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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2023-01-28 作者:韞枝

 金鐘寺的方丈曾同姬禮說, 他的性子陰冷頑劣,像是上天註定的一般。自打一生下來,便帶了滿身的戾氣。

 小時候, 他便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不喜與他人交流, 哪怕對方是他的生母。

 八歲那年,因為皇帝將公主遠嫁, 換得苟且偷生, 小姬禮親手在自己的生父身上下了蠱。

 甚至不惜以自己的身子、以整個大齊的命脈為代價。

 直到十七歲那年, 姬禮遇上了一個姑娘。

 那個姑娘似乎膽子很小, 第一次見著她時,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衣裳,裙尾處一抹嫩綠, 嫋嫋跪在殿下, 像是一朵荷花從綠葉叢中綻放了開。

 小小的,嫩嫩的,粉粉白白的。

 小心翼翼的。

 她像是不會說話,更是不敢抬頭直視姬禮。每當要與姬禮對話時,就慢慢從袖子裡探出一根細白的手指。指尖微微顫著,一筆一劃地在他掌心落下稚嫩的字跡。

 她的字不是很好看。

 有些笨拙,像她的人一般, 笨笨的,傻傻的。

 姬禮收回手掌, 轉過頭去, 故意不看她。

 可她的面容卻清楚地烙在自己的腦海裡——小姑娘梳著極為普通的雙鬟髻,額前一簾細細碎碎的劉海兒,因是採秀宮最下等的宮人, 她所佩戴的珠寶也是十分低劣普通。髻上的碎玉珠子毫無光彩,可那對黑眸卻是奪人,每每回頭、側首之時,好像有璀璨的星子落入了少女眼底。姜幼螢彎了彎眸,細長的眉也彎彎,羞澀而拘謹地朝他一笑。

 在他掌心處,一點一點,顫抖著,寫下兩個字:

 皇上。

 他的耳根莫名紅起來。

 十七歲遇見一位姑娘,他終於開始學得溫柔,學著對人微笑,學著輕聲輕語的說話,唯恐再嚇著膽小的她。

 他終於開始學著,成為一名賢明的君主。

 姜幼螢不知道,人前的姬禮,都是他精心扮演的。

 為了哄她開心,為了不讓她難過,少年笨拙青澀地扮演好“明君”的角色。每當批閱那一份份奏摺時,姬禮總覺得心頭處窩著一團怒火,讓他恨不得當即停筆,直接將那成堆的摺子盡數撕碎。

 他畢竟答應過阿螢,要成為她的英雄,要成為全大齊百姓瞻仰、敬重的君主。

 可他的根子卻是壞的。

 他壞,他壞透了,他沒有同情之心,也極難與旁人共情。故此當他看見一臉嬌柔可憐的白憐時,當對方淚眼練練哭得如梨花帶雨時,姬禮的心中只有無盡的厭煩。

 他嫌她麻煩。

 “這都是每個人的命,她若是本就該死,你再多撈她一把,又有甚麼用呢?”

 “這天底下可憐之人多了去了,阿螢,難道你要一個個地去幫他們麼?”

 “你太善良了。”

 他不一樣。

 他本就是這……性根頑劣之人。

 青白的燭火滅了,滿室一片昏黑,男子跪於蒲團之上,無聲地注視著眼前滿面慈祥的佛像。他微微抬眼,佛像亦是垂眸,似乎在看他,須臾,偌大的“佛”忽然對他一笑。

 恰在這一瞬,滿屋子颳起了冷風,素白的帷帳被幽幽夜風帶起,清明的月色亦是被冷風吹了進來,星霧迷濛,一寸寸落入男子眼眸中。此處是皇家禁地,更是高達九十九層臺階,襯得周圍的一切都十分莊嚴肅穆,一如那庭院內屹立著大鐘的金鐘寺。

 恍然間,姬禮的耳邊又響起悠揚的古鐘之聲——那般響亮的鐘聲,一下又一下,不知從何方悠悠傳來,落入男子的耳中。

 他看著那佛像,良久,冷冷一笑。

 ……

 聲討姬禮的日子,定在了七日後。

 沈鶴書花了整整七日,重新將祭臺修整了一遭。

 這祭臺,是一年前姬禮及冠時,將十二名聖女綁上來的地方。一年之後,沈鶴書又命人將姬禮帶到此處,高高的祭臺下是成群的百姓,他們自發匯聚至此處,要親眼見證著這位“十惡不赦”的帝王的懺悔。

