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大理寺少卿, 容羲的脾氣十分溫和,絲毫不端著架子。
但在面對沈鶴書時……
他向來沒有給沈鶴書甚麼好臉色。
就連沈鶴書也不明白,這位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 為何這般討厭自己,明裡暗裡都是陰冷的目色。
重臣又是好一番爭論, 姬禮終於惱了,“啪”地一聲把摺子一摔, 眾臣身子一凜。
皆紛紛抬眸, 朝殿上望去。
姬禮冷笑, “你們說皇后出身如此低微, 如何沒有才德。眾愛卿倒是有才有德的,偌大一個三宮六院,竟還不能讓眾愛卿容下一個女子。”
語氣尖銳, 目光逼仄, 橫掃眾人。
“即便如此,這三宮六院留著也無用,那就都遣散了罷。”
如此因果邏輯……
容羲忍不住在心底發笑,眾臣似乎都沒反應過來,先是一愣,而後忙不迭匍匐了一地。
“皇上、皇上三思!”
又開始說那些勸他的話。
姬禮看著殿下,目光冰寒, 冷冷哼了一聲。
而如今,看著手中的這道摺子……
姬禮又一咬牙, 眼中又閃過一抹慍怒之意。
這情緒, 姜幼螢看得真切,想起方才對方所說的話,她不免有些驚訝:“皇上, 您當真要遣散後宮?”
不過轉瞬,小姑娘又低下頭去。
“也對哦,男子都有三妻四妾的,更何況您還是天子。”
是全大齊最為尊貴的男子。
她應該理解的。
姬禮已經給了她太多太多,她又還敢再去苛求甚麼呢?
可即便是如此想著,姜幼螢還是有些失落的。
斂目垂容,簪上的流蘇亦是險險墜下,敲在少女的面頰之處,帶動著眸光稍一晃盪。
男子可以有三妻四妾。
天子可以有三宮六院。
這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而女子呢?女子、女子……
姬禮眸光忽然一閃。
不等她再往下想,便覺得手腕忽然被人一握,對方徑直帶著她站起身。
他的眸光變幻莫測,含著一道幽深的光。
“皇上?”
不批奏摺了嗎?
姬禮轉過頭,聲音清潤:“阿螢,同朕來。”
“去哪裡?”
夜色深深,理應要休息了。聽她這麼詢問,姬禮卻賣起了關子,只將唇輕輕一抿,唇角邊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去了你就知道了。”
雖已至春日,夜風仍是微冷,姜幼螢十分畏懼寒冷,心中只兀自祈禱著,今年的春天定要來得早一些。
姬禮帶著她穿過那一條條甬道。
她原以為,對方是帶著自己回鳳鸞居,可姬禮顯然是背道而馳。她的手被人緊緊拉著,二人十指相扣,他的手指修長用力。
她躲不開。
乖巧跟在姬禮身後,夜風拂面,帶動他鴉青色的髮絲。
些許飄揚至少女眼尾,有些香氣。
她的眼底一片霧色朦朧。
“來,這裡。”
對方又帶著她拐了一個彎兒。
不知過了多久,姬禮終於停下,令姜幼螢震愕的是,對方居然帶著她來到了坤陽殿——皇帝每日上早朝的地方。
“姬、姬禮?!”
小姑娘眸光打著顫兒,“你帶我來這裡做甚麼?”
男子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朕帶你看個好東西。”
緊接著,便牽著她的手,走上正殿。
通往正殿,需要邁三層高臺,每一個高臺都由九個小臺階組成,即二十七階。
此時正是深夜,坤陽殿無人問津,一般宮人會在三四更的時候入殿打掃,而後恭迎各位大人入殿上早朝。
周遭無人,姬禮便愈發肆無忌憚。腳下穩穩當當邁過那二十七層臺階,眼前忽然一敞。
這是姜幼螢第一次邁入坤陽殿。
只一眼,便震撼於其中的莊嚴肅穆。
“皇上,這……”
少女瞪大了雙眼,有些說不出話來。
如今她心中想的,已經不是姬禮為何要帶她來到這裡了。
見她面上興奮的神色,姬禮也有些高興,唇角邊的笑意愈發濃烈,“來,走進來看看。”
步子一邁,她完全走了進去。
“這裡,是文武百官上朝的地方。”
一邊走,姬禮一邊同她解釋道,“這裡是兵部,那裡是刑部,再外前些,是戶部。”
左手手腕被他牽著,姜幼螢任由對方拉扯,身形越過兵部所處的地方。
再往前些……
“這裡是大理寺。”
姜幼螢一下子想起了身為大理寺少卿的容羲。
姬禮似乎也想起了那人,抿了抿唇,甚麼也沒多說,快步帶她往前走去。
“這裡是丞相站的地方。”
每日上朝,即便官至丞相,也要穿上那規矩地朝服,朝著殿上——那八寶龍椅跪拜。
瞻仰,敬重。
姬禮望向那龍椅寶座。
這一回,不用他開口出聲,姜幼螢也知道,這是他每日上朝所坐的地方。
“來。”
他招了招手,姜幼螢愈發驚訝了,“還要上去嗎?”
