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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2023-01-28 作者:韞枝

 店小二先上了一壺茶。

 姜幼螢與容羲都知曉, 姬禮的胃不太好,不能喝酒,於是便點了份溫溫熱熱的茶水。因為三人包了雅間的緣故, 周圍有名小後生在一側侍奉者,弄得姜幼螢愈發不自在。

 身側坐著姬禮, 對面坐著容羲。

 這算甚麼,新歡和舊愛麼。

 她像只鵪鶉一樣縮著脖子, 幾乎要將腦袋埋到桌子底下去。

 這菜怎麼上得這麼慢呀……

 這間屋子怎麼還這麼悶啊……

 姜幼螢不敢抬起頭, 不敢望向姬禮, 更不敢去看容羲。

 後者眸光平淡, 輕輕瞥了瞥,見她通紅著耳根子,一派窘迫之態。

 似乎想起了甚麼, 這位年輕有為的大理寺少卿抿了抿唇, 眼中卻沒有半分笑意。

 嚴謹,冰冷,無慾無求。

 這是所有人對容羲的評價。

 只有姜幼螢見過,對方少年時,是如何懷著一腔熱血,從集市處直直追著她上花樓。

 好在他未同姬禮多說甚麼,姬禮似乎也沒發現她的大不對勁。見她耳根緋紅, 原以為她是大病初癒、燥氣上頭,也沒朝歪處去想。

 店家上菜是極慢的, 姜幼螢百無聊賴地坐在那兒, 姬禮與容羲居然談論起政事來。

 後宮不得干政,她往後縮了縮身子,“皇上, 容大人,臣妾是不是應該回避一下呀,嘿嘿嘿……”

 左手腕被人猛地一抓,姬禮不由分說地把她拽回來。

 “乖乖坐好,一會兒就上菜了。”

 屁.股又捱了板凳。

 姜幼螢有些鬱悶。

 對方的力道倒是不大,卻將少女的手腕握得死死的,根本不容她任何溜掉的機會。轉眼間,姬禮又一溫聲,面不改色地繼續與容羲談論。

 白衣男子微微偏頭,視線匆匆掠過二人交握在一起的雙手,目色微動。

 面容之上,卻仍是一派的波瀾不驚。

 待容羲收回目光,姜幼螢長舒了一口氣。

 先不管對方有沒有認出來自己,既然如今他已坐到這個位置上,就說明他是個精明的。若是他想保住大理寺少卿之位,就應該安分守己,將那段煙南前塵往事拋得一乾二淨。

 二人就應該心照不宣地,隻字不提。

 你做你的大理寺少卿,我做我的皇后娘娘。

 還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好一番思量後,心口處懸著的大石終於落下。再抬眸時,只見容羲身骨筆挺,坐於桌案前,挺拔得就像筆直的松。

 很好,非常好。

 就應該這樣。

 就應該裝作誰也不認識誰,把姬禮一個人矇在鼓裡。

 姬禮笑呵呵地,給她倒了一杯茶水。

 茶杯有些熱燙,接過時,幼螢恰恰又碰到少年的手指。他的手指修長,很乾淨,讓人只看一眼,便生了許多心思。

 想起那捲《花柳本》,姜幼螢無端開始臉紅。

 那本子帶壞了她。

 更是帶壞了姬禮。

 她悶聲將茶水接過,不敢發出任何的動靜。

 終於,雅間的門被人輕輕敲了敲,而後一聲歡喜地:“上菜咯——”

 三人齊齊朝房門口望去,姜幼螢快速朝姬禮這邊挪了挪,看清盤子裡的菜品時,忽然變了面色。

 “不是說不要香菜麼?”

 姬禮亦是一皺眉。

 趁著他發作之前,店小二這才反應過來,惶惶然一躬身:

 “客官莫生氣,小的記岔了,小的記岔了!這就給客官換盤新的來!”

 姜幼螢在一邊如坐針氈。

 又要換一道新的……那這又要等多久啊。她恨不得現在飛快吃完飯,趕緊離開這處是非之地。

 每多停留一刻,就愈發危險一刻!

