴歸的目光從他身上划過去了,看向了他的身後。
顧七回過頭,正看見顧戚踩著一個感染者的腦袋,手中長長的大刀挽出一道刀花輕巧揮過,臍帶悄無聲息的被割斷,他面不改色的走過屍體,黑色緊繃的靴子跨過乾癟的屍身,落地時不帶有一絲聲音,像是一位矯捷的獵手,遊刃有餘的在危險和機遇之中前行,連收刀入鞘的姿態都充滿力量和靈巧的美感。
顧七的胸口如同被塞了一顆酸檸檬一般晦澀酸苦,他敢保證,在那一瞬間,他在白鶴歸的眼眸裡看到了幾分暗藏欣慰和得意的歡愉。
就像是主人看著自己的寵物出色的完成任務時的表情,連一貫冷銳的眉眼都跟著柔和了一瞬間,唇邊綴著一絲讚揚的笑容,但下一秒就收回去了。
只有站在他身前的顧七能感受到那一刻白鶴歸身上溢位來的情緒,雖然只有一絲絲,但是卻也讓他嫉妒到發狂。
他想不通,為甚麼每一個人的目光都在顧戚身上。
憑甚麼?到底憑甚麼!顧戚不就只是一個大力異能嗎?
而這時學生們已經都被解決掉了,眾人跨過滿走廊的乾癟屍體,走向了教室講臺上的大腦。
大腦僅剩下那半張嘴還在瘋狂大罵:“你們是那班的學生?把學號報上來,我要開除你們,我要讓你們考不上大學,我要找你們家長!”
因為罵的太激烈了,大腦那粉色肉凍一樣的腦體還會跟著發顫,看樣子很像是下火鍋的腦花,五個人圍著腦花看了一會兒,江彧先放了一把火。
銀光在腦花上轉了一圈,成功把腦花變成了烤腦花,一股奇怪的香氣瀰漫在教室裡,烤腦花尖叫著開始罵:“你敢燒老師!”
陳戒踮著腳站在顧戚旁邊,冷不丁嚥了口唾沫,唸了一首押韻rap:“感染者不相信眼淚,烤腦花真讓人沉醉。”
見這腦花還沒死,顧戚抬手,用大刀碾過,重刀將腦花碾壓成粉色的黏糊肉泥,輕而易舉的在腦花裡找到了一顆晶核。
那是一顆很漂亮的粉色晶核,有人的大拇指甲蓋大小,顧戚用刀尖挑著,直接挑給了白鶴歸。
出發前的隊伍規定:路途裡所有的收穫都將由隊長保管,除去路上消耗的以外,剩餘的物資等到他們回去之後,由隊長劃分。
腦花被碾成泥後,腦花上面的嘴也就歇菜了,這個時候眾人才來得及在四周忙其他事情。
白鶴歸帶著顧七走到後排,去把坐在後排的李峰澤、紀石光、紀石光的三位小弟喚醒。
值得一提的是,他們五個人裡面死了三個,紀石光的三位小弟在被斬斷臍帶之後直接倒地死掉了,白鶴歸開啟他們的腦袋看,發現他們的腦袋已經空空如也了。
紀石光被斬斷臍帶之後陷入了昏迷狀態,李峰澤在被斬斷臍帶之後傻了幾秒鐘,然後突然竄了起來,在原地開始背詩。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
“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
白鶴歸蹙眉去抓住他,才發現李峰澤雙目無神,被抓了也沒反應。