 按著沈鶴書與姬鷙寒的計劃,他們雖然同百姓說,自己毫無篡位之心。不過當熊熊烈火燃燒起來之時,百姓定然會記起一年前的那道烈火。熾熱的火舌燃燒著百姓的怒火,他們會叫囂著,將姬禮從那高臺上狠狠地摔下來。

 到那時……姬鷙寒手握著酒杯,下人候在一側,烈酒已然斟滿了一整杯。面前的男子有幾分熏熏然,眼底卻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待到那時,他便可名正言順地登基,取姬禮而代之。

 這沒有實權的荀南王,他做夠了。

 “恭喜王爺,賀喜王爺。”

 左右下人倒著酒,一口一句諂媚話,聽得姬鷙寒更是飄飄然,整個人忍不住朝後靠去。

 “王爺,您少喝些,明日還要去祭臺呢,當心真喝醉了,明兒一早起不來,趕不上那盛況了。”

 聞言,姬鷙寒又哈哈大笑了兩聲。

 “沈鶴書呢?”

 “世子呀。”

 下人們對視了一眼,即便如今沈鶴書已被姬禮除名,可這一時間,他們還有些改不過去口。

 “世子爺去了齊宮,好像……是去鳳鸞居了。”

 “鳳鸞居?”

 姬鷙寒將酒杯攥緊,一聽見這三個字,稍稍清醒了些。忽然一道冷風拂面,吹得他冷不丁打了個噴嚏,而後,手指頭泛著青白色,忍不住冷笑一聲:

 “又是那個禍水!”

 待姬禮倒臺,也沒有那個禍水幾天好日子了。

 ……

 鳳鸞居內。

 姜幼螢被沈鶴書軟禁了起來。

 有了那道皇詔,沈鶴書在“民心所向”下,終於可以再度自由地出入齊宮。前腳剛踏入齊宮大門,後腳他就趕來了鳳鸞居。

 綠衣已經瞞不過自家娘娘,只好同她說了實話:皇上如今被沈鶴書囚禁在金陵臺,面壁思過。

 原先還擔憂著娘娘的身子,怕她懷胎九月,受不了這種刺激。誰知,當皇后知曉這件事後,面色僅是稍稍發白了一瞬,而後,她扶著牆邊兒緩緩坐下來。

 “柔臻,綠衣。”

 姜幼螢儘量平復著自己的呼吸,使自己快速平靜下來。

 可若是細究,還是能察覺出女子話語中微顫抖的底音。

 “娘娘。”

 綠衣上前一步,見狀,幾乎要哭出聲來,“您……您注意著自個兒的身子,莫著急上火了。”

 “本宮知曉。”

 柔臻剛扶著她坐下,院內忽然響起一道腳步聲,那腳步聲極為歡快、愉悅,守門的宮女還想攔著他,卻被沈鶴書左右侍人一把推開。

 “臣沈鶴書,參見皇后娘娘。”

 他穿著一身青白色的蟒袍,腰間束了塊瑩白的玉佩,身形略一伏低,玉佩泠泠然扣動刀鞘,錚然一聲,有幾分刺耳。

 姜幼螢坐在殿上,冷眼瞅著他。

 她原本就對沈鶴書沒有甚麼好感,當知曉他的小人行徑後,姜幼螢便愈發不給對方好臉色看。

 一瞬間,她想起來先前方丈同她說的話。

 前一世,沈鶴書也是打著為平民百姓的旗號,將姬禮囚於金陵臺……

 呼吸忽然一滯,連心跳也不由得加緊了。

 見她面上一陣失魂落魄,沈鶴書眼中也閃過一道冷冽的光。右手一揮,讓人將她周遭的婢女帶下去。

 綠衣連忙高聲喚:“大膽!你們膽敢動皇后娘娘左右!”

 可不等她說完,對方就惡狠狠地將她們都帶了下去。

 一時間,偌大的殿內只剩下姜幼螢與沈鶴書兩人。

 沈鶴書索性坐在姜幼螢面前,優哉遊哉地看著她。

 青白色的衣襬一拂,男子直視向她,只見女子斂目垂容,像是一番乖巧之狀,那可隆起的肚子,卻讓人十分礙眼。

 沈鶴書抑制下心中的不適,皺了皺眉頭。

 “皇后娘娘。”

 耳邊響起一道低緩的聲音,姜幼螢抿了抿唇,沒有理會他。

 “阿螢。”

 對方忽然湊上前,帶起一尾清風,那風冷幽幽的,還有些嗆鼻。

 “阿螢,你是在怪我嗎?”

