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曾同她說, 他向來都是最為珍惜她的。
向來都不捨得她再受一丁點的委屈。
而如今,她卻是吸了吸鼻子,面上一片粉撲撲的, 看上去委屈極了。
一對耳根子通紅,更是又羞又躁。
姜幼螢整個人縮在被子裡, 抬起一雙溼潤的眸子。
眸底微紅,看上去, 倒真像一隻小兔子。
看得姬禮的心又無端一軟。
他整個人坐在床上, 將被子往這邊扯了扯, 對方似乎還不敢鬆手, 生怕他下一刻就要把被子全部扯開,整個人徑直壓下來。
見她這般,姬禮又是輕輕一嘆息。
語氣中, 卻帶著毫不避諱的寵溺之意。
“好阿螢, 夜很深了,該睡覺啦。”
她吸了吸鼻子。
她疼,好疼,整個人,哪裡都疼。
他又是笑著搖了搖頭,手指輕輕戳了戳她鼓起的腮幫子。
她又像是一隻灌滿了氣的小倉鼠。
“阿螢,朕不欺負你了, 好不好?”
幼螢的眼睛立馬紅了。
嗚嗚嗚,她不信。
姬禮就會騙人。
一更
姜幼螢渾身無比痠痛。
她幾乎是到了精疲力竭的邊緣, 腳踝處竟隱隱有些抽筋。她本就身形嬌小, 手臂、小腿更是纖細,幾乎掐不出來甚麼肉來。
想到這裡,少女忍不住一垂眸, 一瞬便看見自己瑩白的手臂——其上卻有幾道青紫色的痕跡。
臭姬禮!
慌忙將袖角翻下來,又將一雙手縮回至被子裡面。
姬禮坐在她身側,身上仍有那道令姜幼螢無比熟悉、甚至有幾分欲罷不能的味道。
很香,卻帶著些草藥的苦澀。
對方湊過來,溫聲細語地哄她。好一番三令五申,只見著姬禮無辜地眨了眨眼睛,伸了伸手,似乎想將她抱住。
姜幼螢躲不過。
他的手臂很長,懷抱很寬大。
稍稍一攬,對方的呼吸便落在了姜幼螢耳邊。
“朕……唔。”
看見了她手上的痕跡後,姬禮愣了愣。
“這麼嚴重嗎?”
小姑娘身形軟軟的,如今更是洩了力氣,靠在他的懷裡。
聽了這句話,忍不住癟了癟嘴,“皇上以為呢?”
姬禮立馬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來。
方才還沒有見著他不好意思呢。
姜幼螢輕輕哼了一聲,語氣中,卻全然沒有一絲慍怒之意。
他向來都是這般,毛手毛腳的。
莽撞,天真,熱烈。
明明已是及冠,明明是個二十歲的男子了。
可他的眸光仍如少年般明澈純淨。
星月入戶,姬禮眼眸中是一團星火。
他伸出手來,欲輕輕按揉著姜幼螢的小臂。在書房時,對方一直掐著她,把她的手腕全掐紅了,她在玉池的時候就全都看見了。
如今,其上的手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烏青之色。
手指方碰到那瑩白的肌膚之上,姜幼螢忍不住蜷了蜷手指,他立馬敏感地問道:
“是不是戳疼了?”
他的錯。
都是他的過錯。
男子眼中盡是心疼。
倒也不是疼,少女抿了抿唇,有些害羞。
二人肩並肩坐著,夜色深深,姜幼螢卻睡意全無。方才她從鳳鸞居去書房的時就已經很晚了,又在書房裡折騰了那麼久,還有玉池……
很久,很久。
她看了一眼窗外,有些不安。
“皇上明日要上早朝……”
“無妨。”
姬禮搖了搖頭,“不會耽誤的。”
她有些心疼,“皇上這般勞碌,切要注意著自己的身子。”
說這句話時,她的臉頰紅撲撲的,眼中還閃著小心翼翼的光。她看上去極為關心他,見狀,姬禮又溫柔一笑。
本就是二十歲的青年,他的身子康健得很。
若是不康健,方才便不會折騰那麼久了。
當然,要先除去他自己給自己下的那道蠱。
見她面上帶了些憂思,姬禮自然是知曉她在為甚麼煩心,忍不住將她又抱緊了些。
周遭立馬充盈了溫熱的暖流。
她就那般被姬禮抱著,坐在床上,竟越來越精神。這一回,換作他像只小貓兒般,輕輕蹭著她。
“阿螢,其實這些天,朕是有些生氣的。”
姜幼螢眸光一頓,只見著他又抱緊了些,聲音有些委屈。
“阿螢,朕生氣。”
“是因為……容羲嗎?”