“他們應該是被影響了神智。”這時候講臺上傳來了顧戚的聲音,白鶴歸回過頭,正看見顧戚一邊擦刀上的粉色黏糊液體一邊說:“別看剛才的感染者人數有這麼多,但它們本質上都是一個感染者,那些學生被這一個老師控制,老師利用臍帶來吸取它們的營養,控制它們的精神和行為。”
“所以那些學生們的腦袋裡沒有晶核,而老師的大腦裡面有。”
“這個感染物等級不低,大概有二級左右,但它的進化方向很奇怪,不是偏攻擊類,而是偏控制類,而且保留一定的神智。”
顧戚將刀擦乾淨,利落的收刀入鞘,刀鋒和刀鞘摩擦發出“錚”的一聲鈍響:“這顆晶核應該也是精神控制類的晶核,只有精神類變異的感染者才能在等級很低的時候保有人類理智。”
“他們還有救嗎?”白鶴歸抓著李峰澤的手,眉頭深深蹙著問道。
李峰澤是他的隊友,只要人不死,他就不會放棄。
“有吧,你可以把手裡的晶核給他們吃試試。”顧戚說:“說不準吃了就好,當然,也可能沒甚麼用。”
白鶴歸的目光掃過僅剩的兩個倖存者,一個被吸得皮肉垂掛在臉上,魔法瘦身了一百斤,躺在地上如同一個骨頭架子穿了一層肉皮,另一個現在已經背詩背到了“鵝鵝鵝曲項向天歌”,他捏著指尖裡的粉色晶核,片刻後將晶核收起來,然後將李峰澤甩給顧七,自己背起了地上的紀石光說道:“先回基地再做決定。”
從教室裡出去的時候,顧戚抬頭看了一眼教室裡半開著的窗戶。
當時他在學校院子裡往教室裡面看的時候,這窗戶是關著的,但現在,窗戶是開著的。
而且,這地上的枯萎屍體裡,似乎少了一個。
窗戶外,一道穿著校服的瘦小身影藏在窗戶外面的陽臺上,身體緊緊地貼著牆壁,她的脖子後面、原本該插著臍帶的地方被扯出了一個黑色的空洞,脖子上的兩顆腫瘤小小聲的說著話。
“噫唏噓危乎高哉——他們走了。”
“蜀道之難——我們沒死。”
“難於上青天——老師死了。”
直到某一刻,貼著牆壁躺在地上的小女孩眨了眨眼,起身從窗戶外翻了進去,她走到教室裡,兩顆腫瘤見到了地上的老師,立刻閉了嘴。
小女孩走到了講臺前坐下,她伸出手,捧起了地上的烤腦花泥,虔誠的塞進了自己的嘴裡。
隨著她的吞吃動作,她脖子上的腫瘤逐漸長大,變成了兩顆完整的、和人類一模一樣的人的腦袋,三顆腦袋撐在一個脖子上,全方位視角掃視四周。
直到最後一口腦花吃完,她的脖後、原本有一個空洞的地方也長出了一根臍帶來。
“蠶叢及魚鳧,老師死了不要緊。”腫瘤一號說。
“開國何茫然,我們繼續做老師。”腫瘤二號說。
“爾來四萬八千歲,開班教學考本一。”小女孩微笑著說:“老師死了,我還可以繼續教學生嘛,畢竟,只有第一名才可以繼續活下去呢。”
——
從學校裡出來,一行人回到了臨時休息的車旁。
基地裡還是他們離去時候的樣子,紀石光帶著的女人老老實實地在煮肉湯,羅梟叼著根菸在帳篷四周走來走去,巡邏防戒順便看守物資,見他們一行七人回來了,還遠遠地吹了個口哨。
“情況怎麼樣?”煙霧繞著他周身散開,羅梟戀戀不捨的把菸屁股扔到地上踩碎,問顧戚:“這人怎麼只剩層皮了?”
顧戚簡單說了一下情況,羅梟問他:“那他還能活嗎?”