 就在對方欲轉身離去之際,少女慌忙伸出手,將其攔下:

 “罷了,就這樣罷。香菜都挑了就是了。”

 見她都這樣說了,姬禮也只好作罷。

 看著飯菜上那綠油油的葉片,她胃中一陣翻湧,連動筷子的心思都沒了。姬禮抿了抿唇,仔仔細細地用淨筷將盤中香菜一根根剔除乾淨,神色認真溫柔。

 姜幼螢側過臉去。

 她從未見過如此認真的姬禮。

 比他批閱奏摺的時候還要認真仔細。

 心中一陣暖意,讓她再度執起筷子,可還未吃一口呢,少年忽然抬起頭。

 “容卿也是不喜歡吃香菜嗎?”

 姜幼螢眼皮一跳。

 容羲吃,容羲特別愛吃香菜。

 別問她為甚麼知道。

 男子眸光清淡,輕輕瞟了她一眼。

 那一襲白衣勝雪,似有隱隱梅香,自公子袖中來。

 “回皇上,不是臣不愛吃,而是——”

 容羲忽然望了過來。

 眸光晦澀,情緒如同暗潮,洶湧澎湃。

 卻又是轉瞬即逝,轉眼之間,又是一番風平浪靜。

 男子溫聲:“臣之前有個妹妹,她不喜歡吃香菜。久而久之,便習慣了。”

 這一句話,竟讓姜幼螢聽出幾分落寞之感,少女心頭猛然一顫,愈發不敢再抬起頭。

 這一頓飯,吃得她是心驚膽戰。她雖然斂目垂容,卻能感受得到,全程一直都有一道目光靜靜地凝視著她,那目光灼灼,卻是萬分小心,怕給她引來甚麼麻煩,亦怕為自己招惹來殺身之禍。

 情愫湧動,不敢聲張。

 一聲“妹妹”,喚得她面色又是一窘,耳根子竟不由自主地發紅。

 “阿螢,吃這個。”

 姬禮興沖沖地轉過頭,看見她通紅的耳根與脖頸時,一愣。

 怎、怎麼了?

 可是……吃香菜吃的?

 他關切地湊上前來,溫聲細語:“阿螢,是不舒服嗎?”

 “不、不是。”

 少女支支吾吾。

 姬禮皺了皺眉頭,疑惑地抬眼,卻見一道目光恰恰望來。那視線平靜,可落在她身上時,竟帶了幾分微不可查地顫意,讓少年又一愣神。

 阿螢,容卿。

 姜幼螢,容大人。

 不可能。

 他抿了抿唇,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句不知道從哪兒聽到的話:

 “容大人也是煙南人呀。”

 少年倏然轉過頭,只見姜幼螢坐在那裡,執著筷子的手卻是不動,一張小臉兒漲得通紅。

 似乎……很害羞……

 容羲此人,姿容出眾,才智過人。

 姬禮眉心又是一動,只覺得從心底裡湧上一陣無可名狀的情緒,讓他直接伸出手,將女子的柔荑一牽。

 十指相扣,攥得嚴嚴實實。

 這一場暗潮洶湧。

 用完飯後,暮色將近。容羲徐徐告別二人,打道回府。姜幼螢這才覺得周遭氛圍輕鬆了許多,方欲轉身同姬禮說話,卻發現他的面色有些難堪。

 “阿禮,怎、怎麼了?”

 說實話,即便先前與容羲沒發生些甚麼,姜幼螢還是有些心虛的。

 那一雙眸子中含了些許霧氣,少年轉過頭來。

 他原是張揚的、恣肆的,但如今,姜幼螢卻在對方眼底裡,看到了幾分委屈。

 他彆彆扭扭地問出聲:

 “朕先前總是聽人說,容羲是朝中最年輕有為的大人。學識淵博,才智過人,實乃人中龍鳳,不知是多少姑娘的京城夢裡人。”

 姜幼螢眼皮一跳,她怎麼從姬禮這話中,聽到了幾分酸味兒呢。

 “罷了。”

 他搖搖頭,把她牽緊了。

 “如今天色已晚,阿螢不若與朕去一趟國安寺,在那裡過上一夜,順便還願。”

 “還願?”