 沈鶴書眨了眨眼睛,問得很認真。

 “阿螢,你莫怕,我不會傷害你。”

 “大齊要變天了,姬禮他要倒臺了,他先前那般隨心所欲,就應該料到今日的下場。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怨也怨不得旁人。雖然如今他備受百姓聲討,不過你也莫怕,阿螢,有我在,那些征討聲不會牽連到你頭上。你且在此處……安心養胎。“

 沈鶴書看著她,神色溫柔。企圖從她的面容上看到一絲一毫的動容。

 “到時候天下變了,荀南王答應過我,不會對你下手。你不用害怕,阿螢。”

 “你現在甚麼都不用想,甚麼也無須擔心,一個人安安生生地把孩子生下來。到時候,到時候……”

 越往下說,他的聲音中竟有了幾分殷勤之意。

 姜幼螢只覺得他聒噪,吵得她整個人頭疼,太陽穴卻忍不住突突直跳。腹中有些脹意,她微微往後仰了仰身子,伸出手按住了太陽穴。

 突,突,突。

 太陽穴仍是跳得厲害。

 右手籠於袖中,袖口處袖了朵粉白色的桃花,手指卻微微泛青。姜幼螢手上的力道一寸寸加緊,袖口也被她攥得褶皺不堪。就在沈鶴書欲上前之時,院內忽然響起了陣腳步與高喚聲,幾道乒乓的兵器交接聲之後,一個人闖入殿中。

 陰沉著眸光,面色不虞地望向堂上。

 姜幼螢與沈鶴書皆是一愣。

 “容羲?”

 沈鶴書也沉下眸光。

 容羲站在逆光之處,看了殿內的姜幼螢一眼,見她安然無恙,男子稍稍舒了口氣,而後將一塊令牌自腰間高舉起來。

 一見著那塊令牌,左右宮人忙不迭跪倒一地。

 沈鶴書亦是神色一變。

 “容某奉聖上之命,執京中兵權,特在此保護皇后娘娘。爾等休得放肆!”

 容羲面不改色,字字鏗鏘有力,手中令牌微微一晃盪。晃得沈鶴書面色發白,回頭望了女子一眼。

 恨恨同左右道:“走。”

 待他的身影完全離開院門後,容羲這才將執著令牌的手放下。

 姜幼螢不可思議地望了那令牌一眼,容羲淡淡道:“別看了,是假的。”

 “……”

 那沈鶴書怎麼能不發現破綻?

 似乎預料到了她要問甚麼,容羲開口:“先前見過這副令牌,憑著印象,偽造了八九分像,他若不靠近,看不出來的。”

 姜幼螢點點頭,輕輕說了句:“謝謝。”

 容羲神色微微一頓。

 他垂眼,恰有微光灑落,男子鴉青色的眉睫動了動,放緩了聲音:

 “娘娘照顧好身子,微臣會派人在鳳鸞居外守著,沈鶴書不會再來打擾您。“

 “嗯。”

 “……”

 “容大人。”

 “娘娘,臣在。”

 姜幼螢揚起臉,認真地詢問他:

 “容大人,你同本宮說實話,沈鶴書與姬鷙寒他們,究竟把姬禮怎麼了?”

 容羲一陣靜默,須臾,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他們煽動百姓,要聲討皇上,就在一年前,他綁來十二名少女的祭臺上。”

 “就在明日。”

 眼前忽然出現了些重影,雕樑畫棟遽然旋轉,姜幼螢眼前黑了黑,握緊了貴妃椅的把手。

 好一陣失神,全然沒注意身側男子眼中心疼的神色。不知過了多久,容羲終於走上前,壓低了聲音:

 “娘娘,臣有一物……要獻給娘娘。”

 祭臺之上,冷風挾著煙霧,嗆鼻的火星匯聚成熾熱的烈火。祭臺下是自發前來的百姓,皆圍觀在此處,等待瞻仰這一場“盛況”。

 “這就是那位暴君啊?”

 “聽說他吃人肉,喝人血,還專挑年輕貌美的姑娘下手……怎麼沒有生出一副青面獠牙之狀?”