她有幾分忐忑,問出聲。
姬禮抿了抿唇,眸光垂落,眼底閃著一層淡淡的粼光。
他的眼睛很好看,第一次見著姬禮時,姜幼螢有瞬間的失神。
他就那般披散著頭髮坐在那裡,沒有穿龍袍,面色微微發白,神色也有些懨懨,像是個小病秧子。
眼神卻是陰冷而乖戾,讓小姑娘忍不住一瑟縮。
聽見“容羲”那兩個字,姬禮一陣沉默。
“也不全是因為他。”
是了,他是吃醋了。
他原以為自己可以做到心無芥蒂。
“朕也不知曉,為甚麼會那麼生氣。”
明明面對她與沈鶴書時,姬禮還可以十分風淡雲輕。
“你同朕說,他是你接觸過的第一個男子。朕就……很不開心。朕知道這不怪你,可朕還是難過。”
“為甚麼朕不是第一個,為甚麼朕沒有早些遇見你,為甚麼朕沒有去煙南。”
“為甚麼朕……朕不是他。”
對方忽然轉過臉來,望向她。
如今的姬禮,像極了一隻受了委屈的小動物,頭髮因為方才沾了玉池的水,更是溼漉漉的。
“阿螢,朕有些嫉妒他。”
一顆心“咯噔”一跳,少女忙不迭將他牽緊了。
“皇上,阿螢如今是您的妻子。”
是他的皇后,是大齊的皇后。
“朕知道的,朕都知道的。”
他忽然埋下臉來,“朕還是會,忍不住吃醋嘛……”
脖頸上一道溫熱之意,姜幼螢嚇了一跳,他的有些發熱,貼向少女的脖頸處。
幾縷青絲垂下。
“不止是容羲。”
還有……白憐。
他竟連一個女子的醋都吃。
姬禮覺得自己很沒有面子,不打算將自己心中的“小九九”告訴她。
如今的姬禮委屈極了,烏黑的頭髮乖順地垂在臉頰兩側,讓姜幼螢忍不住伸出手去,捧住了對方的臉頰。看著他那樣一雙溼漉漉的眼,一瞬間,她竟從內心底生上來許多佔有之慾。他很好看,睫毛微卷,眼底微溼。
像一朵沾了露水的嬌花。
他才是國色天香。
只看一眼,姜幼螢的心尖兒便開始打顫了。
二人各懷心思,姬禮自然也不知曉她心中的“小九九”,只是自顧自地說著那些話。起初,姜幼螢原以為他話少、喜清淨、沉默寡言,而如今,面對著自己心愛的女子,冰冷如姬禮,也能委屈得滔滔不絕起來。
姜幼螢輕輕摸了摸姬禮的臉,試圖去安撫他。
他的面板很好,很嫩,很滑。
比她的還要好。
姜幼螢忍不住掐了一把。
“罷了。”
說完,姬禮輕輕一聲嘆息,抬起眸來,只見少女面上似乎有了些睏倦之意。
“時辰不早了,明日朕還要上早朝。”
這一覺,怕是還未深睡,他便要匆匆起來了。
姬禮抱著她躺下。
“對了,阿螢,朕這些時日有在很用心地處理政事。朕沒有曠過早朝,摺子亦是認真、仔細地批改。”
許多臣子見狀,都大吃一驚。
原以為自家的皇上突然轉了性子,皆是誠惶誠恐。
他是極為有天賦的,即便是先前未經歷過太傅的教導,處理政務來,竟是十分有條不紊、順風順水。
若非要說出個不好之處……
姬禮微微一攏眉,迎著懷中少女問詢的聲音,有些不好意思:
“那些律法,朕還不是很精通。”
他恐怕是這全大齊,最不注重那些律法之人了。
用他先前的話來講,律法不過是管束天下芸芸眾生的。而他自己,才是制訂出這些律法的人。
可事實告訴他,他錯了。