 她有幾分不解。

 “嗯,是還願。”少年緊牽著她,語氣溫和,“朕同方丈說了,若這次你能醒來,朕願日後做一個賢明的君主。阿螢,朕不再亂髮脾氣,也不再亂處決人。你不要離開朕,好不好?”

 他一向是小孩子脾性。

 一向如小孩子那般,沒有安全感,徹徹底底地依賴上了她。

 迎上那雙清澈的瞳眸,少女抿了抿唇。暮色昏昏,天際閃了些霞光,落在他素衣之上,渡得他面容一派柔和寧靜。

 她的心底裡,也無端生起些寧靜祥和之感。

 他要做一名聖賢的君主,那自己,便要做一名賢妃。

 這一回,輪到她攥緊了姬禮的手,看著少年堅毅的面龐,一笑:

 “好。”

 ……

 二人來到國安寺。

 與上次不同,這次姬禮面見方丈,整個過程都十分順利。

 他先帶著姜幼螢去佛像前虔誠一拜,心中暗暗許願。

 願他心愛的姑娘一生平安順遂,健康無憂。

 走出金鐘寺時,院落一角忽然閃過一道白影。

 二人走得有些急,誰也沒有注意到院角處的那人。

 容羲親眼目睹這二人離去後,才緩緩走進寺廟內。

 再度見到了熟人,方丈稍一抬眸:“大人也是來還願的嗎?”

 容羲輕輕“嗯”了一聲,與蒲團之上鄭重其事地跪下。

 方丈忽然一嘆息。

 他神色虔誠而恭敬,眉心亦是微微攏起。明白皎潔的月色穿堂而入,落在他散不開的眉間。

 跪在這裡,容羲似乎仍能聽見耳邊的嬉笑聲,少女聲音悅耳,小聲更像黃鸝一般,嬌軟動聽。

 她站在樓閣之上,輕輕喚他:

 容公子。

 彼時,他還是一個落魄的書生。

 與周圍大多數讀書人一樣,腹中有些筆墨,卻都是胸無大志。心想著簡單做個教書先生,或者坐於一方小小廟宇之上,將就渡過這平安樸實,卻也安安穩穩的一生。

 直到他遇見了姜幼螢。

 集市之上,她面紗被風吹起,少年一睹花容,驚為天人。

 情竇初開,最是青澀難得。

 於是他痴痴地跟在少女身後,只見她身形窈窕玲瓏,步子亦是邁得好看,每走一步,裙裾便稍稍晃盪,猶如一朵徐徐盛開的紅蓮。

 而她,當真是要比那紅蓮還要明媚璀璨。

 書生悄悄跟著她,心中估量著這是哪門大戶人家的小姐,多年來埋首苦讀,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目標與方向。

 他要考取功名!要成為大人物!然後再去她家裡提親!

 他想要迎娶她,做自己的娘子。

 愛意是這般熾熱而懵懂,容羲愣愣得跟著她走了許久,卻看著她,忽然在一處煙花柳巷之處停下。

 似乎感應到了身後有人,少女一轉身,恰恰又是一尾風至,再度帶動起她面上素紗。

 當真是……

 姿容璀璨,窈窕天成。

 那是一個明媚的春天,可那素紗之下的面容,卻是讓周圍花簇在一剎間黯然失色。

 看著她搖曳著腰肢走上花樓,少年眼中第一次有了哀婉之色。

 在這之前,容羲都是萬分厭惡那些青樓女子的。

 他覺得她們豔.俗,她們放.蕩,她們不知羞恥。可如今看著對方的身形,少年腦海中只剩下了一個詞:

 可憐。

 可憐牡丹真國色。

 回去後,他像瘋了一樣,日夜苦讀。

 他想,如今自己還未出人頭地,待高舉狀元那一日,他要去青樓贖下她。

 她在等著自己。

 自己一定要救她。

 集市上的回眸一笑,成了他這些暗無天日的日子裡唯一的光。他勤學苦讀,他寢食難安,就是為了考取功名利祿。可當一日他途徑花樓,膽戰心驚再度上前時,得知的卻是對方被賣入京城的訊息。

 “姜幼螢啊,早就被懷康王世子買走做妾咯!”