 反倒還是這般風度翩翩,宛若溫潤如玉的少年郎君。年輕,清俊,氣度不凡。

 姬禮站在風口處,不知有沒有聽見臺下眾百姓的議論聲,面色未動。

 他身上總有一種矜貴的氣度,彷彿是與生俱來的——他便是大齊的君主,是不可撼動的、齊國的帝王。雖然身上的衣衫有些單薄,雖然此時此刻面對著萬人的唾罵與質疑,可他的面容上仍無半分的窘迫。

 風乍起,揚動男子的烏髮與衣袍。他從容不迫地睨了臺下一眼,眼神清冷。

 被姬禮掃視到的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好生陰冷的眼神……

 “哇”地一聲,居然有嬰孩哭出聲來。

 這一聲,猶如驚石投入了剛燒開的沸水中,讓祭臺之下轟然炸開。百姓們按捺不住了,怨氣鬱結於胸中久久不能緩解。當姬禮步入祭臺的最高一階時,遠處忽然響起一聲淒厲的喊叫聲:

 “暴君!就是你害得我們一家好苦!夫君早早過世,我一人帶著三個孩子守寡,照顧三個老人。家中的支柱倒了也就罷了,他……他居然還要我的兩個兒子去參兵。”

 “濱西發了洪水,關我們甚麼事?!賑災救濟,那不都是官兵的事麼?剋扣老百姓的錢財,那麼高的賦稅,還有……抓去了我那可憐的大兒子,上了前線,如今杳無音信,嗚嗚嗚,我命苦的大郎……”

 婦人聲音悲慟,說著說著,情不自禁地落下淚來。周圍百姓聽了,也不禁跟著一嘆息。

 再度抬眸望向祭臺上的男子時,眼底又有洶湧澎湃的怒意。

 “聲討他!聲討暴君!”

 “聲討暴君!不聲討不足以平民憤!”

 “讓暴君給張嬸兒道歉,讓暴君給我們老百姓道歉!”

 姬禮站在寒風中,垂眸看著祭臺下的鬧劇,默不作聲。

 漸漸的,“聲討”不知被何人偷換成了“打倒”二字,百姓們都是極容易煽動的,還沒反應過來,又掀起一陣狂熱的浪潮。

 “打倒暴君!”

 “如此之人,不配為大齊君主!”

 “打倒他!打倒他——”

 人群匯聚成了潮浪,趨勢愈演愈烈。姬鷙寒穩坐於祭臺之外的高臺上,悠然自得地望著那邊的景象。

 “恭喜王爺,賀喜王爺。”

 “布了這麼久的局,終於如願以償。”

 侍人的嘴極甜,沒兩句,又聽得姬鷙寒哈哈大笑。就在這時,沈鶴書恰恰走上高臺,周圍侍人忙不迭一禮,又為他讓出位置來。

 侍女眉目婉婉,恭敬為其倒茶。

 “世子爺。”

 姬鷙寒看了眼走上前的沈鶴書,拍了拍他的肩膀:“待拿了皇位,本王便恢復你世子的身份,加官進爵,順便將那女子賜給你,如何?”

 沈鶴書拂了拂衣袍,腰間環佩撞了一下桌壁,連著一陣“撲通”,又有好幾名百姓跪下。

 他們鬧騰得越歡,姬鷙寒便愈發得意。

 沈鶴書端起酒觴,抿了抿唇,眼中不辨悲喜,卻有細碎的星子隱隱閃爍。

 “打倒暴君!”

 “打倒暴君——”

 “如此殘暴之人不配為帝!”

 “殘暴之人不配為帝——”

 轟然一聲鼓響,有人拖了長長的尾音,那話明顯是同姬禮說的,可那一雙眼,卻不敢望向姬禮。

 那人在懼怕,即使如今,所有的矛頭都對準姬禮——這位年輕的君主。

 “皇上。”

 對方不敢直呼其名諱,“您同他們說說話。”

 或懺悔,或禪讓。

 姬禮冷冷掃了他一眼。

 瞑黑的瞳眸遽然閃過一道寒光,那小後生又是一哆嗦,險些將手裡的東西丟了。

 姬禮抬起頭,回首恰恰望見高臺之上的姬鷙寒與沈鶴書。風煙有些大,龍袍男子緩緩眯眸,他的眼眸狹長,眼尾微微向上挑起,便是這副閒適的、不動聲色的模樣,讓沈鶴書感到萬分不自在。

 左右上前,有幾分為難:“王爺,皇上他……還是不肯開口。”

 還是不開口,說自己到底犯了甚麼錯,才讓萬人討伐。

 “那就讓他跪下。”

 跪、跪下?

