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中學, 小樹林深處的房子,這個被學生們稱為禁地的地方,今日卻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門是緊鎖著的, 鎖頭甚至被兩根大鐵絲緊緊纏繞住,看上面的鏽跡與腐舊程度,應該很久沒被開啟過了。
方審取了個鑷子來開門,不費吹灰之力, 木門咯吱一聲開啟,裡面灰塵撲面。
方審朝後招招手, 準備完畢的肖正鈞和伍方先後走進, 很快進入狀態,開始在這方禁地中仔細勘察起來。
而這邊的舒岑被帶出了休息室。
她戴著墨鏡口罩, 頭顱垂得很低。
名氣太大, 稍微有些風吹草動,不出一天時間便會在網路上傳的得沸沸揚揚。
楊姝岑已經在儘可量地低調了,可惜電視臺外面圍著的粉絲太眼尖,有人一眼就認出了全副武裝的楊姝岑, 他大叫一聲:“舒岑。”
無數的視線投射過來, 接著是歡呼聲和腳步聲,瘋狂的粉絲們從四面八方尾追過來, 趙語見狀立刻拉開警車車門將楊姝岑推上車去。
“砰”地一聲響,車門關閉, 粉絲撲了個空,將警車圍得水洩不通,趙語和另外幾名警員拉開門想上車都有粉絲妄想鑽進來和偶像近距離接觸, 頗費了些力氣才衝出重圍。
甩開那些企圖追車的粉絲, 趙語這才鬆了口氣, 她交代前面開車的羅宇超:“阿超,再加點速。”
羅宇超回過頭給了個眉飛色舞的笑容:“行!”
車輛疾馳,沒多久趙語便帶著楊姝岑回了刑偵支隊。
她一路上都是低頭墨鏡,長髮很好地遮擋住了她兩邊的臉,因此沒人能看清大明星此時心裡到底在想些甚麼。
就在進審訊室之前,楊姝岑迎面遇上了之前那位神似之前舊人的謝警官謝雲衿……
不對!
楊姝岑的背脊僵硬,腳步也停頓下來。
她站在審訊室門口,看向不遠處,那位謝警官就站在走廊窗邊。
些許陽光灑落進來,灑在她半邊臉上,楊姝岑看得不太真切,她伸出手指,終於拉下了墨鏡,視線明晰起來。
那位謝警官斜斜倚靠窗邊,手肘隨意靠在窗臺,頭微微昂起,臉上那種傲慢和不可一世的眼神讓楊姝岑身軀一震。
楊姝岑先是感覺自己呼吸不暢,又是感覺自己大腦缺氧。
光影之下,楊姝岑感覺這位謝警官的頭髮在慢慢拉長,並在在一點一點捲曲,她素淡英氣的眉眼似乎在被一雙無形雙手自動上妝,逐漸昳麗野性起來,楊姝岑感覺周遭景物變換,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高中年代,年少成名的光環沒有讓她的校園生涯順風順水,相反,她卻因此遭到了嫉妒和欺凌。那個下午,天陰沉沉,冷得要命,她被霍如堵在廁所角落裡,冰冷的水澆透了她的身體。
這時候,她出現了,三言兩語幾個動作替她解了圍,楊姝岑感激地看向她,她的長髮捲曲,眼線撩人,看人的視線卻凌厲張揚,如果沒有後來的那件事,可能自己會一輩子感激她。
周身景物再換,楊姝岑身邊還是白牆走廊,而面前那位謝警官的臉完全重合,她聽到有人喊道:“徐酒酒,來籤個字。”
而不遠處的謝警官淡淡“嗯”了一聲,視線迴避了她的,轉身進了另一間門。
徐酒酒!
真的是她……
楊姝岑的神情難掩驚愕,她瞳仁聚焦前方,怔怔地看著,靈魂好像也隨著這聲輕描淡寫的“嗯”而飛走了。
而這時,自己旁邊的審訊室裡面也傳出一個聲音:“楊姝岑,愣著幹嘛,快進來。”
她手指動了動,出竅的靈魂已經歸位,可楊姝岑的身體像是被甚麼操縱了一般,以至於她雖然往審訊室裡走,可腳步踉蹌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跌倒一般,這幾年光鮮亮麗明星生活給她帶來的浮華脾性已經完全被從心底湧起的擔憂恐懼所壓制。
她慢騰騰坐下來,雙手交握於身前,整個人在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她極力控制住。
審訊她的人是之前那位趙警官趙語,做記錄的則是位沒見過的中年男警官。
流程走完,進入正題,趙語向楊姝岑丟擲的第一個問題。
“楊姝岑,你和死者霍如是甚麼關係?”
楊姝岑的背脊顫了一下,拳慢慢攥緊,她看著桌面:“我和她,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你們不是同學嗎?”
楊姝岑下巴輕輕抬起,眸子卻半眯著,梗著脖子回答:“我的同學那麼多,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我早就忘記了。”
“忘記了?聽說她欺凌過你,欺凌過你的人有那麼容易忘記嗎?”
聽到“欺凌”二字,她的肩膀無意識地聳動,逃避著趙語犀利的眼神。
“楊姝岑,我在問話!”