 “唉,要說呀,我可真是羨慕她。本來都是花樓裡準備下月出閣的姑娘,不知道是哪來的福氣,竟讓皇城來的世子爺給看上了。咱們這還是萬人唾罵的青樓女,人家倒好,搖身一變,攀了高枝,雖未妾室,總歸還是個世子家的姨娘。”

 “可不是嘛,這福氣不淺,旁人可羨慕不來咯——”

 姑娘們搖著扇子,你一言我一語,好生熱鬧。

 可那一句句話落在容羲耳邊,猶如晴天霹靂。

 燈火滅了。

 他伏於案頭,緊緊攥著手中的筆。

 三年,整整三年,他在渡過了一場又一場孤寂的夜。

 因為她被賣去了京城,他也去了京城,得到的卻是懷康王世子被抄家的訊息。

 好一番打聽,萬幸的事她倖免於難,卻是不知所蹤。

 為了查明這件案子,他去了大理寺。

 一步步,終於坐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時光宛若長河,男子一襲素色長衫,跪於佛像之前。

 雖是闔眸,河水卻在眼前呼嘯而過。

 她成了太子禮最寵愛的女子。

 恍然之間,天空下了一場綿綿細雨。他穿著一身暗紫色的官服,站在進宮的馬車之前。

 再往前去,便是東宮,容羲手中捧著奏摺,腳下卻不受控制地朝東宮拐去。方邁沒一陣,忽然撞上一人。

 小姑娘穿著一身水青色的衫,像一隻雀兒圍在太子禮身側,少年微微垂首,似乎有些無奈於她的鬧騰,可那眸光之中卻無半分的不耐煩。

 認真,溫柔,仔細。

 太子禮對她極好。

 那一日,他在東宮之前,站了良久。

 他幾乎是渾身溼透,回到府中。

 下人被他嚇壞了,慌忙上前去,問他發生何事。男子久久坐於案前,緘默良久。

 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東宮門前,那對男女眼眸之中,濃烈的愛慕之意。

 她有了自己的心上人。

 她的心上人亦是十分珍愛她。

 容羲忽然一頹唐。

 接下來幾日,他都告病,未去上早朝。

 不知渾渾噩噩了多久,他終於成功勸說了自己,自此,將全身心投入於大理寺的繁忙事務之中。

 旁人都說,從未見過這麼兢兢業業的少卿大人。

 也從未見過這麼年輕,這麼有能力的少卿大人。

 旁人往他府邸中塞了許多美人,無一例外地,被容羲冷著臉趕了出去。就當他以為自己這一生會這般無休止地工作下去時,皇宮內傳來噩耗。

 ——她死了。

 她被人,逼死在太子禮登基前夜。

 ……

 姬禮登基那日,狂風亂作。

 那明明是一個秋日,卻竟讓他如同身處凜冽的寒冬。他發了瘋,把自己在屋中關了整整一宿,第二日,雙眼佈滿血絲,去了皇上登基大典。

 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姬禮登基,竟是穿了一身素衣!

