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月後, 兵臨城下。
準確地說,是沈鶴書帶著一群所謂的“民間起義軍”,站在了宮門之外。
七個月前, 容羲大婚之日,即將過門的新娘子逃婚, 引起一陣軒然大波。與之一起的,還有被人刻意壓下去的另一樁事——當姬禮聽聞她被沈鶴書下.藥之後, 怫然大怒, 一紙聖旨, 直接將沈鶴書貶出了京城。
他原本可以直接要了對方的命。
提筆落朱墨時, 姜幼螢正被宮女扶著、坐在一邊兒。殿內香霧繚繞,她與姬禮之間隔了一層薄薄的水紗。女子一手不自覺地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一邊有有幾分不安, 偷偷望向桌案前、一身龍袍的男子。
他已然不是少年。
眉眼褪去了當初的青澀, 目中閃過一道陰冷的光,他緊緊攥著筆,修長的手指幾乎要將狼毫折斷。
“皇上,您……”
肖德林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擦了一把冷汗。
姬禮緊攥著手裡頭的東西,右手頓了片刻,“啪嗒”一下, 竟硬生生將狼毫從中斬斷!
殿內的宮人見狀,嘩啦啦地跪倒了一地。
“皇上息怒!”
“皇上息怒——”
男子垂眸, 沒有望向一側的宮人, 冷冷掃了那份皇詔一眼,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傳下去罷。”
說罷,便十分厭惡地丟了筆桿。
姜幼螢知曉, 有那麼一瞬間,姬禮對沈鶴書動了殺心。當他被容羲告知事情的真相時,她在男人眼底看到了一種巨大的、無法遏制的、鋪天蓋地而來的慍怒之意。這慍意一下衝昏了他的頭腦,讓他失去了理智。
那晚,姬禮從容羲手中接過她,整個容府、整個皇宮,都安靜得不像話。
他坐在床邊,扣住她細軟的手指,守著她。
他處死了沈鶴書的心腹,一紙皇詔,將沈氏貶為庶人。
永生永世,不得歸京。
這是姬禮留給沈鶴書最後的情面。
至於其中原因,姬禮沒有明說。不知曉真相之人,似乎也習慣了當今聖上的陰晴不定、喜怒無常。
姬禮也懶得去同旁人明說。
他一向是這般……肖德林顫顫巍巍地將聖旨取過去,輕輕嘆了一口氣。
好好的大喜的日子,卻折騰出這些事兒,任是何人聽了,都不免嘆息兩聲。
本以為這件事就這麼翻過去了,可誰知,沈鶴書出京後,竟使了一招“金蟬脫殼”,與姬鷙寒狼狽為奸。
兩人煽動民怨,以“征討暴君”為名,一時間,皇宮內外一片驚惶與狼藉。
當聽說沈鶴書帶著揭竿而起的民兵和姬鷙寒手中的兵隊來到城門下時,姜幼螢的右眼皮猛地一跳。這些天她都沒有怎麼睡好,雖然孕吐的日子已經過去,可身子仍是不適,肚子也大了好幾圈兒。
這些天,姜幼螢總是莫名覺得胸悶、心悸,隱約覺得有甚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廂她還在屋裡為腹中的孩子精心制著虎頭帽,就聽到前邊傳來的訊息。執著針的手不由得一抖,險些將手指扎破。
綠衣見狀,忙不迭上前。
“娘娘,您小心些。針線費眼睛,您歇息歇息。”
她又怎能歇息下來?聽了那訊息,只覺得著急。
趕忙讓人準備轎輦,往坤明宮去了。
挺著九個月大的肚子,柔臻和綠衣唯恐她閃失了,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皇后娘娘如今肚子裡懷的,是皇上的第一個孩子,是以後的嫡公主或嫡長子。
趕到坤明宮時,宮門口正停著臣子的馬車。即便此時姬禮正在殿內與大臣商議要事,守門的宮人也不敢攔著姜幼螢。她剛踏入殿,便看見簾子後姬禮正在與一名身著官袍的男子正在商討著甚麼,珠玉簾子險險垂下,依稀遮擋住了他的身形與面容。
姜幼螢沒有上前去打擾他們,而是規矩地站在門後,候著那位大人。
姬禮與那位臣子的聲音有些低,姜幼螢聽不真切。只是悄悄地瞧著龍袍男子的側臉,從內心深處忽然湧上一陣感慨。
今天的日光很是舒服,不晃眼,溫柔地灑落在姬禮的面容上,在他堅毅的輪廓邊鍍上了一層淺淺的光。
他已然不是當初那個莽撞、青澀的少年。
正在出神間隙,甬道處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姜幼螢微微側首,只見凌桓意匆匆下馬,邁入宮門。
見了候在門口的姜幼螢,這位凌將軍先是一愣,而後恭敬地朝她一禮。他看上去行色匆匆,先讓肖德林通報了,而後走入正殿。
一刻鐘後,凌桓意又從殿內走了出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姜幼螢總覺得他的神色看上去較先前要嚴肅上很多。
他抬頭,見皇后還駐足此處,下意識地抿了抿唇。就在其欲告退之際,姜幼螢突然出聲將他喚住。
“凌將軍。”
黑衣男子頓足,“皇后娘娘。”
看著凌桓意麵上嚴峻的神色,姜幼螢愈發覺得心底不甚踏實。對方對她一向恭敬客氣,幾乎也是有問必答。
姜幼螢看了一眼殿內還在垂首思量的姬禮,將凌桓意領至另一邊。似乎怕他有其他顧慮,姜幼螢又將身側的綠衣與柔臻遣到別處,小心地問他:
“凌將軍,可是出了甚麼事兒?”