顧戚想了想,搖頭說:“就算活過今晚,也夠嗆活得過以後。”
紀石光隊伍裡五個人,死了三個,一個女人,紀石光還廢了一半,他們才剛上路就碰上了這麼多魑魅魍魎,往後的日子紀石光不知道怎麼熬呢。
“先紮營休息。”白鶴歸把昏迷的紀石光扔給那個女人,然後劃分了一下守夜順序,三夥人本該輪班倒,但紀石光都這樣了,那女人還要照顧紀石光,守夜就全落到白鶴歸小組和顧戚小組的頭上。
最後決定,顧戚和江彧守上半夜,陳戒和白鶴歸守下半夜,顧七和羅梟養足精神,負責明天輪流開車。
守夜這活兒不算多難,只要找個能看住全域性的地方,然後架上一個火堆,熬幾個小時就行。
他們點起了一團紅色的火焰,夏日的夜裡,火堆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江彧跟顧戚都盤腿坐在地上,顧戚坐的累了就往地上一倒,單手枕在胳膊後面,睜眼望著頭頂的星空。
他的頭髮長得長了一些,髮梢微微翹起來,風一吹,他的髮尾就跟著跳動。
江彧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那一截髮絲吸引,他的手臂緩緩地放下去,整個人漫不經心的一起倒了下去,距離控制的剛剛好,肩膀正好捱到顧戚的肩膀。
他一側頭,就能聞到顧戚身上傳過來的洗衣粉的味道。
江彧閉了眼,只覺得渾身的毛孔都跟著舒展開來了——自從他的腿好後,顧戚大概以為他不需要保護了,就再也沒和他一起睡過。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跟顧戚躺在一起了。
顧戚躺下的時候也不放鬆,他偶爾會突然翻身起來,做幾個俯臥撐,江彧倒在一旁,假裝自己睡著了,無意間的往旁邊蹭一點,等顧戚落下來的時候會不經意的撞到他的肩膀,他再略帶睏意的睜開惺忪的眼,就會看見顧戚額頭帶汗,眉眼溫潤的衝他笑:“睡一會兒吧,我看著呢。”
末世的第不知道多少天,天穹像是一塊漆黑的墨一樣懸掛在頭頂,月亮躲到烏雲後,顧戚一笑,天上的星星都顯得暗淡了。
江彧心頭狂跳,嗓子裡冒出一聲囫圇的應聲,繼而閉上眼,竟然不敢再隨便睜開。
顧戚和江彧守上半夜的時候,紀石光的女人還端了兩碗肉湯過來,面帶討好的請他們喝。
這女人有個很俗氣的名字,叫眉姐,據說以前是在夜場賣酒的,末日之後覺醒了最普通的大力異能,她一隻手能提起一百斤的東西,但這又有甚麼用?
一百個異能者裡面,九十個異能者都是這樣平庸的異能。
異能不好用,她就沒辦法吃上一頓飽飯,她膽子又小,思來想去,她只能委身給紀石光,本來以為能活下去,結果一出了基地的門紀石光就變成這樣了,沒辦法,她只能把目標轉移到別人身上。
“我會做很多事的。”眉姐攪著手指,語氣小心:“你們路上帶著我,我給你們洗衣服,做飯,我都可以的。”
她大概是怕自己沒用,被這群男人給丟掉,這些話她也不敢去找看起來十分冷漠的白鶴歸說,也不敢去跟兇巴巴的羅梟說,算來算去,竟然只有顧戚一個看起來面善。
“放心吧。”顧戚讀懂了她話語未盡的意思,語句鄭重的回:“隊伍不會丟下你和紀石光的。”
如果換個鐵石心腸的人來當隊長,可能會把紀石光和眉姐丟掉,但白鶴歸性子傲,底線也高,從來不會放棄弱小,只要眉姐聽話,夠配合就行。
聽了顧戚的話,眉姐緊緊攪著的手終於鬆開了,她不自然的捋過髮絲,又說了幾句話後匆匆離開了。
眉姐離開守夜點的時候心裡一陣慶幸,能活下去比甚麼都強。
她本來該直接回到帳篷裡睡覺的,但是她一想到紀石光那個死樣子就不想回去了。
但她也不敢四處亂逛,四周都很危險,所以她只是在帳篷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就認命的鑽了回去。
帳篷不大,紀石光倒在左邊,她睡在右邊,眉姐往硬硬的薄被裡一趟,強迫自己睡著。