她微微抿唇,睫羽忽而一閃。
眼中有細碎的微光,仰首看著那龍椅,少女心底亦是生出了一陣景仰之感。許是這份景仰,讓她有些不敢上前,甚至在心裡頭打起了鼓……
那是姬禮所坐的地方。
那是皇帝所坐的地方。
那可是皇帝日日上早朝坐的、眾文武大臣跪拜的地方。
她一介女流……
見少女眸光閃爍,姬禮便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阿螢,不要怕,上來。”
他先一步走上去。
腳下臺階,橫在姜幼螢身前。
“阿螢,上來,不要怕。”
男子的聲音溫柔,那眼底亦是閃爍著微光,如同皎潔的月亮。
姬禮溫聲道:“這裡沒有旁人,只有朕與你。”
他的聲音清澈,落於姜幼螢耳中,在這偌大的坤陽殿中,竟有些迴響。
在他的再三“慫恿”之下,姜幼螢終於邁了邁步,見狀,姬禮燦然一笑。
“來。”
他指了指殿上的龍椅。
姜幼螢抬起眼眸。
“皇上?”
“坐上去。”
她一愣,有些迷茫地抬頭。
姬禮溫聲,“阿螢,坐上去。”
他忽然開始解衣釦。
姜幼螢被他此番舉動嚇了一跳,忍不住往後退了退,肩膀卻被人一按,她穩穩當當坐在了龍椅之上。
對方手指修長,扯下那道明黃色的衣帶。
衣帶之上,用金線繡著游龍與雲紋,讓人只一看,便生了許多敬畏之意。姬禮一向是對這些沒有敬畏之心的,如今卻是眉眼溫和,垂下眼瞼。
她應該是不開心的。
姬禮如此想,畢竟沒有人平白捱了好一道罵,卻還能保持平常心。
她一不開心,姬禮也不開心。
如今他卻是要先哄小姑娘開心的。
姬禮手指又解開一顆龍袍的扣子。
她方才說甚麼?男子有三妻四妾,男子有三宮六院,男子可以當皇帝。
“阿螢,想體驗當皇帝的感覺嗎?”
冷不丁一道微冷的風,撲在少女面容之上,姜幼螢結結實實地一愣,下一刻,對方已將那明黃色的龍袍脫下!
“皇上?!”
心底猛地一駭,姬禮微微彎了彎身,竟將龍袍披在她身上!
“皇、皇上,不可……”
姜幼螢慌忙擺首,試圖掙脫對方的懷抱。如今那件龍袍落在她身上,如同一座大山壓下來,讓她感到萬分無所適從。
“皇上,不可這般……”
實在是——大不敬!
眼前這件龍袍、這座龍椅、這莊嚴肅穆的坤陽殿、這萬人敬仰的九尺高階……這不僅僅代表的是姬禮一個人,更是代表了無法僭越的、至高無上的皇權。何曾有人敢這般走上坤陽殿、坐上這龍椅,還有……
穿上這件龍袍。
怕是她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姜幼螢誠惶誠恐,“臣妾一介女流……”
“你不是。”
姬禮忽然截住她的話,“朕說你不是,你就不是。”
“姜幼螢,你是姬禮的妻子,是大齊的皇后,無人敢說你。”
“誰說你,朕就——”
少女慌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眸光之中,仍有幾分驚懼與駭然。
她一伸手,那寬大的明黃色衣袖便是一甩,輕輕摔在男子面上,姬禮下意識地閉了閉眼睛。
“阿螢……”
他的聲音忽然有些發啞,語氣之中,是一個帝王遮掩不住的情動與溺愛。
“誰說女子不能高居廟堂?”
“誰說女子就應該被人隨意置喙?”
“誰說女子不能當帝王?”
姜幼螢身形一抖,方伸出的手亦是一僵,再出聲時,聲音居然有些發顫。
他、他在說甚麼?!
他是瘋了嗎?!!
她似乎忘記了,姬禮一向很瘋。
他曾在大殿之上,公然與全朝堂對罵,更是不顧著那老太傅的面子,將那典籍一把火燒了個乾乾淨淨。
他為了尋找她,揹負上數萬人的唾罵。千夫所指,擄來十二名花季少女。
他……
姜幼螢瞪大了雙眼,看著眼前這位只著了件裡衣,唇角噙著笑的少年帝王。
他是大齊的天子,更是她的裙下臣。
姜幼螢被他按在龍椅之上,身上穿著對方剛剛褪下來的龍袍,忽然,眼見著身前少年天子一俯身,竟直直跪拜了下來!
姬禮一垂首,如瀑般昳麗的鴉發傾瀉而下,身後明明月色,悉數襲來。
他的聲音清冷,高昂:
“臣姬禮,參拜皇上!”
她一愣,緊接著,又是對方的聲音。
這一聲,卻是夾雜著溫柔與繾綣的呢喃。
“伏願皇上,千秋萬歲,福德無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