他如今,需得一步步,重新瞭解、掌握律法。於浩如煙海的典籍之中,摸清楚大齊所有的繁文縟節。
這是一項十分浩大的工程。
他本就厭惡這些,便更是事倍功半。
聽他如此輕聲抱怨,一個念頭在姜幼螢的腦海中閃過,最終還是被她給壓制了下去——若是她沒有記錯,容羲十分精通律法典籍,作為大理寺少卿,他的工作便是同這些打交道。
說起來,容羲是個在行之人。
但她卻不敢建議,讓姬禮求助於對方。
香爐熱氣未散,姬禮忽然看了她一眼,下一刻,竟輕聲道:
“也許朕應該多去問問容羲。”
姜幼螢一愣。
下一刻,少女反應過來,將他抱緊。
這一夜,她睡得十分安穩,以至於忘記自己今夜做了個甚麼夢。
翌日一醒來,姬禮已經不見了蹤跡。她知曉對方此時正是上朝的時間。
可渾身卻是十分痠痛,整個腦袋都昏昏沉沉的,提不起甚麼精神。
她生了一場病。
發了些輕燒,所幸不甚嚴重,只用喝些藥便好。
可太醫寫下方子時,卻又用另一道意味深長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被對方這般盯著,姜幼螢面色無端一紅。
“娘娘,日後還需多注意些身子。”
對方聲音有些滄桑,是個年邁的長者。
姜幼螢趕忙叫人接過方子,紅著臉應下來了。
對方這才放心,略微一揖,而後收拾著醫匣子告退了。
身為帝王,姬禮自然是十分忙碌,尤其是最近即將舉辦宮宴、燕尾使臣來朝。
他便愈發忙上加忙。
以至於陪伴姜幼螢的時間少了許多。
她心裡覺得沒甚麼,安安生生地在鳳鸞居養病,可姬禮卻有些替她感到在意了。他有些愧疚,便在其他地方變了法子地彌補她,只要一有時間,便跑到鳳鸞居來。
除了鳳鸞居,後宮其餘宮殿,他幾乎不再踏足。
只是這一次……
姬禮路過採秀宮,看著門前橫陳的碎葉,忽然有些恍惚。
雖是春日,這裡卻還是冷冬凜凜。
“皇上。”
肖德林見他頓足,有些好奇地走上前,“皇上,可還要去皇后娘娘那裡?”
方才在坤明殿,姬禮摺子處理到一半兒,便要他去鳳鸞居傳旨,今夜去鳳鸞居留宿。
姬禮抿了抿唇,匆匆看了那宮殿一眼——破敗的宮殿,儼然是少有人問津。
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也不願進去。
甚至,宮中還有些採秀宮裡鬧鬼、又女鬼之魂的傳聞。
對此,姬禮自然是不屑一顧。
他方欲轉身離去,忽然間,眸光一閃,似乎想起了甚麼。
“去採秀宮。”
冷冷吩咐一聲,肖德林微微一愣,儼然不知皇帝這是何意。
可心中卻不敢違背當今天子,忙一躬身,只見男子步子落拓,身形更是頎長端正。
“皇上駕到——”
院門被人從外開啟,啪嗒一聲,破敗的院門摔過,院中宮女不可置信地轉過頭去。
甚麼?!
皇、皇上來了?!!
所有人都以為出現了幻覺。
那抹龍袍,正是令萬人仰仗的明黃之色,令眾人眸光一激盪,不知是誰率先反應過來,喊了句“恭迎皇上聖駕”,周圍人立馬一震身,惶惶然隨著前人跪拜下去。
“皇、皇上……恭迎皇上——”
“恭迎皇上聖駕!”