 侍從滿臉震愕。

 姬鷙寒也驚異地抬起頭,看了沈鶴書一眼。

 後者攏起眉頭:

 “是耳朵聾了,聽不見話了麼?!”

 冷風獵獵,吹鼓男子衣袍。姬禮未束髮,烏黑的發如瀑般傾瀉而下。沈鶴書軟禁他,長跪於金陵臺許久,更是為給他送藥粥。

 他本就面容白皙,日光一照,更襯得他的面色有幾分蒼白,像紙一樣,幾乎要被照透。就在侍從顫顫巍巍欲上前之際,忽然聽到遠處疾利地一聲喚:

 “住手——”

 尖利的一聲,帶著許多焦急之意。

 “這是……”

 有人認出她來了。

 “這就是暴君的皇后!那個禍水,那個禍國殃民的妖婦!!”

 “她?她來做甚麼?她還敢來……”

 “正好!還愁怨氣沒出撒呢,正好連她也一同聲討了——”

 聽見聲音,祭臺上的男子忙一回首,只見那抹嬌影跌跌撞撞地跑過來,還挺著大肚子……

 姬禮一向鎮定自若的面容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慌亂,他皺著眉頭,“你來做甚麼?”

 姜幼螢抬頭看了他一眼,對方的聲音忽然有些發急:

 “回去!”

 一片議論聲中,女子握緊了手中的卷宗。

 右手一寸寸收緊,她鬆開綠衣的胳膊,低聲:“本宮自己上去。”

 小臂竟有些發抖。

 於眾人質疑的目光中,姜幼螢一步一步,逼近那燃著烈火的祭臺。

 “她要做甚麼?快攔下她!”

 “可她腹中懷了龍嗣……”

 侍衛猶豫地望向姬鷙寒,見其沒有阻攔的意思,便任由那女人步步走過去。

 姜幼螢的肚子大了,馬上到了臨盆期,步子有些艱難。她扶住臺階旁的石壁,穩下呼吸,一步一步……

 “姜幼螢?”

 姬禮見不對勁,拔高了聲音,“你要做甚麼?”

 “給朕停下!”

 她瘋了!

 所有人抬頭看著那抹藕粉色的身影。

 她真是瘋了!真的不要命了!

 這麼大的肚子,這麼高的臺階……

 姬禮咬著字,眼底泛紅,“姜!幼!螢!”

 她穩穩扶住牆壁,聽見姬禮的聲音,抬起頭,朝他努力地扯出一個笑容。

 日光撒落,恰恰打在她的珍珠簪上,珠寶粼粼,她如一朵孱弱的花,要衝破凜冬的屏障。

 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阿禮。”

 她頓了頓,忽然高聲,“皇上!”

 這一聲,如金鐘寺的古鐘悠然響起,所有人身子一凜,只見著女子再度邁上一層臺階,忽然從袖中取出一物。

 卷宗捲成軸狀,被她緊握著。

 這位大肚子女人聲音淒厲。

 “他不是昏君,他是大齊的皇帝,是你們的君王!”

 “他派軍於渠東修建水壩,濱西有了災情,他撥款賑災;災民湧入京城,他開倉放糧。”

 “燕尾多年來對我大齊虎視眈眈,他御駕親征,平定燕尾之亂。”

 “鄉紳欺壓百姓,皇上哪裡沒有派人平定?賊寇騷擾平民,皇上何時沒有第一時間去剿滅?”

 “皇上是性情不甚好,是之前做了錯事。可這麼多年了,尤其是自打本宮回宮後,皇上兢兢業業,從未紕漏過一份摺子。”

 “他收復了先帝割讓的三座城池,三座大齊城池!”

 ……

 她的聲音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淒厲,竟讓臺下沒有了絲毫聲音。全城一時寂靜,姬鷙寒率先反應過來,一扣扳指:

 “讓她別說了!”

 姜幼螢步步往臺頂上走,步步離那人越來越近。

 “你們只說他性情暴戾,殘暴不仁,肆意虐殺。可皇上何時錯殺過一名平民百姓?!皇上登基這麼多年,大齊何嘗不是蒸蒸日上、欣欣向榮?”

 “本宮手上執的,是這麼多年皇上所賜死之人,你們大可以看看……”

 “讓她住嘴!快攔下那女人!”