 那一身縞素,如同一支悲痛的哀曲。他不顧眾人的反對,抱著姜幼螢的靈牌,一步步,走上那高臺之階。

 吉時到,臺下寂靜無聲。

 所有人皆是膽戰心驚,屏息凝神望著高臺之上的那一抹素衣。

 於這樣一片注目中,姬禮轉過身來。

 狂風亂作,他懷中緊緊抱著少女靈牌,忽然,笑得癲狂。

 這是容羲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太子禮。

 他溫潤,他和善,他有禮儀。他從未做出任何出格之事,他是大齊百姓心目中,完美無比的儲君。

 而如今,卻為了一名女子走火入魔,穿著縞素登基,立了那方靈牌為後。

 ……

 夜風撲在男子面上,涼絲絲的,有些不真實。

 方丈側首,卻見他筆挺地跪著,身子骨筆直,怎麼戳都戳不倒。

 老者一嘆息。

 “大人。”

 幽幽一嘆,又如一道冷風,吹不散的是男子眉間的蹙意。

 “大人,香柱要滅了。”

 驀然,容羲睜開雙目。

 月色入戶,男子一雙眼眸更是清明如月。他重生了,重生在剛升遷大理寺少卿之時,她還在,還沒有被人逼死。

 可她身邊,仍然玉立著那名男子。

 唯一令容羲訝異的是,明明是同一個人,姬禮卻突然轉了個性子。眾人說他是暴君,說他殘暴不仁,說他十惡不赦。

 還說……她是禍國殃民的妖婦。

 皇城之角,有一家號稱“江湖百曉生”的鋪子。從那裡,容羲瞭解到了這位暴君的“豐功偉績”。

 “容大人,香柱要熄滅了。”

 方丈再度出聲,溫和提醒道。

 他這才驚覺耽誤了方丈許多時間,忙不迭從蒲團上站起,又彎身致歉。

 站起來時,膝蓋隱隱有些發疼。

 他不知自己在這裡跪了多久。

 屋外的月亮,幾乎也要滅了。

 他默不作聲,又上前向那樽佛像敬了道香火。而後朝方丈恭敬一揖,欲抬腳離去。

 一襲素衣落拓,就在他欲邁過殿門檻的那一瞬,對方有些滄桑的聲音在身後冷不丁地響起。

 “大人,前世之紛擾,大人還是全忘了罷。”

 他步子微微一頓。

 “世間疾苦,十之有九,皆是自尋苦吃。”

 下人還候在殿門外,見自家主子終於從殿內走出來,忙不迭迎上前去。

 小後生態度恭敬,跟在容羲身後,只見他步子邁得落拓,卻是垂著眼眸,一言不發。

 自尋苦吃……麼?

 他忽然一嘆息。

 那道嘆息聲輕輕的,若有若無在這暗夜中淡淡散開。馬車便停在不遠處,下人率先掀起馬車簾,男子目色微動。

 月光落在車簾之上,卻又被那厚厚一層車簾遮擋住,馬車裡黑黝黝的,幾乎甚麼也看不清。

 他也愈發看不清楚自己此時的心境了。

 “大人,奉了您的命,下的核查清楚了。今日攤鋪上出現的那本《宮.闈秘史》,是沈世子派人所書。”

 沈鶴書?

 男子坐於馬車之中,忽然,攥緊了拳頭。

 “大人,您看這件事……咱們要不要稟告給皇上?”

 小後生亦有些搖擺不定。

 這道話音剛落,忽然聽馬車內傳來一聲冷嗤。他跟在容大人身邊這麼久,從未見過其動怒,而如今,容羲語氣中竟多了幾分慍怒之意。

 “沈鶴書,他就是個畜.生。”

 何止是畜.生。

 一想起前世發生的事,他就咬牙切齒。

 ……

 還願之後,天色已晚,姜幼螢便與姬禮一起,在國安寺內找了一間屋子,暫且留宿一晚。

 無論是金鐘寺,或是其他寺院,院中皆有一樽無比肅穆的佛像。二人走進院時,還嚇了一大跳。

 “這樽佛像……怎麼長得這麼駭人。”

 姜幼螢縮在姬禮身後,有些不敢看它。

 引路的童子略一抬眸,聲音冰冷,同二人解釋道:

 “這是密伽陀佛,專門降服色.鬼。”

 色.鬼……

 姬禮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不等姜幼螢細細探究,對方慌忙拉扯著她的袖子,強行帶著她進屋了。

 畢竟二人也是當朝天子皇后,準備的屋子自然也要乾淨大方。

 小童將二人引入屋,恭恭敬敬一福之後,便轉身離去了。

 周遭一下寂靜,門被人輕輕闔上,姬禮點燃了一盞燈。

 燈火不甚明亮,卻也足以照明,昏黃的火光罩在二人面上,牆上黑影暗暗浮動。

 “累了嗎?”