姬禮面色冰冷,目光之中,幾乎沒有任何溫度。
冷冰冰地掃視周遭一圈,忽然,他看見了一個極為熟悉的面容。
若是沒記錯,她的名字是茉荷。
對方仍是一件水青色的裙子,身上的裙裳不知是洗了多久,看上去有些發灰。三年時間,將她完全蹉跎,她面上有了些滄桑之態,儼然不是當初姬禮所見的、鮮豔活潑的那個小姑娘。
她就像是一朵嬌花,破敗於這三年有餘的蹉跎之中。
採秀宮,最是殺人於無形。
如今看著茉荷,姬禮目光微冷——對方顯然是有神智的,一聽到那句“皇上”,身形不由得一瑟縮。
她比在場所有人都要畏懼他。
想起茉荷先前做過的那些惡事,姬禮冷冷一笑。
這次前來,他卻不是為了找茉荷的。
若不是今日所見,他怕是早就忘了還有茉荷這號人。
茉荷儼然也不想再見到他——她知道,自己在三年之前衝撞了當朝皇后娘娘,如今對方眾星捧月,是大齊的皇后,而自己卻將要耗盡一生,在這採瀾宮中,漫無天日。
姜幼螢三年前離開皇宮時,她曾在採秀宮裡冷嘲熱諷過,罵過對方不知好歹。
可如今呢,那人身居於富麗堂皇的鳳鸞居……
她總歸是有些心態不平衡的。
姜幼螢不知曉,採秀宮內,茉荷曾不止一次地同周圍人埋怨道:明明是一同進宮的,對方飛黃騰達之後,竟不知道過來幫襯著自己一把。
那道明黃衣角擦肩而過,女子將頭埋得更低了些,若是細看,竟然能看見其發頂上幾根銀白色的青絲。
雖然不到二十,已然是少年白頭。
茉荷愈發憤懣。
卻見皇帝今日的目標似乎不是自己……他的步子邁得穩重,院之內寂靜無聲,一瞬間,只剩下華靴落於地面上、與那玉佩輕輕碰撞的琳琅之聲。不光是茉荷,周圍宮人亦是提心吊膽,生怕這位陰晴不定的萬歲爺此番前來,是來找自己的麻煩。
所有人都畏懼他,所有人都怕他。
可所有人都萬分敬仰他。
姬禮目色微凝。
三年來,這裡的掌事姑姑已經換了一批,姬禮眼見著,對方有些面生。見了皇帝前來,姑姑慌忙迎上前去,語氣恭敬。
“不知皇上前來,所為何事——”
這句話還未說完,姬禮一眯眼。
“白憐呢?”
對方恭敬垂目,“按著皇上的話,一直在後院關著呢。”
一想起那女子,男人眸光又冷了幾分。
那一晚,對方竟吃了熊心豹子膽,企圖引.誘於他。姬禮中了合歡香,四肢僵硬,嗓子更是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來。
對方迎著昏黃的燈火,走上前去。
千嬌百媚,柔腸百轉。
她笑得嫵媚,似乎這般,就能輕而易舉地俘獲男子的芳心。
姬禮額上出了些汗。
他緊緊握著拳頭,指甲嵌入掌心。不光是額頭,脖頸處出了汗,順著他的脖子往下流。
滑落在他堅硬的喉結處。
看得白憐愈發意.亂.情.迷。
她恨不得立馬撲上前去。
肚臍中的藥丸,她自然是十分清楚其功效——這藥丸後勁很足,如此想著,她便愈發赤.裸而大膽。
走到男子面前,他身上傳來些淡淡的草藥味,縈繞在她鼻尖。
“皇上,奴婢來服侍您……”
素手纖纖,欲攀上他的頸項,撫摸他的面容。
正欲一低唇,忽然,她手腕上一痛。
明黃色的袖擺一展,他竟從袖間掏出一把匕首來!
女子吃痛,他眸光清冷,直接將她的一隻手砍下!
這一回,換她頭上是細細密密的汗珠。
即便是中了合歡香,他仍存留了些力氣,令白憐萬萬沒想到的是,對方的衣袖中竟常年藏著一把鋒利的匕首,以防不測。
男子咬著牙,聲音喑啞:
“想死,就繼續試試。”
地上是一隻血淋淋的手。
……
聽了掌事姑姑的話,姬禮面色未動。面對其餘人時,他像是沒有任何情緒一般,無慾無求。
眾人卻知道,他是個時不時突然會動怒的主兒。
掌事姑姑帶著他,來到一扇門前。
房門緊緊闔著,裡面隱約傳來鐵鏈之聲。
周圍宮人戰戰兢兢,掌事姑姑的聲音更是有些虛弱,小心翼翼地問道:
“皇上,您是要進去看看麼……”
“不看。”
髒了他的眼睛。
對方立馬點頭如搗蒜,“皇上,那奴婢便聽您的話,將那女子關押至此……”
為何要關押在採秀宮?
他同姜幼螢說,將白憐調到採秀宮去了。
姜幼螢壓根不知曉,他徑直砍斷了白憐的一隻手,更不知曉,姬禮命人將白憐關押至此。
聽了掌事姑姑的話,姬禮還是有些訝異的,“沒死麼?”