沈鶴書與姬鷙寒兵臨城下,她是知道的。
凌桓意扣著腰間彎刀的手一緊,看了一眼女子挺著的肚子——皇后原本就生得好看,即使鮮少與她接觸,人在外,也有所耳聞皇后娘娘的窈窕風姿。如今她懷有身孕,烏髮半挽,些許青絲險險垂落,更是為其增添了幾分嫵媚綽約。
她的聲音輕輕的,綿綿的,像是一片潔白、無暇的雲。
凌桓意不忍欺騙她,只道:“前朝之事,娘娘無需關心,安心養胎即可。一切都有皇上定奪。”
再過上一個月,甚至要不了一個月,要是臨盆之期。
太醫所說的足月是下個月中旬,如今姜幼螢挺著肚子,已經有幾分吃力了,卻還是道:
“沈鶴書,他是不是想要謀.反?”
凌桓意一頓,不語。
“他是不是想擁護姬鷙寒上位?”
對於這個所謂的荀南王,姜幼螢一向沒有好感。
見他還是沉默,姜幼螢心下了然,只是有一事不解。
“他們哪裡來的人馬?”
對於荀南王,姬禮一向都有所提防,更是將大部分軍隊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上,不容外人覬覦。
聞言,男子扣於寶刀上的手指微微一動,須臾,抬頭看了姜幼螢一眼。
這一眼,姜幼螢在其中看見許多艱澀的味道。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他一字一字,幾乎是咬出這句話。
言語之中,有憤憤之意。
“沈鶴書在京時,就早有逆反之心,時常在京城中散步謠言,諸如聖上殘暴不仁,隨意虐殺臣子宮妃之言論。投於荀南王麾下後,更是愈發猖獗,煽動百姓起義。”
“宮牆之外大多都是百姓自發的起義軍。”
所打的,都是征討暴君之名。
貪贓枉法,草菅人命,崇信妖妃。這樣的暴君,人人恨不得誅殺之。
姜幼螢忍不住朝宮門外的方向望去。
隔著一道又一道宮牆,一條又一條甬道,她卻似乎能看見高高宮門之外乍起的硝煙。那翻滾的陣陣狼煙、百姓們的布衣、自發而起的號角聲,伴隨著訓練有素的馬蹄聲陣陣,勢必踏破這道巍峨的宮門。
姜幼螢緊緊攥著垂下的袖口,手指纖細,關節暗暗泛青。
一張小臉兒上也依稀有了青白之色。
她似乎聽到了宮牆之外的旗鼓聲喧天。
她不解,不明白,沈鶴書與姬鷙寒究竟是有著怎樣的號召力,能將這麼多百姓迅速集結起來,讓他們擰成一根繩子、化作一把刀。這把銳利的、鋒芒畢露的刀,直直指向大齊宮殿深處,直直指向那莊嚴肅穆的龍椅。
沈鶴書與姬鷙寒的目標很明確,他們要扳到姬禮,要姬禮聲名狼藉。
短短八個字,竟聽得她有幾分膽戰心驚。
後背隱隱冒出了些冷汗,先前離開京城,前往燕尾時,她便聽聞京城內有暴君肆虐成性的傳聞。先前她與姬禮一樣,都是不以為意。畢竟姬禮最不在乎的,便是旁人對他的評價。
他是那般我行我素。
從燕尾回來後,她愈發發覺形勢的嚴峻。
那些謠言指向她、指向姬禮,從未停歇過。
原本溫柔清淺的日光突然變得灼目起來,落在凌桓意的面容上,愈發襯得他面容清冷。他眼中閃著晦暗不明的光,一圈圈光影下,亦是他的憂心忡忡。
站得有些累了,姜幼螢往牆邊靠了靠,一手撐住了腰身。聽了對方方才的話,她似乎還有些不相信,下意識地反駁他道:
“即便是謠言,怎麼也能有……”
能有這麼大的勢力,能有這麼多的人!!