——
次日,清晨。
顧七滿身薄汗的從睡夢中醒來。
他昨夜做了一場噩夢,夢中無數人站在他身旁指責他,說他是個拖後腿的垃圾,是個處處不如顧戚的假冒偽劣產品,他在夢中和許多人尖銳的吵架,瘋了一樣砸碎所有東西,夢裡的人逐漸離他遠去,他拼命地想要去挽回,那群人去越走越遠,然後他跑到懸崖峭壁旁邊,一腳滑了下去。
然後他跌進了一個寬闊清冽的胸膛裡,他一抬頭,就看見了一雙瀲灩的瑞風眼,平靜的注視著他。
顧七就在這時候猛地坐了起來。
起身太猛,他的腦袋有些眩暈,手指溼潤的抓著身上的被褥,過了幾秒他才清醒過來,手腳並用的爬出了悶熱的帳篷。
一走出帳篷,外面就是清爽的早晨,太陽高高掛在天上,他們的車恰好停在高樓下的陰影裡,遠處植物上半米多長的蟬睜著一雙複眼奮力的鳴叫著,天上掠過人頭鳥,留下一陣古怪的嘎笑聲。
陳戒不知道從哪兒搞了個葉片來,非要給顧戚吹一首民謠歌曲,羅梟在擺弄鍋,江彧引燃了柴火,白鶴歸正蹙眉看著正在跳“中小學生第一套廣播體操雛鷹起飛”的李峰澤,左手幾次握拳,又堪堪鬆開,看來是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沒有動手製止李峰澤。
看起來是一個處處充滿活力的美好清晨。
顧七的目光追隨著白鶴歸的背影,他抬腳想走過去,卻看見白鶴歸走向了顧戚,蹙眉低頭和顧戚說些甚麼,顧戚隨口說了兩句話,又轉過頭去跟陳戒說話,白鶴歸在原地沉思了一會兒,又看向了還在蹦的李峰澤。
顧七的心就像是被扔了曼妥思的可樂,酸酸澀澀的氣泡瞬間衝出了瓶口,他的目光掃過顧戚,惡毒的像是要在顧戚的背後開出一個洞來,又在顧戚回頭的瞬間收回。
還不到時候。
顧戚現在是1215的隊長,他有很多朋友,也很強。
顧七想,他現在還不到跟顧戚抗衡的時候,但遲早有一天,他會取代這個人,因為他的異能很特殊,比顧戚的大力異能強出很多倍,只要給他發展的時間,他遲早有那麼一天。
他會證明給所有人看,他顧七,遠遠比顧戚還要強。
——
早上一群人圍坐吃早飯的時候,白鶴歸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手上這顆晶核,準備以投票的方式來決定是分給李峰澤還是紀石光。”白鶴歸將粉色晶核拿出來,放在了臨時搭建出來的桌面上。
不大的桌面上擺著一鍋小肉湯,幾瓶水,幾包速食餅乾,以及幾包肉乾,這就是他們一天的口糧,而在這些口糧旁邊,粉色晶核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反射著彩虹的光芒。
昨天顧戚說過“晶核有可能能救他們倆的命”,但晶核只有一個,活著的人卻有兩個,白鶴歸想了一晚上,還是今天早上問過顧戚之後,顧戚給他的法子。
既然自己下不去決心,那就讓大家來決定。
其餘人都有些驚訝,江彧捏過紙沒說話,羅梟嘴上叼了根草,草莖上下晃了晃,陳戒捧過紙張小小的“哇”了一聲,然後抬頭看顧戚,那眼神似乎是在問顧戚:“我要選誰呢?”
“不記名投票。”說著,白鶴歸給每個人發了紙筆,他這時候才意識到眉姐和紀石光都沒出來,白鶴歸回眸才掃了一眼帳篷,顧七就立刻站起身來說:“我去看看。”
紙張分到每個人的手上,顧戚捏著紙,隨意在上面勾了兩筆,名字還沒寫完,紀石光的帳篷內就衝出來個人。
“把晶核給我,把晶核給我!”皮肉裹著骨頭,滿身肉皮晃盪的紀石光瘋瘋癲癲的衝了出來:“我不能死,不能死!”
在紀石光的手快要碰到晶核的時候,白鶴歸稜骨分明的大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肉皮骨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