居然撐了這麼久。
掌事姑姑亦是驚異,輕聲道:“是,奴婢也沒想到她會撐這麼久。”
皇上特意吩咐了,不準太醫給她醫治。
忽然,房內傳來一聲淒厲的叫喊聲。
“姬禮!姬禮——”
屋內女子似乎聽出了他的聲音。
“你個畜.生!你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我就算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不會放過你——”
“……”
那聲音從屋內傳來,如同一把尖銳的利劍,直直刺痛周圍人的耳朵。
不光是如今守在門外的掌事姑姑與肖德林,白憐聲音之尖利,令院內所有采秀宮的宮女都聽得真真切切。
眾人面色一駭,完了,那不要命的敢這麼叫,惹得皇上生氣……怕是要降罪於整個採秀宮。
宮女們心中暗暗祈禱著。
肖德林更是有些膽戰心驚,眸光打著顫兒,小心翼翼地往自家主子面上望去……
“皇上……”
他幾乎有些不敢出聲。
姬禮薄唇輕抿成一條線。
他面色平靜,甚至說,那神色十分冷淡。房內女子的尖叫聲一陣陣傳來,男子的面上卻沒有一絲的動容,似乎她口中咒著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姬禮,我不光要殺了你!我還要殺了姜幼螢,我要化成厲鬼,要徹夜纏著她,要看著她生不如死!!!”
肖公公又小心翼翼地望了自家主子一眼。
姜幼螢,眾人都知曉,當朝皇后。
更是,他的逆鱗。
果不其然,姬禮籠於袖中的一雙手暗暗攥緊,不過片刻,便猛然一轉身。
幾乎是不帶有任何情緒的波瀾,咬出兩個字:
“殺了。”
真是糟心。
身後之人連忙領命。
一躬身,如同重重鬆了一口氣般,她看著皇帝轉身離去。
他此番前來,本就是起了殺心。BaN
姬禮還是先前的那個姬禮,心狠手辣,絲毫不憐香惜玉。
肖德林恭敬跟在自家主子身後,踩著他的步子,慌忙上前去。
忽然,姬禮又一轉身。
目光赤.裸.裸地瞟向其中一名宮女。
茉荷一瑟縮,片刻,似乎看出了姬禮眼神中的情緒,慌忙叩首。
“皇上、皇上饒命,皇上——”
“這個也跟著一塊兒殺了罷。”
“皇上,皇上!”
“皇上,求求您看在奴婢與皇后娘娘先前共事的面子上,饒了奴婢一命罷!”
“皇上——”
“……”
姬禮似乎沒有聽見身後淒厲的哭喊之聲,大步走出採秀宮。
從這裡走出來後,他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似乎卸下了某種負擔。末了,似乎想起了甚麼,稍稍一側首,對身後之人吩咐道:
“對了,方才之事,莫要同皇后娘娘說。”
“……是。”
姬禮這才滿意一笑。
這些天,姜幼螢一直在忙活這兩件事。
其一,養病。
雖說她生得不是甚麼大病,僅僅是發了低燒,可姬禮仍是堅持要她每日多睡上一個時辰的覺。又讓太醫天天往鳳鸞宮送上許多補身子的東西。
她沒法兒,拗不過姬禮,只等現在鳳鸞居內養病。
其二,便是鑽研醫書。
她本是不會醫術的,但姬禮的身子不好,只要一不喝藥,面色便會難看上許多。姜幼螢看著十分心疼,便成日翻看醫書典籍,試圖去幫姬禮解蠱。
雖然姬禮曾經告訴過她,此蠱無解,但她是不信的。姜幼螢還不信,這天底下當真有無法解開的蠱術。
這一件事,卻是姬禮拗不過她了。
她丟下了手中的瓔珞子,改成成日地翻看醫書,試圖去給姬禮解開著困擾了他小半輩子的蠱。夜色深深,外頭剛來報,皇上今夜不來鳳鸞居。
女子正坐在桌案前,聽了這話,頭也不抬,匆匆應了一聲。
“嗯。”
綠衣端著一碗湯羹走入寢殿。
熱氣騰騰的湯羹,朝上還悠悠冒著氣兒。只見皇后正坐於書桌前,手中捧著的,似乎還是那本醫書典籍。
“娘娘,”綠衣不禁有些心疼,“夜很深了,有甚麼明日再看罷,當心熬壞了您的身子。”
言語之中,盡是關懷之意。
姜幼螢眉眼認真,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
小姑娘輕輕一聲嘆息。
喉嚨間忽然湧上一陣癢意,讓她微微一彎身,忍不住撫著胸口咳嗽起來。見狀,綠衣更是心疼了,慌忙走上前,一下一下地替她拍著後背。
“娘娘千萬要當心身子。”
她滿臉關懷,終於讓姜幼螢放下了手中的書籍。
忽然,少女也是一嘆息。
“綠衣,怎麼會沒有呢?”