她咬了咬發白的下唇,不知是不是一直沒有喝水的緣故,唇部有些乾裂。
眼中微光一閃,女子抬了抬頭,再度望向身前的男人,企圖從他的面容之上看到一絲破綻。
凌桓意的右手從彎刀上挪開。
“娘娘。”
對方突然喚了一聲她,語氣有些沉重。
“您被皇上保護在宮裡頭,呵護的好好的,全然不知曉宮外的滿城風雨。”
這鳳鸞居,這偌大的齊宮,就是一道完好無暇的屏障,徹底隔絕了宮外的風聲。
或是說,這是姬禮特意的保護。
她如今正聽不了那些髒東西。
“您一直都在皇上的羽翼之下,他不允許我們同您說這樣的話,不允許我們向您透露出一丁點兒風聲。”
“可您也知曉,這些年來,百姓對皇上,對您的評價。”
他們說鳳鸞居那女人是禍水,是不知廉恥的蕩.婦,成日在坤明宮說那些狐媚子話。
禍國殃民,使大齊百姓受難。
“娘娘。”
凌桓意看著她。
“這人心,就像是一道口子,扯開了,再癒合上,就難了。”
沈鶴書與姬鷙寒正是利用了這其中的道理,才敢這般肆無忌憚。
姬禮先前是脾氣不好,或是說,他現在的脾氣也不是很好。
“皇上將所有的溫柔都給了您,他聽您的話,您讓皇上收斂了滿身的利刺。如今皇上一掃先前作風,勤勉執政,還與燕尾結盟,收復了先帝割讓出去的三座城池……可百姓卻不管這些。在他們的認知裡,當今聖上,還是當年的那個模樣,一旦這形象根深蒂固,那便是極難改變的,再加上沈鶴書與荀南王刻意的煽風點火……更罔論,前些年皇上為了找您,為了逼您出來,做了怎樣的事……”
這件事可是大齊百姓看在眼裡的。
他在及冠禮上,命人從京城找來十二名年輕貌美的女子,當作祭品,獻祭上蒼。
……
這一件件往事,姜幼螢仍歷歷在目。
她還記得,自己離開姬禮、離開齊宮的那三年,姬禮為了找她,徹底瘋了,他不顧外人對他的唾罵,不顧臣子的質疑,他軟禁了自己的生母,他落下“草菅人命”的名頭。
這名頭,這帽子,一旦安上去,再要取下來可真就難了。
聽凌桓意越往下說,她便愈發覺得呼吸一寸寸加重、發難。
一字一字捶打在她的耳朵上,腦海裡。
就在她出神之際,忽然聽到一聲“皇上”。姜幼螢回過頭,才發現姬禮正立在他們身後,不知站了多久。
他的身量高大,可龍袍的袖還有些長。寬大的袖擺隨風微擺,一朵粉白的花瓣忽然沾在男子的前襟處。
姬禮烏髮垂下,迤邐如一片旖旎的雲。
待他走近,姜幼螢才看見,他手上還執著一物。
明黃色的帛書,應該是皇詔。
“皇上。”
姬禮朝她走來,也不知有沒有聽見方才她與凌桓意說的話。
“怎麼站在風口處,當心著涼。”
正說著,便伸出手扶住姜幼螢的右臂,她的小臂極為纖細,像一塊白白的藕節,包裹在華麗的衣裳下,讓人能一把握住。
姜幼螢怔怔地被他帶到另一邊,一側的凌桓意見狀,識趣地一禮,退了下去。
他方才在殿中剛飲過藥,身上還殘存著中藥淡淡的苦味。他一探袖,袍間的香氣便飄散了過來,清冽好聞。
姬禮扶住她,手掌發緊。
“怎麼不帶著宮女就跑出來玩?”