楊姝岑壓根沒經歷過這種嚴肅場面的審訊,她完全沒有任何能力招架,只能緊咬嘴唇說實話:“沒忘記……”
“沒忘記就好,她失蹤的事情,你知道嗎?”
楊姝岑臉色泛白,嘴唇都快被她自己咬出了血痕:“知道……”
趙語將語氣放得更嚴肅,她身體前傾,給足楊姝岑壓迫感:“你最後一次見霍如,是甚麼時候?”
“不……不記得……”
“好好想想。”
楊姝岑將脖子伸長,頭顱稍稍後仰,好像有雙無形手掌扼住她的咽喉,她感覺呼吸不暢快,同時,她的神色也古怪起來。
其實她都記得。
甚麼都記得。
她記得霍如,記得她嫉妒自己嫉妒得紅眼的樣子,也記得她因此給她帶去的痛苦和屈辱。
當然,她更不會忘記見霍如的最後一面。
那時她去學校要受霍如的欺負,回家又得面對父母望女成名的壓力,甚麼死過人的禁地?那裡是她最後的淨土。
楊姝岑慢慢閉上眼,那天的場景放電影一般重映。
周圍綠樹蔥蔥,小房子裡被映出綠意,微風拂過她的校服衫,將她鎖骨的汗漬吹乾,在那裡,她感覺很放鬆,可以無拘無束,做自己喜歡又不被允許做的事,她在裡面抽菸,抽了一根又一根,抽菸的感覺讓她陶醉,似乎所有煩惱與壓力通通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的禁地中,肖正鈞蹲下身捻起一支:“方組,這裡有很多菸頭,看樣子應該是多年前留下來的。”
小房子裡,楊姝岑又點燃一支新的,食指和中指捏住濾嘴,狠狠吸上一口,然後輕輕吐出來,整個身體都暢快舒坦了,可隨之而來一聲“咔嚓”打破了原有的平靜,嚇得她趕緊扔掉香菸。
慌亂地往聲源處看去,來人讓她大驚失色,她忙站起身來,恐懼讓她下意識退向角落。
來人笑得猖狂,說話時也掩飾不住得意,她笑嘻嘻晃了晃手機:“我拍下來了,你的臉很清晰,表情也很生動呢。”
楊姝岑臉色煞白,隨著她走進來的腳步一點點後退。
“咱們的小童星原來才高中就會偷偷躲著抽菸啊,”她興奮地看了看手機,“你說你以後要是真的成名了,我手機裡有這麼多你的黑料照,賣給娛樂雜誌,是不是能賣好大一筆錢呀。”
她走過來,一隻手攥緊手機,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楊姝岑的肩膀,神情故意作無辜狀:“小童星,你一定要好好努力,考上電影學院,以後拍電影電視劇成為大明星,你的名氣越大,我這手機也就越值錢!”
霍如明明在笑,可楊姝岑看著她的笑容卻只感覺恐懼和惡寒,霍如每拍一下肩膀,楊姝岑就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被人用刀劃了一道道口子,她積壓心底的憤恨沸騰起來,伸手去搶奪手機,可霍如勁大,哪裡會那樣輕易讓她如願。
霍如一把推開楊姝岑,“就你還想從我手裡搶東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說著轉過身去,“我在這裡約了人,今天不和你計較,要是識相的話就快滾吧。”
楊姝岑看著她的背影,連後腦勺都讓人噁心,她心底的憤怒直衝腦門,衝動之下拿起地上磚石狠狠往她頭上砸去,砸得她悶哼一聲,身體也隨之倒在地上,楊姝岑這時候卻完全顧不上搶奪手機,仇恨讓她紅了眼,騎在霍如背上,又一磚砸下去。
霍如的身體抽搐了幾下,鮮紅血液從細密的黑髮中滲出,很快覆滿了地面,楊姝岑感覺無比暢快,這種感覺比抽菸暢快得多,甚至有一瞬間,她可恥地理解了霍如對自己的欺凌,原來壓制一個人,是這樣的愉悅。
——勘察還在繼續,幾名警員清理掉雜物,圍在一灘黑色汙漬旁:“像血跡,還有拖拽痕跡,這磚頭上面好像也有,老肖,你拿點試劑檢驗一下。”
楊姝岑依舊閉著眼,腦中浮現著那日的情景,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刻骨銘心。然而這種壓制霍如的愉悅感只存在了片刻,很快她就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她似乎殺人了。楊姝岑慌亂了,她連忙起身,愣了一會兒,躬身下去拖著霍如的雙腿往後面拉,突然,她聽到外面的腳步聲,知道可能是有人來了。
接著一個聲音響起:“霍如,我來了,你到底甚麼事,出來說吧!”
楊姝岑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她看著掉落在地的手機,抬腿將它踢進一旁的建築垃圾裡,接著緊閉雙眼衝出門去,她和徐酒酒撞了滿懷……
——驗證了地上的正是血跡之後,肖正鈞又在瓷磚底下發現個大紅色的手機,“這手機老古董了吧,好幾年前的了,拿個物證袋。”
審訊室裡,楊姝岑這才睜開眼:“我不記得了。”
她的呼吸慢慢變得暢快:“這都多少年的事情了,我早就不記得了。”