 姬禮往床榻上看了一眼,屋內只有一張床,不大不小,恰恰能容下兩個人。

 姜幼螢站在原地,看著對方率先坐在床榻上,將被子拂了一拂。

 “還不睡覺嗎?”

 他轉眼望過來。

 她還有些害羞。

 姬禮沒有管她,先將外衣脫下,不過片刻,身上只剩下了一層薄薄的裡衣。看著坐在床榻上的少年,姜幼螢愈發感到羞赧了,埋著頭來到床邊,輕輕將被子拉了拉。

 “你……不許看。”

 她羞。

 姬禮輕輕一笑。

 她就像是一朵羞答答的、粉粉嫩嫩的小荷花,一瞬間,讓少年又生了許多采擷之心。說也奇怪,她不是沒有與姬禮同床共枕過,先前一起躺在一張床上時,也沒有如今這般害羞。

 許是……

 玉池之夜,一幕幕又在眼前閃現。

 她通紅著臉,輕輕將衣裳拽下來。

 “可要朕幫你?”

 她的動作實在是太慢了。

 “不、不用。”

 慌忙一出聲,趁著這空當,小姑娘騰地一下將衣裳解下來,也只穿了一身裡衣,快速鑽入被窩。

 呼……

 如釋重負般,姜幼螢長舒了一口氣。

 姬禮終於轉過頭來,望向她。

 她已經躺下來了,整個人平躺在他的身側,臉蛋紅紅的,像蘋果。

 好想咬一口呀。

 被褥之下,姜幼螢拽了拽他的衣角。

 “別、別看我了嘛。”

 他目光灼灼,看得她一顆心怦怦亂跳。

 “阿禮,你快睡覺嘛。”

 他才不要呢。

 姬禮湊過來,如今他正坐在,稍稍一垂首,些許青絲便落下來。

 輕落落地垂在少女的面頰之上,若有若無地掃動著。

 “朕還不想睡。”

 天色也不是很晚。

 姜幼螢縮了縮身子,下意識地將被褥拉起,稍稍蓋住了鼻子。

 她的聲音軟軟的,還有些悶:“那、那皇上想要做甚麼。”

 做甚麼?

 姬禮忽然伸過來一隻手。

 “皇上!”

 她嚇了一跳,像一隻被驚擾到的小鹿,轉過頭,一雙眼瞪得烏溜溜的。

 “皇、皇上。”

 “朕就抱一抱。”

 他又湊過來半邊身子,“讓朕抱一抱,好不好?”

 “……好。”

 她紋絲不動地躺在那兒,身形僵直,乖巧地任由他抱著。

 不過片刻,姬禮便輕而易舉地將她的身形摟住。

 二人都在被窩裡,穿得極少,姜幼螢靠在對方懷裡,能聽到對方忽然加劇的心跳聲,還能感受得到對方堅實的胸膛和腰腹。

 兀地一下,她又紅了耳朵。

 “皇上……”

 她縮在少年懷裡,聲音小小的,“您不睡覺的嗎?”