“我聽聞,前朝……”
不等姜幼螢說完,對方打斷了她的話。
“前朝無事的,你不要聽他們亂說。”姬禮的聲音輕輕的,像一道溫暖的風,將她整個人裹挾。
姜幼螢揚起一張小臉兒,看見他鴉青色的睫羽細細密密垂下,像一扇小簾子,遮去了些光影。
男子眸光瀲灩,清淺而溫柔。
“他們都是在嚇唬你玩的,沒有甚麼要緊事,無非就是有小兵小卒起了些不該有的心思,掀不起甚麼大風浪。”
姬禮的語氣淡淡的,似乎毫不在意。
“阿螢,有朕在呢,不要怕,乖乖回去養胎,嗷。”
言罷,他揉了揉姜幼螢的頭髮,轉過身同綠衣道:
“帶皇后回鳳鸞居。”
說也奇怪,姜幼螢明明方才還滿心焦慮,一看到姬禮的眉眼時,心中的擔憂竟一下子被驅散。聽著對方的話語,她如同被控制了一般乖巧地點點頭,見狀,姬禮勾了勾唇,瞑黑的瞳眸中盪漾起一抹溫暖的笑意。
“那皇上一會兒,來不來臣妾這裡用膳。”
她輕輕揪了揪男子的衣袍,還如小姑娘一般,有些羞赧。
“嗯。”
姜幼螢一下笑開。
她笑得無聲,抿著粉嫩的唇瓣,唇角邊有兩個淡淡的梨渦。姬禮也是有梨渦的,只是他不經常笑,久而久之,唇角的小梨渦居然淡了下去。
姜幼螢踩著宮階離開了。
姬禮一寸寸收回目光,偌大的園裡,女子藕粉色的身影點點消之不見。一側的凌桓意走上前,還未來得及出聲,天子便將手中詔書扔在了他懷裡。
凌桓意愣了一下,將其展開。
字跡遒勁奔放,還帶著些淡淡的墨香。
墨跡未乾,撲面而來的是令人忍不住呼吸一頓的嚴肅之感。凌桓意一字一字將其讀完,猛地抬頭。
眼底盡是震愕:
“皇上……”
當真……要如此?
姬禮似乎預料到了他的反應,面色平靜。
他半低下頭,扣了扣手指上的扳指。那枚扳指瑩綠,更襯得他手指修長白皙。
像玉一般,無暇,矜貴。
沈鶴書就是想將這塊玉打碎,就是想往他身上潑髒水。
對方急不可耐,想看他聲名狼藉。
“桓意,荀南王呈上來的卷宗,你可看過了?”
時至如今,姬禮的聲音仍是平淡,讓人聽不出半分波瀾。
凌桓意不知皇上用意,只得點點頭,如實道:“回皇上,屬下看過。”
姬禮用下巴指了指那道皇詔,“那就吩咐下去,朕同意他們的要求。”
“皇上!”
撲通一聲,黑衣之人竟直直於他腳邊跪下。
“不可,您萬萬不可這般!”
這一聲,他喚得萬分淒厲,驚擾到了一側的肖德林。肖公公正帶著一群宮女在院中灑掃,一轉頭,就看見凌小將軍跪倒在皇帝腳邊,一群人不由得一愣。
一時間,肖德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得壓低了聲音,訓斥左右:
“看甚麼看,仔細灑掃著!”
“……是。”
“……”
且說這邊,日影愈發灼目,透過層層枝丫,撒在凌桓意麵上。
他試圖挽回君意:
“皇上,屬下斗膽,懇請您收回成命!”
那份卷宗,他是看過的。沈鶴書與姬鷙寒在卷宗中寫道,他們所打的,是京城百姓、是天下人的旗號,征討的也是暴君。但他們並不想謀反篡位,更不想勞民傷財地去攻城,卷宗上寫明瞭,只要求姬禮受罰。
畢竟姬禮是先帝唯一的骨肉,是唯一的、大齊名正言順的帝君。
“皇上三思!”
凌桓意唯恐他真聽了那份卷宗去,“沈鶴書是何許人?皇上您比屬下清楚,他的話雖是那麼說……皇上,您乃金枝玉葉之軀,豈容小人折損?您不可這般,萬萬不可這般啊!”
他仰著臉,望向身前那一襲龍袍之人。素日裡萬人敬仰、戰功赫赫的凌小將軍,竟也如此慌張無措。肖德林站在院內不敢看他們,指揮著人轉過身去,餘光瞥見皇上彎了彎身,將凌小將軍從地上扶起來。
不知皇上對著凌將軍說了些甚麼,只見後者一臉失魂落魄。
……
三日之後,皇城下了一場大雨。
空氣中飄散著泥濘的味道,宮門處像是兩三天沒有人打掃,積了些灰塵。
姜幼螢坐在鳳鸞居,綠衣端上飯菜,柔臻特意叮囑過了,皇后娘娘如今胃口不好,要小廚房做些清淡點兒的補品。
“皇上今日還是沒有空當嗎?”