 見風頭不對,姬鷙寒趕忙命令,可當他的侍衛奔向高臺時,從人群中忽然衝出一對人馬,直接截去了那些官兵的道路!

 “容羲?!”

 沈鶴書恨恨。

 容大人坐於馬上,手中緊握著韁繩,冷聲:

 “本官奉皇后娘娘之命,率禁軍看守此處,爾等休得靠進半步!”

 臺上女子繼續揚聲,她的身形有些不穩,搖搖欲墜的,底音裡甚至有了幾分顫抖之意。臺下百姓屏息凝神,看著那女子,只見她站穩身形,

 “這是你們眼前、你們擁戴的兩個人——沈鶴書,還有荀南王的罪狀!”

 這一聲剛剛落,轟然一聲炮響,人群驚嚇後退,卻見那炮響後發出的不是炮.彈,而是數以萬計的、白紙黑字的卷宗。

 散佈謠言,貪贓枉法,欺辱民女。

 縱容手下官兵。

 甚至為了將坐實那些謠言,用盡了各種卑劣的手段……

 無數卷宗如如鵝毛般紛紛飄下,落入每個人的手中。

 片片鵝毛匯聚在一起,也如泰山般力均千金。

 人群重新喧囂起來,沈鶴書坐於臺上,不知道紙上寫的是甚麼,卻也能察覺出事情的不對勁。姬鷙寒率先一步,像發瘋一樣命令左右:

 “快攔住她——不對,攔住容羲,快——”

 為時已晚!

 驟然一道馬蹄聲響,聽見那馬蹄聲,百姓再度回首。如事先籌劃好的一般,容羲翻身下馬,將來者恭敬地扶下。

 “住持。”

 是金鐘寺的方丈!

 姬禮目光微動,無聲地看著那位出家人。

 只見他步步走上高臺,與姜幼螢擦肩而過的一瞬,方丈停下腳步。女子朝他點點頭,後者微微一笑。

 站在臺上,揭露沈鶴書與姬鷙寒的罪行。

 如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金鐘寺,古鐘陣陣,悠揚傳來。

 響徹整個京城。

 整個皇城,如同歷經了一場盛大的浩劫,浩劫來得洶湧,去得卻無聲。

 唯有姜幼螢腹中一陣絞痛,四肢百骸如同失了力,身量也遽然變得癱軟。

 疲憊,鬆懈,突如其來的陣痛……姜幼螢捂著肚子,突然叫了聲,倒下之時,一個身影如離弦之箭般飛快衝了過來。

 她跌入一個寬大的、熟悉的懷抱中。

 “阿、阿禮……”

 阿禮,一向都是你在保護我。

 一向柔弱的的我,一向弱不禁風的我,一向躲在你豐滿羽翼庇佑下的我。也可以在你危難之時,大著懷胎九月的肚子,用孱弱的身形,為你遮擋住滿城風雨,與那千軍萬馬對峙。

 我也會變得堅定,變得萬分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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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史書記載,祭臺之變當晚,皇后娘娘早產,誕下位健康的小公主。

 皇上大喜,當即賜名汀柔。

 汀柔公主三歲那年,長公主姬瑩與燕尾新帝來朝,獻上一奇藥,藥物成分不明,卻治好了皇帝多年來的離奇之病。

 同年六月,莊丞相告老還鄉。拜容羲為新相,容羲拜相那日,天降祥雲,全京城皆是祥瑞之氣。

 相府內,處處一片歡欣雀躍。熱鬧自府邸大門一路蔓延至後院,水榭之外,玉立著一位身著官袍的男子。

 腰間一塊佩玉瑩白,清影投在湖面上,湖畔像是墜了一朵月亮。

 “容相,送賀禮的大人們又來了一批了。”

 容羲的目光從湖心處兩隻小魚兒的身上挪開,淡淡應道:“知道了。”

 “容相,凌將軍也來了。還有宮裡的人……”

 容羲面色未變。

 “小公主還託人給您送了禮,是她花了一下午,從御花園內摘的最漂亮的一朵小花,您看……”

 “呈上來。”

 一朵絢爛的桃花,開在男子掌心。

 容羲垂眸,凝視那花瓣許久,忽然颳起了大風,捲起他湛藍色的衣袍。男子微微攏眉,伸手將花朵護住,待風止後,卻發現掌心處的桃花少了一般。

 “大人……”

 容羲輕輕一嘆。

 罷了。

 就讓所有往事,隨風去罷。

 御花園內,仍是一片桃花瀲灩。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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