 姬禮合了閤眼睛,“嗯,朕就抱著你睡。”

 抱著睡,舒服。

 小姑娘軟軟的,身子更是香噴噴的,這般抱在懷裡,像是一塊溫軟的玉。

 周遭一片寂靜,萬籟無聲。

 似乎響起一道從金鐘寺傳來的、悠揚的鐘聲,落入二人耳中,惹得二人鴉睫忽然一顫。

 姜幼螢從他懷中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拽著他的衣角。

 “皇上,被皇上抱著,阿螢睡不著……”

 她是真的睡不著,剛一閤眼,就能聽到男子的心跳聲,怦怦地,帶動著她的一顆心也猛烈地跳動起來。

 還有他溫熱的吐息……

 姬禮也睜開眼睛。

 床榻正靠著窗邊,窗簾未拉上,使得月色翕然入戶,落在少女面容之上。

 那般明亮、皎潔的月光,更是照得她面龐如玉,少年忍不住探了探手,將她的一縷青絲攏於耳後。

 “睡不著麼?”

 說實話,他也睡不著。

 他有些難受。

 姬禮正是二十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如今又經過一場生離死別,愈發渴望與她相擁抱。如今聽了她這一番話,少年垂下眼眸,眸色溫柔,卻帶著一番星星明火。

 他忽然將她又抱緊了些,雙唇幾乎要落在她的耳朵上:

 “阿螢,朕也睡不著。”

 好一番熊熊烈火!

 這一句,一下讓她原本放鬆的身形重新變得僵硬無比。姬禮忽然一翻身,不由分說地按著她徑直吻下來。他的唇有些涼,落在她唇瓣上時,卻又瞬間變得熱燙。姜幼螢有些慌了,忙一伸手,抱住對方。

 “皇、皇上……”

 怎麼說來就來呢。

 他就像是一頭餓狼。

 一顆心怦怦跳動得飛快,他的身形更是將月光傾數遮擋。於一片昏黑之色中,姜幼螢再度看見了少年情愫洶湧的雙眸,終於,在他情不可遏之際,少女伸了伸手。

 “皇上,院內、院內……”

 她小聲道。

 院內甚麼?

 姬禮一愣。

 姜幼螢有些急了,慌忙把他的身形撥開。

 “院內有……佛像。”

 專門捉色.鬼呢!

 她紅著臉,試圖讓對方記起方才童子的一番話。

 見她雙手比劃、指向院子內,姬禮這才明白她說的是甚麼,不由得一怔。回過神來,少年方想嘲笑一番,卻見小姑娘神色認真,紅著脖子將他的身形推開。

 “不、不可。”

 她有些急。

 “佛門淨地……”

 還有專門捉拿色.鬼的佛陀。

 姜幼螢生怕姬禮被那樽佛像捉了去。

 低下頭,正見對方紅著臉縮回了被窩,一雙纖細的小手飛快將被子提起來,掩住鼻息。

 經過方才那一番折騰,姜幼螢的呼吸有些急促,被厚實的被褥一蓋,又有些發悶了。

 “皇上,不可以的。”

 小姑娘雙眸明亮,認真而道。

 “還有,這院子裡面、隔壁若是有其他人,被別人聽見了,不好。”

 她越說越羞,幾乎要將整個頭都埋進了被窩了。

 見她這般認真,姬禮輕輕一嘆,只好作罷。

 他坐在床上,身側之人像只鵪鶉般縮著脖子,月色落入眼眸之中,換來極為寵溺地一笑,他似乎有些無奈,伸了伸手,將姜幼螢的被子往下扯了些。

 “好,朕不做壞事了。你也將被子拉下來些,小心把自己悶死了。”

 後半夜,是一片風平浪靜。

 姬禮是正人君子,說不亂動,即便是生生忍著,也絕對不亂動。安靜片刻,姜幼螢放下心來,飛快湊上前,在少年面頰上留下甜甜一吻。

 “阿禮,睡覺啦。”

 對於佛廟,她是懷有十二分的敬畏之心。

 可即便是姬禮躺在身側,這一夜,她卻睡得極不安寧。

 她做了一個很冗長的夢,夢境中,這三年的一幕幕在眼前流淌而過。她夢見了柔臻,綠衣,緋裳;夢見了逝去的梁貴妃與麗婕妤;還夢見了……

 容羲。

 對方站在黑暗盡頭,朝她笑得溫柔。

 猛然一身冷汗,她從姬禮懷中醒來。

 夜已深深,月色卻是無比清明,正落在少年面容之上,將他那一雙眼,映照得無比清冷。

 姜幼螢一仰頭,便對上了姬禮一雙烏眸沉沉。

 少女一愣。

 “皇上?”