貴妃椅上的女子懶懶出聲,下人上前,遞上一雙筷子。綠衣聞之,頓了頓。
“娘娘,坤明宮那邊方傳了訊息,皇上抽不開身,讓娘娘早些歇息。”
姜幼螢撇了撇嘴,有些食之無味。
姬禮整整三日沒有來看她了。
他又同周圍宮人吩咐,皇后如今身子大了,不能輕易走出宮去,有甚麼事兒,讓綠衣同坤明宮傳報。
只吃了一口飯,姜幼螢便將筷子擱了。養在宮裡這麼多年,倒是將她的嘴給養刁了。她悻悻然:“算了,撤了罷,本宮今日沒有胃口。”
綠衣輕輕“哎”了聲,趕忙吩咐著左右去收拾飯菜。
卻在端盤子的時候右手猛地一抖,啪嗒一聲,盤子碎了一地。
一側的小宮娥忍不住驚叫出聲。
聲音出來後,她才自知失態,趕忙捂住嘴,給座上的娘娘磕頭。
“退下罷。”
姜幼螢抬了抬手,她一向和善,沒有去為難宮人。
這些天,她的右眼皮總是跳得飛快,胸口處也是悶得發緊。
……
金陵臺內。
薄霧暝暝。
天色徹底陰沉了下來,屋外的雨聲還未歇。淅淅瀝瀝的,像是怎麼也解不開的毛線團兒,直繞得人心亂如麻。金陵臺是一處皇家禁地,臺高九十九階,金陵臺外是一條不寬不窄的金陵河,水流湍急,將此處與齊宮徹底隔絕開來。
金陵臺內,跪著一位身著明黃色衣袍的男子。
“主子,到了。”
一陣腳步聲響起,大門被人從外緩緩開啟,屋內這才見了些光影。姬禮闔著眼,似乎沒有聽見門口的動靜,嘴唇抿成一條冷冽的線,脊柱挺得筆直。
“出去罷,在外頭守著。”
沈鶴書吩咐左右,下人應了聲“是”,大門又被人緩緩合上了。
屋內未燃燈,只有一對白燭,供奉在佛像前。
碩大的佛像下,是一隻草蒲團,男子正在此處,長跪了三日。
沈鶴書走進來,看著跪在地上的身形,從內心深處莫名湧上些快意。他故意在殿內踱步一圈兒,卻見那身形未動——他就像一根柱子,撐起著九十九層臺階高的金陵臺,筆直,挺拔,不曾有任何彎折。
更不曾有一絲一毫的屈服。
見狀,沈鶴書有些惱了。
時至今日,他還能有這般從容不迫……沈鶴書慢慢將手指攥緊,幾乎要將扳指捏碎!
他拖長聲音,故意喚了聲:
“皇上。”
姬禮沒睜開眼,懶得理他。
冷風忽然穿過窗牖,捲起男子明黃色的龍袍。華貴的衣衫上,用金線勾勒出祥雲的形狀。沈鶴書瞧著龍袍上的游龍,忍不住一嗤:
“您如今,也落得了這廂境地。”
“皇上,您不能怪臣。”
“要怪,就怪您先前那般為所欲為,這才惹來民憤。”
金陵臺下,皇宮之外,都是憤怒的人群。百姓們叫囂著,要懲罰妖女!要求處決那禍國殃民的妖婦!!
也就是這種情形下,姬禮捧著皇詔,同全天下宣告——他先前的所作所為,皆是自己一人的心意,如今他知曉自己罪孽深重,願意自囚於金陵臺,長跪於金陵臺前,懺悔之前犯下的罪過。
皇詔一出,全城譁然。
沈鶴書立於人群中,望著那抹龍袍,冷笑。
整整三日,佛像前的白燭已燃了整整三日。燭火是詭異的青白色,一點點將燭身吞噬,如今只留下滿目瘡痍的一小節。
面對沈鶴書的冷嘲熱諷,姬禮面色平靜,沒有應上隻言片語。
就在男人即將發火之際,殿外突然傳來腳步聲,守門的小後生輕喚:
“主子,王爺在找您。”
沈鶴書回過頭,惡狠狠剜了姬禮一眼。
“啪”地一聲,殿門又被人從外帶上了。
清風撲打至姬禮面容上,帶著幾分凌冽之意,男子這才緩緩睜開雙目,望向那樽佛像。
忽然,燭火徹底燃盡,似乎有啪嗒一聲,偌大的殿內重歸於空寂。
只有一雙眼,分外明澈,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玉面菩薩像。
懺悔?
細數先前的罪孽?
姬禮目光灼灼,緊緊望向大佛的手指,這三日,他的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
這塊玉真乾淨,真好看,若是能將佛像打碎,將這一小截摘下來給阿螢做只發簪,那真是再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