她翻看了許多書,怎麼會沒有呢?
“沒有甚麼?”
無端的一句,綠衣自然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姜幼螢也沒想著讓對方回答自己,右手肘撐著桌面,輕輕按揉著太陽穴。女子面上有些疲憊了,見狀,綠衣識眼色地繞到她身後,溫聲同自家主子道:
“皇后娘娘,奴婢來為您按按頭。”
姜幼螢點了點頭。
一雙手正放在她兩側的太陽穴處,綠衣力道控制得剛剛好,一下一下地揉捏著。片刻之後,她感覺身上的疲憊在被人一寸一寸的抽走,如此舒適愜意……姜幼螢輕輕闔上眼睛。
“怎麼就是找不到呢?”
根本找不到姬禮口中所說的那種蠱。
既然連找都找不到,不知這種蠱術的學名,那麼解開姬禮身上的蠱,更是無異於天方夜譚。
一時間,她將眉頭皺得更緊了。
等等。
忽然,她睜開眼睛。
她這些天所看的,都是宮裡頭的醫書,都是問太醫院要的。
既然是太醫院……少女眼中眸光一閃。
月色輕輕晃盪,落入她精細的眼眸之中。
既然是太醫院的、宮裡的東西,既然姬禮這麼多年都沒有解開蠱。
那就說明,這種蠱可能不在皇宮中,也許在民間會有流傳與記載。
腦中靈光乍現,姜幼螢忽然有了主意。
也許她應該去宮外找找這些書籍!
心中如此想著,她眼中忽然出現了一條清晰的線。見自家主子突然興奮起來,綠衣微微一愣,又勸她去喝下方才自己端上前的湯羹。
這一回,皇后娘娘倒是十分乖巧,搖動勺子,將其喝了下去。
接下來的一些日子,姜幼螢又差人去了外面的集市,買了許多宮外的醫書典籍。
這些訊息,全都傳入了坤明殿中。
殿內,男子亦是坐在桌案前,手中握著一隻狼毫,仔細地批改著桌上的奏摺。
下人將這些訊息稟報上前時,一聽到姜幼螢的名字,姬禮原本清冷的眸光倏然變得柔和了些,緊接著,他輕輕一抬袖。
“隨著她罷,去和皇后說,若是還需要銀兩……”
他隨意地取下手上的一個扳指。
姬禮不愧是十分了解姜幼螢,知曉她派人出宮去集市上,自然不可能只買些醫書的。
還有許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太破費了怎麼辦?
姬禮微微垂眼,繼續批閱著桌上未批閱完的奏摺。
還能怎麼辦,由著她來唄。
忽然,他的眸光一凜。
不為旁的,只是因為他目光垂落,恰恰落在奏摺上的一串小字上。小字恭敬而端正,可那書寫出來的,卻是一串批駁之語。
他想遣散後宮的事兒,又被大臣聯名勸了回來。
他氣得恨不得要將那道摺子撕掉!
正是咬牙之間,忽然,殿門口傳來一聲報。小宮人恭敬上前,同他彎了彎腰:“皇上,皇后娘娘來了。”
他便將朱毫放下。
姜幼螢走上前時,殿內的薰香燃得正好。
絲絲離離的香氣,撲到少女面上,與之一同襲來的,還有姬禮身上的草藥味,以及案上那淡淡的墨香。
姬禮眸光緩淡,溫柔地望過來。
“身子好些了麼?”