 他怎麼了?

 怎麼臉色這麼差?

 看著他攏在自己身邊的手,姜幼螢反應過來——自己方才著了魘,許是在夢裡頭驚喚了一聲,才叫對方撲過來,抱緊她。

 可如今眼見著,姬禮卻全然沒有安撫她的意思,見她醒來後,眸色又是一沉。

 “皇上,怎、怎麼了?”

 發生甚麼事了?

 看著他的面色,姜幼螢莫名有些心虛。

 姬禮面色微微一變。

 一雙手臂忽然收緊,而後,竟又將她徑直鬆開。

 少年別過臉。

 “你方才,喚了容羲。”

 一道明白的月光照在姜幼螢面上,如同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劈得她眸光猛然一顫。

 “容、容羲?”

 她方才,在姬禮懷中,喚了容羲的名字?!!

 一瞬間,氣氛沉悶到了極點。

 不等她再度詢問,姬禮忽然又是一躺,這一回,對方背對著她,倒頭就睡。

 他像是很生氣。

 他根本不理會她。

 姜幼螢呆愣在原地,怔了好久,才反應過來。

 “臣妾……”

 欲出聲解釋,對方沉悶地打斷她:

 “睡覺。”

 他不想再聽她說任何話!

 方才他正淺眠,忽然聽到身側異響,慌忙一起身——小姑娘像是著了夢魘,雙手向上撲騰著。姬禮著急壞了,想撲上前將她抱住,又怕自己的動靜會驚嚇到對方。

 就這般猶豫之間,她忽然撲過來。

 一下子,撲倒入他的懷裡。

 許是因為在夢中受了驚嚇,她的聲音裡帶了幾分哭腔,口中所喚的,卻是另外一個人的名字:

 “容羲哥哥……”

 姬禮一愣,方欲安撫她的右手猛地頓在半空中。

 一下子,變得無比僵硬。

 ……

 姬禮此時的面色亦是無比僵硬。

 窗簾未拉上,月光有些刺眼,照得他睏意全無。他側著身,聽著身側的動靜,心中只想著:

 再也不要理會她,再也不要心疼她,再也不要喜歡她。

 今夜一過,朕不要再與這個女人有一絲一毫的聯絡!

 他當真是要氣死了!

 姜幼螢自然不知道姬禮此時的想法。

 對方背對著她躺下,只給她留一個清清冷冷的身形。幾番躑躅,她也拉了拉被子,縮到暖和的被窩裡。

 眸光動了動,睫羽一顫,她更是睏意全無。

 她怎麼能喊容羲的名字呢。

 她怎麼能在夢裡喊容羲的名字呢。

 她怎麼能在姬禮面前、哭著撲進他懷裡,口中喊著的,卻是另外一個男人的名字呢?!!

 姜幼螢咬了咬唇,看著他的後背,悄悄湊上前。

 還是先哄哄他罷。

 姬禮一向都是很好哄的。

 忽然伸出一雙手,姜幼螢將他抱住,小心翼翼地,將臉頰貼在對方的後背上,輕輕蹭了蹭。

 “阿禮……”

 如同一隻小貓,向他撒嬌。

 果不其然,姬禮身形一僵。周遭又是一番靜默,就在她將要放棄的時候,對方忽然悶悶出聲:

 “為甚麼要喊他的名字。”

 她咬了咬唇,不敢應答。

 生怕自己說錯了話,惹得姬禮更生氣了。

 “為甚麼喊他的名字,還要叫他哥哥?”

 姬禮的聲音冷冰冰的。

 她從來都沒有叫過他哥哥!

 姜幼螢一愣,還未來得及出聲,對方忽然“騰”地一下轉過身,望向她:

 “叫聲哥哥,朕就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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