姜幼螢轉過屏風,抬了抬手,周圍宮人識眼色地退下。
偌大的殿內只剩下她與姬禮兩人,小姑娘像一隻黏人的小貓般撲上前,坐在對方懷裡。
“臣妾都好了許多天了,太醫也來過許多回了,只有皇上一直覺得臣妾的身子不好。”
成日讓她去喝那些苦澀的湯羹。
少女撇了撇嘴,同他撒嬌。
“臣妾想皇上了。”
她的聲音甜膩膩的,讓人忍不住想親吻。
姬禮喉結稍稍一滾動。
“朕還未處理完政務,就剩幾本摺子了。”
話雖這麼說,姬禮卻全然沒有要趕她走的意思。
姜幼螢乖巧地點了點頭,輕輕往後靠了靠,後背正貼著男子的胸膛。
他的懷抱寬大而開闊。
少女聲音依舊十分軟糯。
“臣妾陪著皇上。”
姬禮又重新握起朱毫,唇角邊噙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那笑意有幾分明媚,如同四月春光落在少女身上。
手指修長,輕輕翻動,他匆匆掠過奏摺上的內容。
無趣。
而後又是一道奏摺。
翻動。
仍是無趣。
怎麼這麼多無趣的、沒有任何意義的摺子。
姬禮有些惱了。
成日拿這些破東西來煩他!
就剩下最後一本摺子,他輕輕吸了一口氣,使自己的情緒平定下來。
而後手指微動,將其打了開。
倏然,他的眸光又是一凜。
這是一道陰冷的眸色,姜幼螢明顯感覺到對方的不對勁,有些好奇地側過頭來。
“皇上,怎麼了?”
姬禮的面色有些難看。
“啪”地一下,他將奏摺闔上。
“蠢.貨。”
冷冰冰吐出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姜幼螢坐在他懷裡,不明所以,試圖去安撫他。
“皇上,怎麼了?”
摺子上寫了甚麼內容?
她歪了歪腦袋,想去看。
姬禮向來是不避諱在她面前討論政事的,甚至還會帶著她一同看那些摺子,但這一回,男子卻是將奏摺一合,說甚麼也不肯讓她看了。
“你莫看。”
她愈發疑惑了。
“莫看了,朕一會兒就把它燒掉。”
姬禮的面色仍是不好。
姜幼螢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小腦袋靠在男子懷裡,他的心跳有些加速,似乎是慍怒所致。
“皇上同阿螢說嘛,阿螢替皇上分憂,好不好?”
姜幼螢常常心疼姬禮。
如今更是一顆心揪得發緊。
姬禮垂下眼眸,目色微動,看了她一眼。
“不成。你不能看。”
仍是斬釘截鐵。
“阿螢為何不能看呀,”少女眨了眨眼睛,眼珠烏黑而靈動,忽然,她打趣似的一笑,“莫不是……又有大人勸您再選秀女入宮?”
上一次在鳳鸞居,姬禮派人將摺子搬過來,其中一位臣子如此勸諫,可真是把姬禮氣得不輕。
“不、不是。”
他搖了搖頭。
“唔……”
她伸出手指,去把玩男子的烏髮。對方的頭髮很順,很滑,纏繞在姜幼螢纖細素白的手指間。
他將奏摺往桌子上一甩。
“不是朕不想讓你看,朕怕你看了,也會生氣。”
見她如此,姬禮微微嘆息,“這奏摺……”
她嬉笑一聲,將桌上奏摺奪過。
姜幼螢是認得字的。
剛一開啟奏摺,一陣墨香拂面,竟有幾分心曠神怡。少女目光輕輕垂落,心中默讀著……
忽然,她也變了面色。
這、這……
這奏摺上,都是在罵她的啊!
姬禮面色不虞,又將她手中的奏摺搶過來,扔到地上去。
“別看了。”
姜幼螢捱了罵,讀書人罵起人來就是狠,雖然不帶髒字,卻是明裡暗裡指桑罵槐,將她好一頓損。
她何曾被人這般指著鼻子罵過,一時間,小姑娘有些委屈。
耳邊又是一道嘆息。
“其實是朕的錯,朕這幾日,總在朝上提遣散後宮的事。他們不敢罵朕,就全來罵你了。”
這是他今日批閱的第三本諷刺當朝皇后的摺子。
甚麼出身卑賤、不守婦德、公然與當朝重臣眉來眼去……
今日早朝上,還有人拿這些說事兒。
當聽到“與當朝重臣眉來眼去”之時,姬禮下意識地瞥了容羲一眼,對方也是一噎。
一向脾氣溫和的紫袍男子面上,亦有了些許不虞之色。
姬禮坐在龍椅上,歪著腦袋,冷笑看著殿下。
沈鶴書站在群臣之中,不動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